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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在身后 我们一起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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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后的天,一天比一天蓝……很蓝,云朵很大,占了半边天。
曾冶含着酸溜溜,吃不惯的果子,红彤彤的咬在牙齿中间,转着,吃进去,咬破一点皮,又转出来咬着,果肉伤口外露。
走在沙滩旁边的一条高高的柏油马路,听见很大的笑声,透过高高的椰子树……看见一整片海,都安在海里扑腾。
手指上挂着的透明塑料袋沉积着红。
曾冶整个人炸了毛呆在原地,怎么海是亮晶晶的?亮晶晶的水花里面冒出她亮晶晶的脸,在笑得停不下来?他的耳朵也停不下,心也停不下……扑通!扑通!地赶着海浪声,直到把海都赶跑。
胸腔里满满的血液流动咕嘟……咕嘟……咕嘟嘟……心脏全是她的笑声。
顺着整个天的每一朵云在飘。
天真蓝,蓝得透出都安的心,裹在厚厚的云里,看不见。
她站在天和海之间,模糊了天和海。
偷出来的风,绕在曾冶血液。
从海的边沿走出,都安的手甩出水珠,顺着皮肤纹理,一颗一颗在脚印后面落下,在沙滩上印下一排,又消失不见,她的脚印混杂在许多脚印里,消失不见,水珠不像是海水,蒸发在梦里氤氲而起一片天。
短裤、短袖鼓满了风,像飘荡的海面,捋了一把沾了点水的发梢,单手捏住发尾,顺着手腕摘下发圈,绑住蓬起来的头发,棕色发亮的卷儿,执拗地在发圈下面炸开,映衬着都安的脸越亮了。
看见她越来越清晰的脸……就看进去,像是钻进云朵里,太阳照得人晕乎乎,海水越退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只余下会在梦里活动的声音,悄咪咪的,偷偷行动。
哗……哗哗……
都安还在龙头下面冲脚,就听见很多很多声音在叫她,垂下去的头,扭过脖子去看,发晕看颠倒的世界。
“安安姐!安安姐!拜拜!”站起来回过头去看那些孩子,控制着一片自己的海,大声朝那头喊,
“玩的时候注意安全!”
转身一抬头就看到墙一块圆一块圆的痕迹摞起来的路上面顺着脚踝骨头往上一张脸在低头看她,是呆愣愣站着的曾冶。
往外后退了两步,意外的惊讶了一下,“?”就说,“你怎么穿这么多?不热?”抖着凉鞋里积下来的水,水又溅起,贴在腿表面。
突然而来的自来熟,都安熟得有点儿过分。
曾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抗拒、反感,又被某种危险的吸引重击。
一支穿云箭,咻!击碎靶子中心,一颗心作为支点不可抑制的晃动,带着怒气,说,“我不知道天气。”气呼呼地抓一把果子,手指推着塞进嘴里两三个。
薄嫩的果皮下像是满满的海水,浸满海水再被空中的湿气包裹,逼出果肉所有的酸,又弥漫平摊铺在口腔所有细胞,最后被舌头表面收集结晶,酸味儿彻底染满浑身,冲击着什么。
提示气温,作为对一个刚来海市的人,适应天气变化的温馨提醒和关心,难道冒犯到他什么了?可是,天气……不热吗?气温……不高吗?他穿得衣服不难受吗?不想他这么难受的提醒也是错?
……
“哦……对。”手拍了一下腿侧面,都安就这样,边走…边想…边看天……这条坡有点长,像是要中暑一般的听见球击打水面的声音,看见手掌拍下去的一刻,拉动时间的弦在静止,脚步飘悠又沉重,想起昨晚恍惚一半的梦。
时空掠夺呼吸,睡醒前一秒的梦,记不清气息,像馒头出锅的热气,面对面的人,两双眼睛在看。
都安仿佛把自己蜷缩在别人身体里,像认错的熟人,亲切的打招呼后的心绪滞留,说不出来的话,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只石猴,最好是蹦出石头前的一秒,再短暂,都沉睡的梦,踏实的觉,未知,全知。
不像现在,世界太新了,好似看到一块海水在曾冶身上化成一摊,无力地攀着小腿,直到摊在脚底一坨,化成影子,像另一个人。
直到走到他身后,他还是站在那里嚼着什么?
他刚刚把一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了?都安越走越近,走出自己的想法,“曾冶?”
只见眼前地面上的人影子打了一个激灵缩回去,又猛地回头,眼睛用力看,眼皮压下去,是真的……都安?刚刚都是真的?曾冶会梦见一双眼睛把自己囊括。
“你在做什么?”
……
顺着骨头的指引,仰起脖子去看他,发现他表情不对劲,都安跨前一步贴近,听觉经过他的呼吸和胸腔,直接从他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果子,“很酸?”
