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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设想 未来 ...

  •   曾冶在海上快速跑,跑过东西两个海面,两只脚掀动飞旋的骨骼搅动海水,肆虐所有行踪,侵蚀半个身体,孤苦的胳膊伸直,如同海面伸出来的一个枯枝,海水顺着空气变为透明萦绕又褪去。

      梦侵袭整座天空降下电梯,慌乱到以为自己没有心,焦急到以为自己没有背,跑过一座城的海,呼吸不了一点儿空气,喘息声都没有空地诞生,所有的空白都贴紧毛孔……吸附、粘贴,真空的视线,指挥不了手指的去向,没有按对的楼层,指示灯变远…… ……又开始一直跑不到电梯……

      电梯就关闭了。
      脚步从没有开始。

      曾冶在楼下等她下来,绕着围一小圈的四块地砖,反复踩着灰色的空气,胳膊也顺着脚步晃,手里握着的手机,聊天框下面蹦出一条消息,
      “曾冶,你等我会儿。”

      再一抬头,就看到,她走进,这个画面活了,花也呼吸了,草也长了,连海水都不吵了,天更蓝了,可能是云今天心情好,天才这么好看,原来我也生活在这个世界。

      薄的蓝绿色短袖像是一片湖泊映衬他的脸,都安觉得曾冶的脸像是一轮月亮,她不敢多看,闪着眼皮,眼睛、视线频繁开关,打完招呼,她走远几步。

      这是一个大晴天,曾冶跟在都安后面,现在的都安和过去未来的曾冶。
      天气特别晴朗,有最像云的云和最蓝的天,还有都安和曾冶,天空就像是一块填充进颜色的玻璃,夹层里的蓝要冲出来。

      走进那条柏油马路,就像走出一个世界,不只有花草,吵吵嚷嚷的我们的声音,只有两颗心。

      在对方身体投射的是未来的路。

      设想她会发生什么?是突然堕落进地面,他趴在巨大窟窿面前撕心裂肺大喊,是突然被海水吞噬?他绝望却不敢涉水。
      也在他身上幻想,这种幻想是一种召唤,她看到曾冶在成为一颗糖,她看到他突然融化,就像过热的太阳,她看到他突然透明,像海水荡起来的气。

      在一片氤氲的视线中,在你我之间,都安和曾冶。
      两个人一会儿一起走,一会儿一个人故意落后半步,她走得心不在焉,想要等他赶上来,却又吃着冰棍一直斜眼歪头看余光来走路。

      他的呼吸声和脚步就像路边的石头,偶尔能在马路边的薄草里看到一两块,是圆润的,是锋利的,是零散的,都安的眼光是远处海平面的线。

      心却轻盈得是深海最上面的空气,荡漾着的是海风、是阳光、是一些悄悄话,是都安不曾被自己察觉的另一颗心,就像是天空中的一片云不知道另一片云。

      所有的担忧就是去下楼的楼梯,所有的开心就是现在脚边的热气。

      他的笑声时不时冒出一丁点儿,这么冒失!
      打扰了这样美好小心的视线的心,就像血液脉络一样流淌在身体,凉凉的,一直想挠痒痒的那种痒。
      草尖各有各的形状,叶片各有各的展开,花香不觉人心,枝干不听人言。

      天空只是她的帽子。
      曾冶看着天尖尖,远望无尽。

      她听见笑声,视线被吸引,转过来的两个人对视。
      就好像隔壁路边摊上摇扇的风吹过来,不能多大,就是正好能解暑一张脸。

      全婶的扇子,香美的甜水。
      编织的工艺,横竖只有两路,纹路顺着飘过去,沉下来……然后,所有的对视就虚幻。
      就要飘在各色甜水的面上,又被吸进去沉溺,谁也不知道自己面上的是哪个颜色,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不知是五彩还是七彩。

      旁边的各个摊子和各个门头、铺面,有前有后,有出有进,热闹的、清晰的,各种字体、颜色,红的、棕的、白的。
      然后,一切虚假的想象都被声音打乱,一把摇扇,扯进聊天闲话,拉入现实。
      两个人才逐渐听见周围闪动着若有若无忽高忽低增强的琐碎音量。

      一前一后,经过很多现实,很多个摊子,很多对闲话,先先后后,甜蜜的心。
      整条街都是黏稠的视线,都安和曾冶走在糖的里面。

      “我们就这样走吗?曾冶?”都安转过身,端正的样子站着,侧身问他。
      他在她的眼睛里,不说话。
      都安就继续转过身,继续走。
      想要接触,又想要干脆隔离。
      美好的晒太阳般的温暖,感受到一股秋天末尾的萧瑟,仿佛能听见那个季节的声音混在夏日茂密无丛的树。

