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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礼 欢迎加入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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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转站是信标线以南最后一座有人常驻的建筑。再往北三十公里,地面上就没有活人的产业了。温予安在候机棚里等渡艇,眼看着所有的货箱都朝北装,所有穿军装制服的人都朝北走,南来北往的人流里,只有她一个拖着两口工具箱的非寄命平民。
她修过不少从晨昏线送回来的命灯。今天,她终于能亲眼去看看这条线是什么样子。
她有点紧张,又有些期待。
摆渡艇走低空航线,贴着信标线以南飞。她把额头抵在舷窗上往下看,战场的颜色,比她想象中安静,或是说是一种褪色。该有树的地方没有树,该有镇子的地方只剩地基的浅坑,田埂的形状还在,却没有作物的绿色或金。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照片。
“看左边。”邻座的护航员指了指窗外,“信标。”
一串细光从地平线的这头排到那头,把一条看不见的线钉在地上。白天光很细,几乎看不出来。
“这就是晨昏线?”
“可以这么说。”护航员说,“怎么样,漂亮吗?”
如果不危险,如果没有牺牲,没有一条条流血的生命和疲惫受伤的命灯,温予安想,那实在很漂亮。
“那荒潮什么时候来?”
“说不好。大的小的,跟天气似的。”护航员也望着那条线,“所以才要这条线上有我们。”
温予安点头。她话不多,说了几句就住了嘴,开始悄悄思考她带来的两口工具箱在货舱里绑得牢不牢。
她是专业的修灯匠,修灯匠的工具就像她的命,挑针寸镜,竹刀软刷,自调的浆,老辈传下来的鳔胶......都在她的箱子里。她出身文物修复专业,修复旧物相当专业对口,讲究能不动就不动,讲究修旧如旧。
只是她修的旧物,又比文物更加贵重。那些命灯在她眼里有最澄澈的灵魂,旧物要是真的认可一个人,这个人就能把命寄托给它。于是一个个原本命在自己身上的人,就变得不再完全拥有自己的性命了。他们看似力量超凡、悍不畏死,但其实......寄命人早就用性命换了筹码。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正想开口问问自己的箱子,但随即心里一惊。
那是一声很长很旧的发车铃......可是分明方圆几十公里,早就没有古老的火车站了。
警报响起来。
渡艇压低机头,她顺着舷窗看出去,后脊一麻。
荒原上拱起了一道锈色的长脊。铁路桥梁墩像肋骨一样一根一根排开,两道导轨在晨光里泛着亮色,一列没有火车的车轨像一条巨大的蜈蚣,朝着航线的方向爬行,唱着那声不该存在的发车铃。
“铁路荒灵,黄级。”护航员的声音压着嗓子,“这里有退役的货运铁路。沿线的人搬空了,最后一班货列没人记得。我们忘得越干净,它就积攒了越多力量。”
两名战斗员从艇上放下去,单薄的人影镇定地面向那只巨大的荒灵。
前头那个年纪大些的抬起了手,掌上浮起一面旧黄铜锣的虚影,微微发光。
寄命人的命灯并不见得是什么名刀名枪,也不一定有珍贵的材质。
铜锣的影子悬在半空,边缘颤动发亮。槌影落下去,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不在耳朵里,在温予安胸口上闷闷一震,那道锈色的长脊动作一顿,身上的锈屑腾起来,往四周刮了一片锈雨。
第二个人甩出去一柄老船锚。锚链的影像哗哗缠住车轨,往回拖拽。荒灵立刻开始挣扎,发车铃一声急过一声,肋骨在荒原上拱来拱去。铜锣趁机又落了三槌,第四槌下去,整条车轨终于散成漫天的锈色,只剩几截真的旧桥梁墩,安安静静躺在原地。
前后不到十分钟。渡艇里,有人低低骂了句痛快。温予安把手心从膝盖上松开,出了口气。
一个月前,在候航厅,她隔着防护罩见过一只最低级的灰级荒灵。这一回不一样,虽然离得远些,但毕竟巨大,场面相当壮观。
