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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回暖 我们都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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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渡艇上下来,罗既寒踏上了机甲部队于晨昏线中段附近筑起的机动型常驻点。与巡线部队不同,机甲部队并非荒灵对抗一线,而是因机械改造下能守能攻能机动的特点,以支援各战场为职责,划分为不同分支,派去不同部队不同战场进行行动。
自燃灯战支援结束后,这支荒灵应对战团便跟随在晨昏线附近常驻,于空中舰队的脚下安置。外观上,他们像一座新生的钢铁建筑群,安置机甲的机库穹顶在日光下泛着钝光,充电阵列的天线一根一根朝着天上,修理工厂、反应堆等等呈模块化排列。
就叫铁城好了。罗既寒心道。他微微抬眼,脚步一顿,面前已经立了个在等他们的人。
“嘿,巡线部队的各位好,我是维克多·哈根,欢迎来到哈根战团。”面前显然是位高大壮硕的强者,摘下维护机甲的工作手套,向他们招了下手。
“哈根首席,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援。”罗既寒庄重地敬了个听礼。
“别这样别这样,”哈根连连摆手,“一会你们就看出来了,我们这不会招待人,随意点就好。”
哈根没有说谎,果然如此。他们一行经过通道两旁的机甲,听到几个年轻机甲师骑在机甲肩上唱歌,看见来客,唱得更欢。哈根吼了一嗓子,说都下来待客。他们就笑着从机甲上滑下来,站的东倒西歪,但目光明亮。
一支刚组建不久、过分年轻的部队,虽然略有些散漫,但自有一股旺盛的活力和冲劲。
来到一间简易的议事厅,坐下寒暄几句后,罗既寒道:“今天主要是为了战后建章。”
此后,这支哈根战团究竟如何支援,如何合作,是否受巡线指挥参战,都需要定夺。
“这种事,巡线一号不用来?”哈根问道。
“他在修养。”罗既寒淡淡答道,“战后事宜,眼下我来负责。”
哈根脸上划过一道明显的可惜:“等他修养好了麻烦带句话,我想和他见见。”
机甲部队强者为尊,虽然这次似乎不能较量一番,令人有些失望,但好在看来对方也非常重视这第一次见面,希望能保持最佳状态出现在哈根首席面前。
一点没有小看哈根首席,这很好。思及此处,哈根有些满意地暗自点头。
接着,他便开始眉飞色舞地介绍他的战团。罗既寒和周衍在一旁听着,只觉两支部队差异甚大。机甲部队信奉科技,全程将战争译成数字,用载弹量、响应时间和火力密度说话。说着说着,隐隐间就出现了分歧与交锋。
“我承认你们的结果,但不承认方法,人应该从最前沿退下来,让机器上,”哈根说,“就像之前断潮小队所说的机甲无法在干扰波中有效识别荒灵位置,我们已经研究出了干扰波定位法,通过查找干扰源反向获取目标点位。由此可见,科技终究胜过人力。”
“你说的方法可以使用,但黄级荒灵以上,它们就可能用干扰波骗人,依然需要哨位亲自探测支持。”周衍说道。
但他们并没有真的吵起来,目标一致,殊途同归,他们列了七条共识,暂且确认了合作方法,照样签署。
毕竟,如果科技真的发展到不需要寄命人也能守线的那一天,巡线部队只会开开心心退居后方。
“说真的,你们人喊话,纸传令,来之前他们和我打赌,说巡线是座活的博物馆,来我们这要先领护目镜,否则要被反应堆和充电阵列晃到眼睛。”哈根笑道。
罗既寒抿了口机甲部队泡来的粗糙咖啡:“你们参战那天,外场的仪器录下了你们的跳频节奏,闲着没事,我拆开看过,有不少机甲的跳频种子是出厂默认的,建议少用这些原厂设置,聪明一点的荒灵,骗它们一骗一个准。还有,断潮小队那时候的初代行为库,你们也多迭代几次比较好,否则容易过拟合。”
哈根脸上的笑凝住了:“......我们今晚连夜换。抱歉,其实我知道,你们不都是老古董。”
“不过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是活的博物馆。”罗既寒微笑着说,“欢迎到我们的舰队,看看我们的灯影。”
问到哈根战团的具体机甲数量和人数时,哈根明显愣了一下,回头喊了个人进来让调统计数据。