      曾冶呆呆看……
      都安回头。
      和他聊各种海市的事情,“我经常来这边市场,认识一些婶婶,还有……很多人,”都安机警的眼神收敛,反过来的手背遮住嘴角,固执看着前路,“那位是全婶,后来很多附近几个摊位也认识了,”凉凉的呼吸热透了血。
      “咳咳,咳,她是这样说的,我给你学一下,”她正襟,“喂,小姑娘,去那边那个菜场买肉好,就是左上第三个摊位后面的那个。”

      学着全婶的样子,手也那样指,对着菜场的方向,“其实,事实是,那位卖肉的婶婶是全婶的妯娌妹妹。”她收起自己得意的探察,然后,两个人站着等红绿灯,面前补习班下课的小学生排成一列也在等红绿灯。

      曾冶和都安两个人并肩,吃刚刚都安买的糖芝麻饼子,掰下来一点给他,“曾冶,你尝尝这个。”手举着,热烘烘的糖浆挂着芝麻就要顺到指头,指甲和指腹的连接。

      他从她手中拿走,手掌正好可以拢住她的手背,余留的空气是甜滋滋的热糖。她话多,赶走很多东西、很多事,哪里顾得上想其他的,脑子听她的话都来不及。

      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带他逛,去吃最好吃的冰淇淋,他洁癖的触感,天空也染上一层色素。感受自己被黏上色素的嘴唇、舌头,还有黏糊的手指,冰淇淋的甜,黏上去,又像是刻上去。

      她一直在前面说话,他在后面看,看天空。
      突然,看到视线底下一只手?一张手心。
      “吃糖。”她剥开了糖纸,直接上手把糖塞进他嘴里。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看对方吗?感受到的是自己的温热,天海消失。

      都安紧着说,“接着。”
      他接过塑料袋,她就转身,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她买东西买好吃的,递给他,透明塑料袋盛着整片海洋,手指头擦过去的感觉,像是海水在风中。
      都安后知后觉,一愣,“偏远景点,我们在的这片海来的人比较少。”

      话音刚落,海声响起。
      海市的声音。
      比一个人的心声大一点儿。

      就这么一起走,一起逛逛,再看看,都安反复看到曾冶消失、融化,又像一秒钟的腾空、蒸发,这让她觉得好笑,“怎么回事?”都安不自觉念出口。
      “啊?”曾冶微微侧头想听清,惊讶了一下!

      像突然醒的梦,怎么也搜寻不到梦的记忆,都安像是身体里灌满了风,她看着一勺一勺吃着冰淇淋的曾冶。
      周围的小摊,时不时有个喇叭在喊:
      “几斤几两几多钱……”
      “衣服大甩卖!衣……”
      “特色……”
      “……新品”
      ……

      这些声音都是一棵棵树,种满了都安周身,她只能看着曾冶。
      她想,他也是一样。
      “没事再多逛一个路口吧。”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棵树,走过一个路口,留下一个路牌,像是留下一座树林。无用的树像被破坏的系统,堆叠在一起,梦啊梦,梦不见多好。

      “都安,你尝一下这个,特别的甜。”曾冶一字一句的说完。
      跟在曾冶后面的都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放开自己闷热的手心,拿起他塑料小碗里的红色勺子,“嗯,都有点太甜了。”她轻皱了一下脸。

      “是吗?”曾冶又尝了一口,“不不,下面是酸的,”他举起塑料杯去看,“这个果酱都在下面,下面是酸的。”

      “啊?是吗?”都安举起勺子,垫脚,另一只手按下曾冶的胳膊,小碗稳稳降落在她面前,像是一颗掉落的红光,“是诶,下面的是酸的,我们拌一下再吃?”

      “嗯。”曾冶有时就这样说不出话。

      双方投射到对方身体上的幻想幻觉,甜的味觉,腻的触觉,未来的自己懊悔的在梦里,现在的自己却觉得和对方有命运。

      长大了的都安和长大之后的曾冶,看到自己的样子,都安和曾冶也看到自己的样子。

      身体上有灿烂的洞,晨起的朝阳打在他们身上,就像烧红的火,美好到像在睡在云里,其他一切都无所谓,反而有种逃脱的侥幸,就像独自请假出去散步的自习课,教室和外面都有阳光,就是不一样。

      都安曾有过的一个不一样的一天,最美好的回忆,关于学校是不在学校。
      两个人现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散步,闲散时光里好像那个时候有了一个伴,都安咬碎一大块糖,腮帮子内里的细胞新生。