咬了一小块果皮,刚刚掀起果肉汹涌而来的味道……然后……然后平静地问,“在哪里买的?”盯着手指之间捏着的果子像是一颗子弹,鼻子能嗅出气息,鲁莽地蹿过味觉。
“出了小区门口左转下坡的那条路的旁边,一个小摊上买的。”他一顺溜全部自白,莫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那里解释,手脚都拘着,看她沉静的脸。
“走。”都安说。手指中间还捏着那颗破了洞的果子,像是冬天冻烂的样子,红色积累在一个小圈,深下去。
曾冶咽了咽口水,跟在都安后面,开始莫名回味,暂停的呼吸,思路开始活动,像是齿轮启动后越走越顺畅,流水线一样生产自己的遐想,去预测自己的未来,未来就此诞生。
安静地走了好久,曾冶感觉到所有海水都回来了,他看着眼前都安的背,垂下来的手还捏着那颗果子,破了的洞还是那个洞。
……
他开口问,“你们在玩水球?”微微前倾的耳朵。
“没有,”听见呼吸在调换顺序,自己的也紊乱,谁真的能做到面不改色,在“见面”的时间里,混乱自己和自己。
“他们在玩,我路过,帮忙捡了一下球。”都安停下脚步,扭头对着曾冶,在这个上坡路,她得幸于路势的助力,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路过。
云朵被阳光找的看不见一丝,一片蓝色盖在他们身上,和深黑的路,把她和他夹在当中。
都安没有说话,看过之后,转过身继续走。
云被太阳催着。
火山蹦出来的光拖延在一天耗尽,平铺一秒一分。
再大的风都塞不进去他们之间,隔得很远走路,一个快,一个慢,却像是黏在一起,连空气一起,围成一个世界,这样就有你、有我。
曾冶设想所有结局的发展,都安会如何替他理论?他要在一场辩论中如何如何维护都安……
“你说什么呢!”
陡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一切,和想象的音调重合一体,又散成空白,曾冶还带着沉思的表情看向路边的水果摊,出乎意料的结局,本就比自我想象摆布的结局要好。
“谁偷你家东西了?这本来就是我们家的……”
一张折叠床撑起五彩缤纷的果子世界,侧面的角落腾出一块干净的空地,放着一台方块的黑色音响,正在播放:
“别闹了!你们两个别闹啦!”
“你站在她那边!对不对?”
“不是……”
听着手机的巨大声音,曾冶想知道,这是哪个年代的电视剧?嗓门这么大。
“你证明给我看……你爱我?”
“……”
对话沉默的间隙,曾冶忐忑的心,和都安凝重的表情,步伐越来越靠近,却听不见下文。
都安走近那个小摊,夺过曾冶手里的袋子就扔在摊子上面。
才分辨出,大叔的手机里也放着很大声的短视频,两个搅和在一起。
都安很洪亮的声音压过去,“大叔!你杀熟也杀生啊?”
他躺在躺椅上,斜睨一眼,大拇指顺势按下手机屏幕暂停键,另一只手从摊子底下搓出一个塑料袋摆在上面,“自己挑。”
暂停几秒的手机,接续放起来巨大的声音,“不是我的错,你要信我……”是一阵祈求,压过音响,
“走走走,我们不和她一般见识……”
“欸?诶诶,谁和谁……”
她和他在两场声势浩大的追杀中,挑着一颗颗果子,站在一起。
造就出来的“追杀”,土长出来的果。
水果摊上全是他们不认识的果子,绚烂多姿,小时候的电视剧响在耳边。
曾冶手指捏过袋子,两个手掌撑开,袋子口像一只桶一样站着,他用胳膊肘轻轻抬了一下旁边的胳膊,“都安?”
“嗯。”
都安有种烦躁和郁闷,倒不匀的呼吸又涌上来。机械的像是流水线上的熟练工,整个人竖起来两条胳膊往里压缩身体成一块长板,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手肘关节以下是活的。
左右,左右,左右,两只手在拣选……
她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
大叔背后是路下面的墙,都安像是看到路的尸体,就这么横亘在这里。
她和曾冶并排,陈列在对面,中间夹着一长条形的竹编床,上面是满满当当的颜色,都是陌生的嗅觉。
她不认识任何一颗果子。
只认识自己的心,它这颗在跳!