“当初是我想来支援你们,他们乐意跟上的就跟上了。”哈根摊了摊手。
周衍反应很快,点了点头:“明白了,您有话语权,但您不对全军负责。”
哈根哈哈大笑:“是的是的。不过你放心,我这个字签下去,只要我还活着,哈根战团永为盟友。”
周衍心想,部队间的文化错位还真有点意思,他们看到少将军衔,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个军长,毕竟他们的少将要管几万人。结果对方只代表自己,只负责自己座下那台机甲。但又正因为这支战团纯粹又浪漫的追随,他自己......就相当于这一支军团。
对机甲部队而言,个人承诺的约束力反而强于公文。这一点巡线部队并不介意。
散场后,哈根将他们送出去。坪上的机甲看见客人出来,向上方举起沉重的单臂,掌心的防护盾发射出口微微发光。
“这是我们的军礼。”哈根解释道,“哈哈,等你们一号有空,到底机甲和命灯谁厉害,我们来场推演。”
罗既寒说:“好。”
他们坐上摆渡艇返程,自舷窗往下看去,看到铁城和机甲的反光有些灼目,影子已经快要罩到荒原身上。
回翼区前,罗既寒先去了趟医疗舰,路野已经在接驳口等他。两人静静迈步行至静止舱,看了看沉在霜雾里的辛流锋。
罗既寒想,他明明还是个孩子。自己的孩子比他小不了几岁,还在地面上考研,每天忙着刷题,焦头烂额,有时会和他诉苦说太难考。他照例劝他注意休息,换季加衣,被说怎么又在唠叨以后,对方就挂了终端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可眼前这个孩子,却躺在一片细霜中间,在生与死的路上长途跋涉。同为少将,辛流锋和哈根一点都不一样,从来都不争强好胜,说不定根本听不出也不在意对方嘴里的暗自交锋,只会想着这些机甲里都是没有命灯的非寄命人,合作的时候要考虑他们的人身安全,甚至会为对方踩着重重困难坚持自己的道路感到敬佩和欣慰。
“......几天了?”罗既寒喃喃道。
“九天。”路野说道,“咱们会不会盯太久了,他要是醒着,会问咱们是不是太闲了,明明还有一堆事要做。”
“这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罗既寒皱了皱眉。
下一刻,忽然响起嗒嗒的脚步声,声音轻而细碎,他们回过头,微微一愣,路野脱口而出:“这么小的孩子?!”
一个恐怕只有十二三岁左右的女孩,牵着一条黄色的拉布拉多,正怒视他们。看到他们就站在玻璃格挡前,似乎很是不满,带着小狗怒气冲冲走过来,挡在他们与玻璃之间,双臂张开。
见她穿着新训员的作训服,罗既寒有些惊讶:“......新训员?”
“完了,”路野扶额,“要是一号醒了,要骂一顿征选官。”她对着少女微微倾身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就寄命了呢?”
为什么一个如此小的孩子,就已经把命交给了命灯。
对方不回答,拒绝所有沟通,但依然固执地挡住。
“......二号、三号指挥官,下午好。”他们看到温予安跟了上来,微微喘息,似乎正在找这个女孩,她解释道,“这是阮眠,是个情况很特殊的孩子。”
副官前几天亲自带着这个女孩找到她,托付医疗舰暂且照顾。她的母亲在燃灯一战牺牲,幼时盲眼的女孩抱着她的导盲犬枯坐一夜,第二天,就已经莫名的成为了寄命人。
没有军校筛选,没有人来得及问她,你是否愿意成为荒灵的活饵、尖刀、防线,没有征选官检测灵波安排寄命仪式。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寄命人。虽然她只有十二岁,可成为寄命人即自动入编,她的能力如果就这么放在地面上无人引导也是问题,于是,征选官联系了人事处,接着上报至指挥舰。
成为寄命人后,阮眠恢复了视力。可她几乎从不说话,只是依旧带着自己的小狗,警惕又陌生地看着所有人。他们当然不会让一个孩子上战场,甚至不愿让她接受作战训练,只是放在医疗舰上,先治疗心理创伤,希望她至少先度过童年。
温予安向二人解释完毕后,对着阮眠轻声道:“他们不会伤害这里面的人,你放心,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会。”她专注地望着她,慢慢等她理解自己的意思,并向她解释,“我之前说,由你负责这里的安保,意思是让你看着这个屏幕里的数字哦。你现在知道怎么看了,对不对?”