她狠狠吓了一跳,但又不敢表现出来,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暴露恐惧心态,她会被立刻妥妥善善地放回去,递了四次才通过的申请文件再给她退回来。
战斗员收队登艇。年轻那个一进来就挑了个角落坐下,一只手虚捂肩膀,脸色不太好的样子。他拉过个帆布包,包口没拉严,露出一截黑铁,他上下瞅了几眼,又像没看出什么区别。
温予安眉头拧起来,修灯匠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出,那截黑铁的颜色发闷,像烧过了头。
“你的锚伤着了。还是说,本来就带伤?”她直截了当地问。
年轻战斗员下意识把包往怀里收了收,看到她只是个平民,有些迟疑。老战斗员倒是认识她:“温师傅?嗬,今儿他这命灯随身,带得值。”
“我是温予安,来这里当军医。”她起身过去,站在战斗员面前,“打开我看看。”
帆布解开,露出半臂长的一柄老铁锚,锚爪根部,有一道发丝细的裂纹。
在场的战斗员都不由靠过去,偷看这个有点厉害的姑娘现场修灯。温予安刚被那一场仗吓得心口直跳,可是工具卷一摊开,手上就稳了。
她指腹沿着那道裂纹比了比,又凑近看了看锚身的铁色,最后屏住呼吸,听了一会。
“艇上有冷水吗?”她问,“再拿块干净布。”
布浸了水拧干,她顺着铁的纹路一段一段地擦拭,不慌不忙,不逆不赶。擦净了,从工具卷里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挑针,把裂纹里的锈屑一点一点清出来。最后上封料,缠一圈细棉线收口。舱里几个战斗员都伸着脖子看,没人说话。
修灯匠有一双仿佛经历千帆驶过的手,和一双专注如千年古潭的黑色眼睛。
在科技爆炸式发展的今天,不用人工智能和显微修复仪,而纯靠匠人手艺的画面已经少见得过分。
“头三天别让它沾水,封料没干透。三天内也别催动它了,让它睡个整觉。”不像是在说旧物,倒像是在说起一道生命,温予安把锚利落包好,还给战斗员。
接着,众人就像觐见奇迹。年轻战斗员咦了一声,动了下肩膀,显然已经不痛了。刚刚修完的老铁锚,如有光线照落一般微微发亮。
他有些惊叹:“您隔着那么远,一眼就看出来,修的那么快,真厉害。”
“你催灯的时候,我就看到灯影边上有一圈暗色。”她说,“以后还说不好,但要是我今天报到成功,医疗舰里你们还能找我。”
在场的战斗员全都连连点头,乖觉得不行。
“这锚是家里传的吗?”
“我爷爷的。老渔船上的。后来渔船成了荒灵,但留下了这个锚。”
温予安很认真地告诉他:“它很喜欢你,一直在保护你。”
年轻战斗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袭击前后,频道里一直有调度令进出。温予安坐在三步外,听见护航队长复诵:“收到,巡线一号令,改走南线,支援在途。”
巡线一号。她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带着莫名的直觉。
但所有战斗员的脸色变了。原本他们的视线落在温予安身上,带着惊叹、希冀......等等,但此刻,他们立刻进入战备状态,收起了所有眼神,每个人都在清点身上的设备,倾听着耳机里的什么命令,似乎马上就要有重要行动。
身边的护航员向她解释:“温师傅,我会全程陪同您,他们其他人会先转道去完成支援任务,您多理解。”
那个刚刚才有所恢复的年轻战斗员也唰地站起,温予安下意识微微拦了一下:“才刚修完,头三天.....”不要强行催动命灯。
“对不起,温师傅,我要先去参加支援。”年轻战斗员憨厚地笑了一下,抱着他疲倦的命灯,“您放心,我记住了,头三天不沾水。”
有点无奈,又有些敬佩,温予安放下了手:“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徐成,跳舱十五号索。”年轻战斗员立正,双眸坚定明亮,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伸向右耳一点,转身归队。
这群刚刚还有说有笑的战斗员,此刻训练有素地纷纷顺着吊索跳下,几乎没发出什么多余的声音。
跳舱,和索,其实温予安一个都没听懂。
“巡线一号,也是代号吧,”她悄声问护航员,“能问吗,是什么样的人?”
