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请你入瓮》墨隐星河

1、京华春和 大靖景

　　大靖景和二十七年，暮春。

　　皇城朱雀门外的御道两旁，海棠开得如云堆雪，暖风裹着花香漫过层层朱墙。

　　天下人都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太平盛世。人族大靖王朝坐拥中原沃土，国富兵强；南疆十万妖域与世栖息，双方签下百年和约，互不兴兵，已经安稳度过了九十余年。

　　只是这太平，像一层薄釉，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今日皇城内外气氛格外不同。妖族遣使入京，续签和约，并且按照旧约，送来妖族小公主入大靖为质，长居京华，作为两界和平的凭证。

　　京城里的百姓、朝堂百官，早听闻妖族小公主灵糯的传闻。传说她生得极美，性子软糯单纯，自小长在妖域深山，不曾见过人间繁华，是个不通权谋、不知人心险恶的小妖。

　　百官列队在朱雀门迎接，人群前列立着一人。

　　谢清珩一身月白广袖长衫，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身姿清瘦，面如冠玉，眉目温润，瞧上去便是一副体弱多病的世家公子模样。

　　他微微垂着眼，偶尔轻咳两声，脸色带着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在大家眼里，谢清珩虽然是帝王最器重的文臣，饱读诗书，品性温良，但是自幼身染顽疾，手无缚鸡之力，连一把普通长剑都提不动，从不碰武事，传言说他甚至不会活过束冠之年，空有一身才华即将消逝不得不令人扼腕……

　　“大人，使团已至渭水桥，距此不足二十里！”一骑快马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上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报。

　　为首的李大人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旁的赞礼官。那赞礼官立刻会意，手中红旗一挥，亭下早已候着的三十六名鼓手齐齐擂鼓。

　　鼓声三通，沉雄浑厚，如春雷滚过长空。紧接着，十六支长号仰天吹响，呜呜然苍劲悠远，在薄雾中荡开层层涟漪。

　　明德门的三扇门洞同时敞开，中门只供天子出入，此刻也特许敞开，以示殊礼。

　　门下两列仪仗已然排开。左列是金吾卫的骑兵，甲胄鲜明，戈戟森然，阳光恰好从城楼檐角倾泻而下，照得那一排铜甲泛起暖黄的光。

　　右列是太常寺的乐工，笙箫管笛，琴瑟琵琶，整整齐齐候在道旁，只等一声令下。

　　李大人步下迎宾亭，沿着青石铺就的御道向前走了九步。九者，数之极也，这是迎宾的最高礼节。

　　他站定，整了整衣袖，目光望向官道尽头。

　　官道上扬起了一线黄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一队车马，旌节高擎，羽盖飘扬，一看便是远道而来的使团。

　　为首的是一辆四驾马车，车帷上绣着云兽纹饰，在晨光中泛着隐隐的银光。

　　马车在距李大人十步远处停下。帘幔被侍女掀开，少女缓步踏出，正是妖族公主。

　　灵糯一身浅粉衣裙，乌发垂落肩头，眉眼生得绝色动人，一双杏眼清澈如水，看起来懵懂无辜。

　　李大人趋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揖礼，声音清朗地说道：“大领礼部尚书李慕白，奉天子之命，恭迎上国使臣。”

　　灵糯亦还了一礼，声音轻柔：“有劳李大人远迎。”

　　李大人侧身让出中道，抬手一引：“使臣请。”

　　周围的官员心中都松了口气。果然如传闻所言，是个胆小温顺、毫无威胁的小妖公主。

　　只有谢清珩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少女身上。

　　他阅人无数，见过豺狼、奸佞、亡命之徒，可眼前这少女太过干净，让他不由心生疑惑。帝王下令，由他全权接待，安置公主在京中府邸，看护她在大靖的一切起居。

　　察觉到谢清珩的看过来的视线，灵糯的目光也悄悄落在白衣公子身上。

　　她感知不到凌厉的杀气，只看见他玉树临风却一副孱弱的模样，压抑不住的轻咳。可妖族天生对人心、气息极其敏锐，她隐隐察觉到，这看似文弱的人，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思。

　　她垂下眼睫，继续一副懵懂怯弱的模样。

　　她知晓此行入京，本就不是简单的入质。最近妖域不断有小妖失踪，魂魄被抽，而此次入京也是为调查此事而来。

　　谢清珩缓步上前，声音温和雅致：“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陛下已备好府邸，由在下护送公主入城。”

　　灵糯眨了眨杏眼，乖乖点头：“劳烦先生。”

　　少女眼底温顺，可在无人看见的一瞬间，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冽。

　　皇帝将城南一处僻静雅致的别院赐给灵糯居住，名为凝香院。院落极大，亭台水榭，花木繁盛，美不胜收。

　　谢清珩按照帝王吩咐，每日都会前来凝香院，过问起居，递送文书，同时，暗地里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位妖族公主。

　　一连数日，灵糯的表现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白日里她在院中看花，追蝴蝶，对着池子里的锦鲤轻声说话。遇到陌生官吏拜访，就躲在谢清珩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很少主动说话。偶尔有侍卫路过，她都会下意识往后缩，一副惧怕生人模样。