这个小女孩虽然不说话,但却莫名固执的不愿待在医疗舰,也不穿他们拿来的其他衣服,只穿新训员的作训服。她的课表上,专门为她删掉了战斗相关课目,她也很不同意,自己列了份课表,贴在自己舱房的舱壁上。
韩杨说,这可能是因为她想参加新训,她想参与战场,她想......亲自踏上那片让母亲死去的土地。无奈之下,他们谎称她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新训员了,要先完成一样重要任务,医疗舰有人需要她保护,就这么骗她在医疗舰待了下来。
阮眠听到了温予安的话,也听懂了,她将双臂放下来,但目光依然紧逼,像是在问,那这些陌生人怎么还在这呆着,这明明是她的岗位。那只拉布拉多则沉默又忠诚地蹲守在主人的身边。
希望能和孩子处理好关系的罗既寒,努力让自己的眉眼看起来和蔼,他正要伸出手打招呼,却见阮眠的警惕再次猛地凝聚起来,她下意识又抬了手,一股力场骤然迸发出来,吹得罗既寒向后仰了一下。
“掌间未见灯影,而且虽然微弱......但也是精神力。”察觉到的一刻,罗既寒感到一阵恍惚。
这孩子是,第二个无灯人。他忽然想,若这个孩子将来能成为他的继承者,他会轻松些吗。可是,阮眠实在还太小了。
他的目光已经彻底柔和下来:“没事,那我们不多待了,你们陪着他,挺好的。”他对温予安说,“最近你不要太辛苦,也别太担心,他会慢慢醒来的。至于其他事,我们会完成。”
温予安正轻轻拍着阮眠的头安抚她,闻言认真点头:“谢谢。”
“说起来,你最近名声好大。”路野跟着罗既寒走到舱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你的灯前保养课早该面向全军开起来了,讲的真好,我也想来听。我们翼区看的是录播,没意思,回头有空可不可以请你专门来一趟?”
“当然可以,系统里已经在排了。”温予安答道。
她在玻璃格挡前直起身来,身后是一片静谧的汪洋。路野看到她有些忧伤却温柔地笑了一下,意识到那个笑似乎有点像一个人时,她的眼眶猛地有些湿润。
我会好好教大家......怎么爱自己。温予安看着他们,静静想道。
阮眠则将额头贴在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人,觉得对方看起来,和自己妈妈最后的样子有点像。
......
后来的几天,温予安的生活规律又忙碌。她会按时修灯,按时上课,按时吃饭睡觉,按时去看看辛流锋,偶尔去那条观景长廊上走走,发现会有人悄悄为那些桂花浇水打理。
医疗舰的大家会努力地逗阮眠说话,奈何对方宁愿和自己的小狗嘀咕,或者甚至对着静止舱说话,也不和人说。他们也不强求,转而带来各色书籍读物,拿给阮眠看。
闲暇时,温予安会和韩杨聊天。这天早上,他们恰好说到关于她的神经调控实验。
“其实实验一直在准备,实验室也正在搭建,”韩杨告诉她,“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成。”
“真的可以恢复记忆吗?”温予安问。
“......确实可以。”韩杨说,“正常来说并不容易,但这次的实验是利用了当初带回来的那道古镜碎片,其中包含有镜的力量,就算没有恢复记忆,你也能完整看到......当初发生的事。”
温予安目光唰地亮起。
“......但也不代表就能找到解药。”韩杨无奈摇头,“其实当初,为了彻底销毁所有r-13药剂,指挥官将那栋楼的一切、连带解药都彻底毁掉了,除了一枚偶然逃出的古镜,楼灾案最终什么也没有剩下。而且,其实你的那段记忆很可能非常痛苦,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可不论如何......那也是我的记忆。”温予安点头道。
她其实多少明白。看过了那些旧档,她能够知道,温予安这个人曾在五年前于那栋楼中迷失多日,失去了所有师长同门,又因并非寄命人却进出虹级灾区,相关记忆受到损伤。她被救出来后,迷迷糊糊,被动接受所有结果,继续做她的修灯匠。
可后来她在修灯时,依然有时能听到来自师长的声音。告诉她这里应该怎么修,什么地方修得很好,什么地方手有些抖了,要注意。
她想,虽然痛苦,但她要把师长们的结局找回来。而且......她要把那些藏在那段记忆里的线索,与已有旧档拼在一起。
“那也好,”韩杨说道,“r-13的制作使用了尖端的科技,明显与楼灾里的其他古老刑具不出自同一时代。所以我们曾经判断......那些药剂真正的来源应该不是荒灵,是另外的存在。巡线部队,乃至蓝星,也藏着另外的敌人......也许你的记忆里会有什么信息。”
“对了,关于解药,其实还有另一条路,没有和你说过。”韩杨忽然道,“他的血样,我们从五年前就一直在研究。最好的方案是找回解药,但如果找不回,实际上,我们也一直在尝试倒推解法,把它做出来。”
温予安带着希冀抬起头:“能做出来吗?”