“温师傅,其实......之前有乱打听这个的,第二天就被调去刷艇底了。”
温予安就缩了回去。她还没报到,她不能犯错。
“等您进了医疗舰,到了灯务组,就知道啦。”护航员眼瞅着温予安的水平,比他知道的灯库技术员都强。她先前说得严谨,可护航员比她还自信,她一定能报到成功,说不定用不了几年就能当组长。
......
医疗舰在编队西侧。摆渡艇靠稳后,温予安在舷窗前看了一眼,有些赞叹眼前的景色。
很多很多艘舰,悬在不同的高度上,大的像广场,小的像岗亭,错错落落排开,每一艘都亮着灯。运输艇、摆渡艇在舰与舰之间闪着航灯穿梭,像在一座镇子里过街。镇子浮在天上,底下是那条晨昏线,线外面是荒潮、荒灾,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想象了好几年的巡线部队,原来长这样。
来接她的是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兵,上校军衔,站得笔直。
温予安不知道,霍岩心里悄悄浮起不少想法。
原来这就是指挥官常常偷看的小姑娘。确实漂亮,站在医疗舰上,像狰狞铁器上开了朵白色的花。
“霍岩上校。”他自我介绍,“舰上都叫我中枢,你也这么叫就行。”
眼前人似乎官很大,但温予安并不觉得畏惧,她从来不怕寄命人,也并不因为身份和等级,觉得低人一等,退一万步讲,再厉害的寄命人,还不是要找她修命灯。
她也学着霍岩的语气,不卑不亢地道:“中枢......霍岩上校您好,我是温予安。”
霍岩原本不需要亲自过来,医疗舰有的是人抢着来接温予安。现在主动办这些事,一方面是指挥官的请求,一方面是好奇。
他伸手接过温予安手里的行李袋:“灯务组以灯为代号,你是灯十二,记好了。你的工具箱先运到修灯室了。工作台已按照你店里的进货单配好,缺什么你现在看一遍,晚上之前就能补。”
温予安愣了一下。她以为接下来还有考核,有询问,甚至可能有刁难。
“批文上个月就下来了,我们准备挺久的。”看出她的疑惑,对方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他领着她穿过半艘舰,一路走一路讲:餐舱的饭点,三个时段;演习警报一个月两次,响起来先原地站住,听广播;舰体外沿黄线以内随便走,黄线以外报备;诊区共三层,灯库就在楼下一层,钥匙两把。
“还有,”他甚至很贴心地说,“安稳的时候编队会降高驻泊,轮到休的人可以落地过几天。你要想下去,提前一天跟我说,可以给你排艇。”
“好的。谢谢。”她记着代号,拿到钥匙,心就像定了一样,悄悄地有点欣喜若狂。
“不用谢。”中枢事办得稳,语气也颇温和,“你到了,医疗舰里缺的那块就齐了,我们......也很高兴。”他暗自猜道,指挥官那里看起来心情复杂,其实可能打磨过一个月的自我介绍。
......
