《迟信》吾名温妤

6、那就合作愉快吧，我的搭档 高一的

　　高一的日子像指尖漏过的风，悄声无息就翻到了秋末冬初。等国庆和中秋连在一起的长假彻底收了尾，班上多数人还没从松垮的假期状态里缓过来，恍惚抬眼就发现日历已经撕到了11月初。再过没几天，就是全校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按惯例每个年级会选出两名学生担任主持人，高一年级这两个名额，最后落到了带班的吴老师手里。
　　吴老师怕自己仅凭平时的印象挑人，漏了藏在人群里的好苗子，索性没提前敲定名单，专门抽了一节班会课，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了全班同学手里，用现场投票的方式选出最终的主持人人选。
　　林海欢把手里的票投给了宋博年，指尖按着选票边角的时候，她心里还在默默打鼓，这种站在聚光灯下的事怎么轮都落不到自己头上。她偷偷抬眼瞟了下讲台上正在整理投票箱的人，又把目光移到窗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忍不住暗自羡慕起最后能和宋博年同台的那个女生：要是我再自信一点就好了，那样的话，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我呢？
　　“现在我来公布投票结果。”吴老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公事公办的调子，一笔一画念出了最终名单，“林海欢，18票，当选高一组女主持人；宋博年，16票，当选高一组男主持人。”
　　林海欢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脑子瞬间空白一片。什么？怎么会是我？我长这么大，连班会课上台发言都要提前练几十遍，从来没有当过主持人啊。坐在她身边的何诗兰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窘迫，悄悄伸出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没事的淼淼，别紧张，你哪块不懂就去问宋博年呀，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坐在她们身后的宋博年没忍住笑出了声，开口的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调侃：“你们俩在后面密谋能不能小点声？我这前排坐得清清楚楚，全听见了。”
　　林海欢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慌忙回头，朝着宋博年露出一个满是歉意的笑：“对不起啊，打扰到你了。”
　　宋博年把一只手搭在桌沿，撑着下巴抬眼看她，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没事啊，我挺乐意你过来问我的，希望我们俩接下来在文艺汇演上合作愉快。”
　　林海欢小声应了一句，赶紧转回头坐得笔直，缩着脖子装起了鹌鹑。她在心里不停给自己洗脑，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要清醒一点：他本来就是这样热心助人为乐的性格，只是刚好愿意帮我而已，我可千万别顺着这点暖意，就把自己想得有多特殊。
　　主持人名单敲定之后，文艺部的老师定了规矩，每天早饭和晚饭结束后，各个年级选出来的主持人都要到文艺部活动室集合，统一排练串场词，对着流程一遍遍地磨细节。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早就有过好几次大型活动的主持经验，宋博年初中的时候也在各种晚会上当过好几次主持人，只有林海欢是彻头彻尾的新人，每次凑在一群熟门熟路的人中间，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开口问个问题都要在心里演练好几遍，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可她没想到，这点藏得好好的窘迫，居然被宋博年看在了眼里。一个大课间，宋博年主动绕到她座位旁边，敲了敲她的桌面：“林海欢，你是不是因为突然当上主持人，心里特别紧张啊？”
　　“还好啊，怎么了？”林海欢攥着笔的手紧了紧，下意识想嘴硬蒙混过去。
　　“你就别嘴硬了，我都看出来了。”宋博年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真的不用那么紧张，那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人都特别好说话，要是你不好意思找我问问题，也可以直接去找她们请教，我相信你完全能做好的。”
　　“谢谢你。”林海欢望着他，心里像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宋博年这个人真的太好了，至少在对待身边的同学这件事上，他总能不动声色地顾及到别人藏在角落里的小情绪。
　　当天晚上的自习课，林海欢抬头扫了好几遍教室，都没看见宋博年的身影。她心里揣着点疑惑，偷偷扯了扯何诗兰的袖子问情况。何诗兰跑前跑后找周围的人打听了一圈，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跟她说：“别急别急，我问清楚了，他身体有点不舒服，已经跟老师请了假，这节自习课不来上了。”
　　第一节自习课结束，教室里闷得人发慌，林海欢想着出去透透气，一个人溜达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11月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园子里大部分树的叶子都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夜空。她隔着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阴影里抽烟的宋博年。
　　宋博年似有所感，偏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凉丝丝的空气里撞在了一起。他望过来的眼神，和初二那年林海欢偶然在台球厅撞见他时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林海欢猛地僵住，像当年那样第一反应就是转身仓皇逃走，可宋博年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几步就追了上来，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她慌慌张张转过头，他才笑眯眯地开口：“林海欢同学，我有那么吓人吗？怎么每次你看见我都想跑？”