韩杨打开手里的数据板,翻了几页,叹了口气:“理论上可行,可还需要时间......我本来以为,这次也许来得及。”
可转身辛流锋就加入了燃灯的战场,在明知一切的情况下,亲手放弃了这一点希望。
“不过算了,他复活以后,药剂会再次代谢掉一大部分,我们有经验,他之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等我们制作解药......只要他回得来。”韩杨带着一点苦笑,慢慢道。
可他真的回得来吗。
这么久过去了,为什么一直都没能......
忽然,有人向他们的舱房跑过来,脚步急切又紧张。对方扒住门气喘吁吁,身后,阮眠和小狗脚程慢,还在奔跑的路上。
这个一路跑过来的值班护士喘息着,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不确定,最后她道:“组长,好像......指挥官好像,有一点......暖和了。”
温予安腾得一下站了起来,韩杨的椅子腿也在地上狠狠刮了一声。他们跑了过去,衣服的下摆都带着风声。
......
静止舱的体温数据仅仅动了一丝。辛流锋依旧安静地躺在细霜里,如同睡着。值班护士在一旁紧张地绞手,韩杨仔细看了看,说道:“再等一小时,如果没降回去,就是自体在产热了。”
他们在一旁等了两个小时。两小时后,温度又升了一丝。
温予安靠在冰凉的双层玻璃上,第一次哭出了声。
接下来的数日,舱温伴着自体温度一点一点升高,那点朦胧的霜雾慢慢消散,辛流锋的脸隔着玻璃慢慢清晰起来。温度升到最后一档,撤冷,开舱。
担架推过走廊,回到病房的那天,连黄昏段的报点都莫名有了劲,二号的语速都似乎变快一些。所有监测线重新连上,第一下心跳响起、自主呼吸恢复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正从很远的地方迈步回来,敲了第一下门。
辛流锋的心率还很低,呼吸微弱,无法维持正常的生命。但大家都已经非常满意,起搏场前胸后背各一片贴好,节拍盒挂在床头,鼻氧接上,收口微械送下去,趁他恢复新陈代谢赶紧修复内脏的伤损。三路输注泵用来慢慢补充身体的亏空,恒温毯也好好盖上。
安置完毕,大家退下后,老贺依旧搬了把椅子守在一旁,打开终端开始发送什么消息。阮眠似乎觉得自己还需要值班,依然和她的小狗一起转移阵地到病房门口坐着。温予安悄悄握了一下辛流锋的手,那只手依然是僵冷的。她又摸了摸他的胸口,隔着病服,时隔太久太久,她终于再次触碰到他的体温。
她就继续拢着那只手,既怕握重了,又怕捏轻了。她想到,上次这样握着他,还是在他快要离开的时候,他把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来听她说话,用含着觉悟和安慰的目光注视着她。那段时光如今终于可以正视回顾,他离开后的每一个刺骨的天日,也终于露出真实面目,变得柔和而安稳。
她重新想起那道星河,低头看看脖子上挂着的小陨石,这次不仅仅是感到些微有些遗憾的温暖,而是由衷的、浓厚的幸福涌了上来。
温予安想,他好像......要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