温予安上舰的第三天,指挥官就来了。彼时她刚刚理顺手边的新旧器械,维护好各种仪器,修整完毕后,她马上会被安排新训。
上午霍岩先来打了个招呼:“指挥官等下过来看看修灯室。休整日,他难得过来一趟。你们多聊聊没关系。”
好嘛,领导要考察新人了,温予安懂,她点头。比她更懂的副官欲言又止,摇头离开。
说是等下就来,大概也没时间重新梳头换装了。温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机油。她去洗了手,然后在房间里站着,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站在哪儿。
奇怪,她好像有些紧张。
修灯室的门是开的,她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跨步走来,并不直接迈入,而是停在门口问了一句:“方便打扰吗,我是辛流锋。”
......一点不像是来考察。
温予安想,她偷偷想象过很多次与指挥官的正式见面,基本都是敬礼,报到,问询,公事公办,她对他的了解也止于光屏影像和公开资料,在她想象的见面里,她一般都不会妄动,藏起所有杂念,之后再徐徐打算。
可这会她跳跃的心公事公办不了一点。指挥官站在门口,比公开影像上瘦一点,也安静一点,倒更像她心里藏着的那个第一面。
“温军医。”他伸出手来,“我来看看你,这几天适应吗。”
她握手,心道幸好提前洗过,回答道:“指挥官好,这里很好,我适应的。”
她不知道,其实难说辛流锋是不是比她镇定。
眼前的女孩不再是报告里抓拍的照片和描述性文字,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向他答话。灰色的工作服穿在身上,不是任务时间,没有戴帽子,漆黑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她像照片里一样不爱笑,一副似乎很难被打动的样子,眉是淡且疏朗的柳叶眉,眼尾微微上挑,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明明没有笑,却让整个修灯室都明亮了起来。
辛流锋先笑起来:“你适应就好。我是来找你聊天的。”
他果然开始认真找话题。公众皆知,指挥官说话还是很有水平,即便是个外行,也能聊上几句。台面的承重,灯库的恒湿,转运舱的减震,聊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工作台上还有一盏拆到一半的伤灯,是她今早刚从灯库领出来的,零件分几处摊开,罩着软布。
聊到专业的部分,温予安的注意力得到了转移,她亮着眼睛介绍现在手上的这盏命灯。那是一块老黄铜怀表,机芯进过水,游丝歪着,一枚齿轮的齿口崩了小半。
“这是我刚才的任务,”温予安歪了歪头说,“您看我是先做还是?”
“你做你的。”他说,“我不打扰。”
他就真的放松地站在旁边,似乎今天确实没有任何考察计划。温予安低下头去修复,十分钟里只抬头了两次,而且不是看他,是取工具。
洗完油泥的机芯,零件一枚一枚摆上软布,像一桌安静的小零件宴。
修到游丝处,温予安就更忘了旁边有谁。她屏住气,两根镊子一挑一送。歪着的游丝便归了位。
上油合壳后,怀表重新走动起来。温予安拿起它听了听,眉眼弯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然后她才发现,辛流锋正默默注视着她,这才连忙坐直,听到他问:“这盏拖了多久了?”
“只有三个小时。”她有点开心地说,“后方送修,路上要走三天,来回一周。所以一般都是攒够一批走一批。攒的时候,命灯就在架子上等.......等它们的主人打完那一仗。”她把表放回稳灯台,小声道,“现在终于快起来了。”
话说完,她想,会不会有点像是在不满。抬眼看他,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神色没变,只是点了下头。
“你申请书里写,想把路上那三天省下来。”辛流锋说,“我看过。”
温予安的手指在软布上停了停,耳尖一下就红了。
那份申请书她写得很朴素,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落款之前,她还是没忍住多说了那么几句,那是在她证明自己专业经验外的,纯属有感而发的几句。
这会被念出来,还不如指挥官多夸夸她的经验履历。这下好了,她心虚得要烧起来,只觉得自己会不会有点抢戏,班门弄斧地说着些众所周知的话。
但辛流锋从来都很佩服她如此纯粹又温柔的真诚。
温予安飘忽着眼睛另起了个话题:“医疗舰更擅长常规医疗,灯务组的资料不够完善,需要个更详细的灯务档案。”她说,“全员的灯都入册,包括保密的,可以吗,按损耗风险分级。一批一批来。另外——”她顿了顿,把盘算了很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指挥官的命灯,我想优先建档......”
辛流锋抬了下手,似乎有些抱歉地略微回避她的目光:“其实......我是无灯人。”
她没听懂,反应了好一会。
指挥官是擅长精神力控制的寄命人,寄命人都有命灯,众所周知。可是无灯人,什么意思,是说命灯比较神秘,是不够唯物主义、无影无踪、或者速度太快抓不到手上不好修理的特殊旧物,因此产生了这样的外号吗?
经验丰富的修灯匠从来没有听说过无灯的寄命人。整个蓝星、全巡线部队几万寄命人,命灯的影像催起来千奇百怪:她见过石狮子、伞、见过盾、甚至见过一口老井。记载里,所有人催动命灯,掌心浮现光影,没有一个人是空的。
她跟大夫碰见一种没见过的病是一个心情:先是不信,然后手痒。
“温军医?”