      蛰伏的欲望。

      就这么逛,她给他讲,“书摊子的大叔是婶娘餐馆的婶婶的远亲侄子,菜市场的肉铺又是谁谁谁的……”
      曾冶问,“大叔姓什么?”
      “这我没有问……”她腮帮子慢嚼,“我是看出来的。”
      他,“哦。”笑着看旁边风摇的树。
      她手背拍了一下他手肘,“别不信我,我视力可好了。”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垫着脚。
      曾冶又有些羞涩的压着嘴角,往后躲。
      ……
      她就越来越近,脚后跟越抬越高,都安的嘴角弧度越来越大。
      一个踉跄,扑在他身上,曾冶双手紧紧按着她胳膊。

      原点,静悄悄,别说话。

      袋子里的糖果,五颜六色地飞。
      风静止不动。
      心也不敢妄动。
      雨滴降落。
      两个人在逐渐变大,急促的雨里,要去捡糖果。

      糖果纸上是每一滴雨一样的眼神。

      他要揽住她的腰,她的手指滑过他肩胛骨的肉,像雨滴落入、收回。
      两个人捡地上的糖。

      都安说,“谢谢。”安静地蹲下来捡糖果。
      两个人一言不发的,慢慢拾起每一颗掉落的糖,先后放进袋子里,破了口的纸袋子孤零零坐在两人中间。
      她和他,静悄悄。

      只一颗颗糖果掉落。

      “怎么遇见你,就总是下雨。”
      “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慢慢走,看着雨水被两双脚一个接一个挤得到处跑,都安起了坏心,猛地踩一脚水,
      “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快跑。

      路边大叔大婶的眼神在聊闲天。
      突然骤变的天气。

      白云下,暖阳里,我们淋了一场雨。

      跑回来家里,她揉乱他的头发,“曾冶,你这样好可爱。”
      淋雨湿了的发丝尖,都安坐在沙发上,他蹲在她面前,享受着,她垂头看他,发丝尖汇聚水滴,滴在他后脑勺头发上,汇聚到发茬滴落在后脖子。

      他给她擦脚的手一顿……继续擦,耳朵、脖子通红,真的是穿越了时空,在自己掌控的时间,她看到他的手,青筋顺着脖子侧面。

      直到皮肤干爽,触觉清冽,曾冶站起身来,都安拉住他,“欸,你……没站稳。”扑在沙发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她冰凉的手在他小臂上搁着,他热腾腾的胳膊撑在她脖子侧面,“你……你头发也湿了。”
      他站起身,淋了雨湿漉漉炸起来的头发,两人的发丝尖尖的雨滴触碰,两颗水滴,是我们下了一场雨,用眼睛,用心。

      他站在远处几步,快速地胡乱擦头发。

      安静的家里,猫咪睡得伸了个懒腰,眯眼看他们一眼,两只小手抱着头睡着。

      过去好久,都安还坐在沙发上,咬着手指甲,突然笑出声,
      一声…
      两声……
      他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一碰视线,笑得肚子疼。
      “笑啥呢笑……我上去了,晚安。”

      我们该在现在说一次再见了。
      “再……明天见。”都安说。

      逛完海市的夜里,今天过得好美,夜晚的梦,是把海吃进嘴里。

      海市,当地人的情梦,都安的梦里全是旋转的眼睛,她在中心站着,从内到外,飞速旋转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眼睛,像是大片蝴蝶破碎的翅膀,灰色的灰,漫天飞舞,突然,中间又停顿一下,空气黏稠到要凝结,却是没有温度的冰,她站在要结成冰的水里,眼睛飞速旋转。

      都安在自己很久以后的梦里重复这一天所有人的眼睛,海市的很多认识的人都在看她。

      她发现,只要她想回去,就可以回到某一天,就像舌头可以回忆起味道。

      做梦眼睛都是海市的人,眼光之内,不分你我,都安看到都安。
      恍然若失地醒来,就这么在床上发呆,直到感觉手掌心疼,手指弯回去嵌下去的指甲印,脸庞发烫。
      ……
      才发觉,阳光晒得天好高,玻璃是脆闪闪的,贴在每个人的人生外面,从地面繁殖往天空。

      *
      逛街之后的聊天记录:
      安安啦:我的猫会看天气!
      安安啦:猫会看天气,雨快停了,哪怕还大的雨,就叫着要出去,迈出步子到楼下,雨就刚停。

      都安打出一个个字听着,雨从屋檐掉下来,嘟哒!嘟……一颗又一颗,每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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