　　伺候她的下人私下闲谈，都说这位妖族公主单纯得像张白纸。

　　消息，一五一十送到谢清珩案头。

　　谢清珩却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谢清珩坐在庭院石凳上，看着不远处蹲在花丛边逗弄花瓣的灵糯。他轻咳一声，开口闲谈：“公主在南疆，日常也是这般喜欢花草？”

　　灵糯回头，眼睛亮晶晶，点头：“是呀，妖域山里有好多好看的花。不过这里的花，闻起来总觉得……有一点怪。”

　　她眉头轻轻蹙起，又很快舒展开，仿佛只是孩童随口的玩笑话。

　　谢清珩心中一动：怪？是气味，还是别的？

　　他不动声色：“许是京城水土不同。公主若是喜欢，我让人多移栽一些奇花过来。”

　　灵糯摇摇头，小声道：“不必啦，先生费心了。”

　　看似闲聊，灵糯早就察觉，这座别院之中，到处都藏着暗卫的气息。假山之后，树梢之上，廊柱阴影里，全是谢清珩的人。她没有点破。依旧维持软萌姿态，天真无邪。

　　灵糯轻轻抚过一片花瓣，指下微微用力，花瓣无声碎裂。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只当她在玩耍。

　　这一日傍晚，发生一起离奇诡异的事情。

　　凝香院后院，一名负责打理花木的仆役，突然疯癫。他拿着一把花锄，目露呆滞，一言不发朝着灵糯冲过来。护卫大惊，想要上前制服。

　　灵糯站在原地，没有躲闪，杏眼里带着一点受惊的茫然，望着疯仆。

　　“来人！”谢清珩就在一旁，身子微侧，下意识想要护在她身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仆役。

　　疯仆距离灵糯只剩数步，忽然浑身抽搐，直挺挺倒地，片刻之后便没了气息。

　　谢清珩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尸体。死者脖颈处，有一道极淡、近乎看不见的青黑色巫纹。

　　这是妖族魅纹？

　　灵糯微微缩了缩身子，抓住谢清珩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先生，他……他怎么了？”

　　她掌心触碰到谢清珩衣袖，悄悄感知他的气息。他脉搏虚弱，肉身确实孱弱，没有半点武道内力，这一点不假。

　　谢清珩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安抚，目光沉凝：“公主莫怕，此人只怕染了邪祟，失去理智。我会让人妥善查清楚。”

　　他表面淡定，心底却警铃大作。

　　这不是第一起。近半年，京城已经出现数起类似案件。受害者毫无征兆发狂，身上都带着这种诡异巫痕，死前行为如同提线木偶，不受自身控制。

　　之前暗卫追查，线索每每查到一半就莫名断裂，证人或是失踪，或是发狂死去。仿佛有一张无形大网，抹去所有痕迹。

　　当晚，谢清珩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书房，翻阅暗卫送来卷宗。

　　一桩桩诡异案件，跨越数十年，人族朝堂、南疆妖域都有类似怪事。

　　受害者，有朝中主张开战的主战派，也有主张和平的文官；妖族那边，有主战的妖王分支，也有主和长老。

　　不管是战，还是和，两边的人都在不断内耗。

　　谢清珩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一个荒谬，却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想缓缓升起。

　　另一边，凝香院寝殿。

　　灵糯遣开妖族侍从，独自立在窗前。

　　这个仆从的死状跟妖族莫名其妙死去的族人是一模一样的症状，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接下来半月，京城暗流涌动。

　　谢清珩一边安排暗卫秘密追查线索，一边照旧每日到访凝香院，陪伴灵糯。二人相处，永远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维持着一层温和的假面。

　　灵糯依旧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会拉着谢清珩询问人间趣事，好奇朝堂典章，偶尔撒娇索要人间点心。

　　谢清珩耐心应答，温声讲解，时不时掩唇轻咳，一副体弱不耐久谈的模样。

　　一日午后，庭院品茶。

　　谢清珩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开口：“听闻妖域之中，妖族皆有神通。公主自幼在妖域长大，想必也会一些术法？”

　　灵糯捧着白玉茶杯，睫毛轻轻颤动，露出一点慌乱，小声摇头：“灵糯修为很差的。族里长老都说我天资普通，只会一些小小的幻术，只能变几朵小花，没有别的本事。”

　　说着，她俏皮的扬手一挥，几朵莹白小花凭空浮现，落在石桌上，转瞬消散。幻术如昙花一现，看着毫无杀伤力。

　　谢清珩静静看着，淡淡一笑：“公主手段，已然奇妙。”

　　灵糯抬眼，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关切问道：“先生总是咳嗽，身子这么弱，为什么不学武艺防身？若是遇到歹人，可怎么办？”

　　谢清珩轻轻咳嗽几声，锦帕掩住唇角，语气淡然：“先天不足，经脉脆弱，无法修习武学。好在陛下信任，身边自有护卫护持，不必我亲自动武。读书谋划，便是我安身立命之本。”

　　灵糯垂下眼，心中了然。

　　二人你来我往，言辞温和，一副佳人公子相敬如宾的模样让下人们忍不住偷笑起来。

　　“这妖族公主性格真好，难怪能入公子青眼。”

　　“我看那公主只怕也心慕公子多时，脸上的笑都没停一会儿……”

　　谢家的下人们议论纷纷，觉得自家公子总算铁树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