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34、少爷 开春之后。

　　开春之后。码头一天比一天忙。船来得勤了。扛包的人手不够。他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肩膀上的伤没好全。但他不去买药。她每天给他冷敷。骂他。他听着。然后第二天照旧。

　　这天中午。他扛完一包。蹲在墙根啃馒头。旁边蹲着几个人。都在歇。他安安静静的。低头吃着。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他抬头。

　　几步外站着一个老人。五十来岁，灰白的头发，干净的衣裳，料子好。不是本地人。老人看着他，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脸。眼睛直直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又不敢认。

　　他低头，继续扛包。

　　老人跟着他。他走一步，老人跟一步。

　　他停下来，转身。

　　“你干嘛？”

　　老人停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小兄弟。”

　　“嗯。”

　　“你……哪里人？”

　　他皱眉。

　　“本地人。”

　　“本地？”老人盯着他的脸，“你在这儿出生的？”

　　他没说话。

　　“多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十六。”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然后他开口，声音哑了。

　　“你叫什么？”

　　他没说话。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笔，递过来。手在抖。

　　“你写给我看。”

　　他看着那支笔。没接。

　　“写给我看。”

　　他接过笔，蹲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瑾。

　　老人蹲下来，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着男主的脸。眼泪下来了。

　　“你……这个字。谁教你的？”

　　“布上写的。”

　　“什么布？”

　　“我小时候身上带的。”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想碰他。他往后躲。

　　“你头上。头发里面。有没有一块胎记？”

　　他皱眉。

　　“什么胎记？”

　　“暗红色的。叶子形状的。在头发根儿底下。”老人声音发抖，“你让我看看。”

　　“不行。”

　　“就看一眼。我求你了。”

　　老人伸手，要拨他的头发。他往后一推，力气大了，老人踉跄了两步，差点坐地上。旁边扛包的人围过来看。他站起来，要走。

　　老人忽然喊了一声。

　　“你头发里面那块胎记！叶子形状的！暗红色的！你从小就有的！”

　　他停住了。

　　头发里面。胎记。他不知道。他一个人住了十年。没人给他看过头发里面。他自己也看不见。洗澡的时候水从头上淋下来，头发盖着，他从来没注意过。

　　“你不知道？”老人盯着他的表情，“你头发根儿底下，有一块胎记。暗红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对不对？”

　　他站在那里。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老人慢慢跪下来。跪在码头的泥地上。

　　“少爷。”

　　旁边的人全看傻了。

　　“少爷。”老人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是萧家的少爷。您头上那块胎记，您名字里的瑾字，您长得跟老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老奴找了您十年。十年啊。”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萧家。少爷。十年。

　　他不知道头发里有胎记。他连自己身上有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个老人知道。这个老人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身体。

　　“你起来。”

　　老人没动。

　　“你认错了。”

　　老人摇头，哭得说不出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抖开。上面绣着一个字。瑾。

　　他盯着那块布。那块布。和他身上那块一模一样。他贴身的布。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连她都不知道。

　　他盯着那块布。

　　“少爷。您身上也有一块，对不对？同样的布。同样的字。老奴当年亲手绣的。”

　　他看着那块布，安安静静的。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我是孤儿。”

　　“您不是。”老人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您有家。您有祖母。您有父亲。他们找了您十年。萧家。”

　　老人泣不成声。

　　“您姓萧。您叫萧瑾。您是我们萧家的嫡长子。”

　　嫡长子。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他攥着拳头，攥得很紧。

　　“我……不姓萧。”

　　老人愣住。

　　“我叫云瑾。”他说，“云是我自己取的。瑾是我自己的。”

　　老人看着他，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他转身。

　　“少爷！少爷——”

　　他走了。老人跪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他走得很快。出了码头，上了山路。他走得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

　　他在跑。

　　风灌进嘴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是萧家的少爷。

　　他是云瑾。

　　可是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有一年夏天，他在溪边洗头。水从头上淋下来。他低着头。听见路过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在意。

　　他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