“走吧。”最后扔进去最后一颗,手指擦过塑料袋口,全部皮肤皱了一下,都安迅速转身敷衍地说。
走在前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曾冶大跨步地慢慢走着,始终留下一脚的距离。
手指上挂着两个袋子,他低头从那个新的袋子里面拿出一颗果子,放进嘴里嚼,整张脸皱在一起念叨,“怎么还这么酸……”
两步跑上前去,单手手指撑着敞开袋子,站在都安旁边,面对着她,横着走,边嚼着边说,“都安,还是酸的。”吞咽的口水,说话的呼吸,两个沉沉的塑料袋子左右摇摆。
听见空气经过的声音,两个人裹在透明塑料袋里面被摇晃,和旁边的果子挤在一起,自己挑选的酸味、甜味分辨不清,全都挤在一起。
耳鸣和心颤同时抵达,听不见任何听觉。
都安侧过眼慌乱的大略看了看,手谨慎的在袋子口往下,慢慢在底下拿了一个,胳膊经过被风吹的袋子的刮割……又在期待的眼神下停下脚步,最后一鼓作气,整颗都咬进去,汁水爆开,“挺甜的呀!”眼神飘忽过曾冶全身,说完转身就走。
扯走一条空气,扯破一个口子。
两只手提起来两个袋子,曾冶低头疑惑地看,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将吃完的核吐出来。
紧走几步跟上前面慢悠悠的脚步,“都安?”曾冶手肘碰了一下都安的背,恍若一道闪电,穿梭过云,“吐掉嘴里的核。”
他将纸巾摊开,里面已经有三个挤在一起的。
都安低头试探着吐出去,闪烁着世界的反射,她的目光是急促掠过的风。
想让她看过来,又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躲掉她的目光,他害怕那样赤裸的目光,曾冶害怕看到自己。
在她抬头要看过来的前一秒,曾冶手掌一捏,包裹住纸巾,几步跑开,掀开垃圾桶的盖子,扔进去,才开始呼气。
慢慢走回去到悠悠的步伐,上坡路到了拐弯的地方,风顺着路面往下吹,经过两个脚底,只有两个前前后后的脚步声。
道别之前,曾冶问,“那是哪个电视剧?”
“你不知道?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电视剧。”都安呼啦啦的呼吸攒出一段空白。
曾冶笑着,“你先上去,我再下去买点东西。”
“……哦……”
听完她说话,曾冶顺着坡返回去。
看向他越走越远的脚步,海水侵蚀沙子,沙滩站在这里。
都安背着整个世界又听见曾冶的心跳。
老剧犹在耳畔,就和第一次听到一样,短短几步路,响起一句回响,“蓝牙已断开连接!”
眼神呼吸交汇错过,欲言又止。
换完果子又回家,回到家,抱着猫,都安坐在飘窗看天,直到……夕阳全部沉进自己的影子,“你在说什么?”声音漂洋过海。
都安看到平面下的世界浮出大包小包的他。
叮铃!
叮铃!
亮起的手机屏幕:
李蓬,“都安,突然有点别的事情。”
“回国时间又要……”
……
夕阳沉底。
屏幕自己熄灭。
猫咪的呼噜声都停了。
这真的是曾冶,都安的另一颗心狂喜。
在寂静的夜,蔓延到每一个星星,抓着天。
回到家,阴凉的家,曾冶后知后觉,“嘶~”胳膊左侧晒出一大片红色,在脱皮,坐在床上,不管不顾,又吃了四五个果子,“还是真酸……”
斜眼很嫌弃地看着自己的皮肤,拿出刚买的护肤霜,抹上皮肤,浸润看不见,夜里,安静的没有风的夜,曾冶的胡思乱想来不及拦不住睡眠。
镜子照出拥挤的家里,黑沉沉翻起蓝色的家里,玄关柜子上放着防晒霜,反射的光划过地板、墙壁,隐匿在窗外,上上下下的梦。
一堆红果子,垒成小山。
她大喇喇坐在面前,一颗一颗放进嘴里,咬开,口水溢满口腔,吃掉,吐出来,再吃掉,房梁在叫,白天的日头顺着时间逆着返上来,带着一句话的一个字。
梦在反复把吃了的东西吐出来再吃进去再吐出来,再……缓慢的进食过程和缓慢的呕吐,饱腹的感觉,吃到自己满意。
月光下的脸,白白的雪。
热腾腾的夜里的星星,在吹风,没关住的窗户缝,涌进来一个梦,曾冶双眼紧闭,想要锁住一颗月亮,吐出来的籽,挖开草坪,埋进去,种成一棵树,好看的,不结果子的树,这样我们心里都轻松。
好比一个太甜,一个太酸。
*
聊天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是一条游鱼,幽暗深绿中一条黑鱼,浮在半中间犹豫漂游,吐出泡泡。
CY:“后面几颗挺甜的。”
附一张一袋子果子的照片。
镜子里的猫猫,做头像,一手抱着猫挡住自己的脸的自拍照,暴露出两角烫坏的头发和半个手背。
安安啦:“这是我做的穿衣攻略。”噔!噔!噔!好几张截图。
“海市气温和天气变化,和我们北方不一样,这是我总结预测的天气预报,大约两个星期后会有台风,你要记得。”
……
“之前有到处旅游,在这里呆了有半年了。”
……
“你今天刚出小区?”
“嗯。”
……
“之后有时间,我带你去附近逛逛。”
……
“好。”
停顿的时间在思考。
手指圈圈滑过屏幕下的字,在尽头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