　　林海欢愣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慌乱：“不是的，宋博年，你人特别好……只是我觉得，不小心撞见别人的秘密不太好，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会帮你保密的！”
　　宋博年脸上还挂着笑，却很自然地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一路上没说话，只有脚踩在落满枯叶的小路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主持稿你记完了吗？”走了没两步，宋博年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记得差不多了，怎么了？”林海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目光落到地面的落叶上。
　　“我的稿子不小心弄丢了，放学之后能不能借你的稿子给我去复印一份？”
　　“可以啊。”
　　话说完，空气又重新静了下来。宋博年没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林海欢，你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吗？我这种话痨跟你走在一起，憋得都快难受死了。”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有点不知道该跟你聊什么。”林海欢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那我来找话题，咱们一路聊到教室门口就打住，行不行？”
　　“嗯，你说。”
　　“我好奇好久了，为什么他们都叫你‘喵喵’啊？是因为你性格软乎乎的像小猫吗？”
　　“噗。”林海欢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跟他解释，“有没有可能他们喊的是三个水叠在一起的那个‘淼’啊，是淼淼，不是喵喵。”
　　“那你这个名字，是因为你五行缺水才取的吗？”宋博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呀，我爸妈当初是这么说的。”
　　“那……我直接叫你淼淼的话，会不会太越界了啊？”
　　林海欢猛地愣住了。她从来不敢奢求自己偷偷喜欢了这么久的男生会主动跟她搭话，更从来没敢想象，他居然会开口问能不能喊自己的小名。她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半分钟，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飘出来：“如果你想这么喊我的话，当然可以。”
　　说着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教室后门。宋博年往旁边侧了侧身，让林海欢先进去，自己说要晚几分钟再进去，跟她错开时间，免得被班里的同学看到乱传谣言。林海欢点了点头，推门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宋博年走到她的桌边，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板：“淼淼同学，你的主持稿打算什么时候借给我呀？”
　　林海欢仰起头看他，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耳垂上多打了几个亮闪闪的耳钉，晃得她眼神晃了晃，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你等我一下，我找一找，现在就能拿给你。”
　　宋博年接过稿子，笑着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他刚一走远，何诗兰就立马把脑袋凑了过来，满脸八卦地盯着她：“你们俩不会悄咪咪在一起了吧？他怎么也喊你淼淼！我这个正牌闺蜜都要吃醋了啊。”
　　“没有没有，他就是问了我一句能不能这么叫，我没多想就同意了，你别生气嘛兰兰。”林海欢赶紧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哄着这个佯装吃醋的好朋友。
　　“好啦好啦，不闹你了，快收拾东西回宿舍，等一会儿教室里只剩我们俩，我可不敢保证咱们俩能赶在熄灯前冲回去。”
　　日子晃悠着，很快就到了文艺汇演正式开场的那天。整个活动持续整整一周，白天的时段用来办各类校园体育竞赛，晚上则是节目表演，高一、高二、高三三个年级的节目各占三个晚上，到了第四晚，就专门留给同学们自主报名的单人展演。因为当选了主持人，林海欢和宋博年当天下午就跟班主任请了假，出学校去附近的化妆店做造型、换礼服。
　　等晚上所有主持人一起上台说完联合开场白，就轮到高三的学长学姐上台主持当晚的节目流程，林海欢和宋博年退到后台休息。林海欢手里捧着一杯温奶茶，是何诗兰怕她在后台吹冷风冻着，特意跑到校门口的奶茶店给她买的。
　　到了第二天白天，不知道是谁偷偷给林海欢报了1500米长跑的项目，等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检录处已经在喊她的名字了。她咬着牙跑完了全程，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何诗兰立马冲上来抱住了她，把提前冲好的葡萄糖递到她手里，扶着她慢慢走了好半天，才舍得让她坐下休息。何诗兰看着她跑得煞白的脸，又是心疼又是好气，都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我就知道我们淼淼最争气了，居然跑了第一名！可我要是知道到底是谁偷偷给你报的名，我非得把他拖过来千刀万剐不可！”
　　林海欢仰起还有点发晕的脑袋，脸色苍白地对着何诗兰笑了笑：“没事的兰兰，都跑完了，都过去了，不是吗？”
　　何诗兰坐在她旁边，把她揽进怀里，当场就没忍住嚎了出来：“我家淼淼怎么这么委屈啊！哪个天杀的偷偷给她报1500米长跑，有种你自己站出来承认，明年换你去跑三圈试试！”
　　周围围着的同学都在笑，可谁也不敢站出来认领这个恶作剧。这件事最后只能在笑闹里暂时揭过，很快就到了当天晚上的文艺汇演。宋博年走到林海欢身边坐下，视线落在她还有点泛白的唇色上，轻声问：“今晚轮到我们两个上台主持了，你紧张吗？”
　　林海欢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卸下了所有多余的情绪，无所谓似的轻轻叹了口气：“紧张也没用啊。”
　　宋博年看着她放松下来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行，那就合作愉快吧，我的搭档。”
　　林海欢望着他眼里亮起来的光，顿了顿，终于也跟着露出一个踏实的笑：“嗯……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