“没事。”她定了定神,她是专攻命灯的军医。头一回碰见......修无可修的服务对象,一时间呆了会,“您的档案先空着,我会慢慢填。”
到底是无影无踪的神秘旧物、还是精神层面的什么东西,她来会会。
辛流锋看着她有些不服的脸,笑出了声:“谢谢,按你说的来。”
时间有些晚了,他看了眼终端,临走前突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还不会执听礼?”
温予安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她用手摸了一下衣角和头发,视线没敢乱动,很认真的样子。原本,这是要在新训期间,与正常程序上来的寄命人新训员一起学习的。
“巡线部队的军礼,比其他军人要简单。荒灾战场会充斥荒灵特殊的干扰波,正常的声音、智脑的信号都传不出去,我们交流只能靠老式的链路工作台和耳麦。战场上,即便是面对面,也只能通过耳麦交流。因此久而久之,手在耳机上一按,就算是敬礼了。”
辛流锋抬起右手,示范得比在公众面前敬礼慢了很多。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抵住耳廓后上缘,拇指虚扣在耳后,“这个形状,是按住链路接头。静止一拍,收势的时候,指尖顺着耳廓滑下来半寸。”
她跟着抬手,有一点生疏。第一遍,指尖有些靠前。
“往后半寸......对。”
辛流锋敬着礼,隔着一张工作台纠正她,用嘴报位置,神情严肃又认真。第三遍,她的指尖落对了地方,耳廓后上缘。她忽然觉得那里有点热——明明谁也没碰她。
然后他放下手,站直了。
“平时队里行平礼,两指在耳上一点,不停步。”他说,“正式场合,行正礼。就像刚才。”
“听礼的意思是,我在听。”
在难以听到人声的战场,满耳荒灵的轰鸣,但他们会告诉战友、告诉公众,甚至告诉那些陷入狂乱的荒灵:我在听。
温予安想象着不知来自哪里的战火、飞起的砂石,带着生命与精神一同喧嚣的震撼,向着巡线部队的指挥官再次敬了一礼。手型是现学的,指尖落上她耳朵正热着的那一点。辛流锋也再次回了一礼。
心跳得像被人隔着一步远碰过耳朵。
但她其实想的是,巡线部队的每一次敬礼,原来是在说这三个字。并没有说献出生命、没有说保卫世界,这个手势如此单纯,如此真诚,又如此......安宁。
门关上以后,温予安在修灯室里站了一会儿。
其实,这并非他们第一次相遇。
八年前她十七岁,卷进一场荒灵事故,那时候荒灾战事未起,荒灵事故也未成气候,还属于平民中的保密信息。水泥柱砸中她之前,是一个军校学员把她拽出去的。那人手上、身上,全是正在流的鲜血,但那张脸颇为柔和耐心。
“你别怕,我刚才听说,你很厉害,你是为了救人才又回来了吧。”他并不在乎身上的伤口,倒很在意她头上粘的泥块,用手一点点扒开,眼睛很快地检查一遍她的头上是否受伤,“你看,我们这边都救完了,就差你一个小英雄。你赶紧回去,外面有医疗人员接应你。”
她自认一个快成年的大姑娘了,被一个同样年轻的人称为小英雄,颇为脸红,连忙答应着出去。
后来,她在影像里认出,昔日的军校学员成为一代特殊部队指挥官,会在战后接受采访,会站在聚光灯下发表演说、战前动员,也会像之前对她说话那样,轻声细语地安慰一个孩子。
她于是偷偷地惦记了辛流锋好几年,心情很复杂,又钦佩,又好奇。她拥有巡线部队急需的技术,于是便顺势递了很多次申请,希望能发挥自己的最大作用,也希望自己能帮到他,能好好认识他。
毕竟,他应该不会认得那场事故里,满头泥灰嚎啕大哭的她吧。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点笑容,又想到......
她不是寄命人,全队的灯册她将会一页一页建起,独独她自己在册子上是空的一栏:非寄命人,特殊编制,史无前例。可从此以后,她和巡线部队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会站在寄命人的队列里,跟大家一样抬手敬礼。
我们交托性命于山河一角,愿此灯长明,愿晨昏永征。
以前这句话是听来的,是大光屏上的收束语,是别人的话。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灯十二号温予安,以后也要保护这些许许多多的,山河的一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