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少女如何学会爱》深雨

15、狼蛛的孩子 行星，编号

　　行星，编号35857z。
　　桂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放出协议介子，就收到了投降书。
　　这个星球由高度发展的机械与人工智能统治，并发展出了强大的文明，如果它们愿意开战，桂相信这将是一个劲敌。但似乎是因为星盟已经因为多次殖民行动，在宇宙臭名远扬，以至于这个极度理性的文明在看到自己后，立刻自我审视一番，得出战胜几率为零的结论，随后投降了。
　　投降并不意味着它们的强大力量能并入星盟，这些死心眼的机械通过一种未知的装置炸掉了整个星球，以彻底的焦土政策，成功地让桂白跑一趟。
　　臭名远扬吗……
　　桂已经记不清自己亲手覆灭和征服多少个文明了，本来是想着清回来之前，再也不对外扩张，但桂发现没多久自己就忍不住想动手。
　　暴虐，凶戾，毫无仁慈与怜悯，星神似乎把这些可怕的个性，当做不可改变的诅咒，塞入了星子的人格之中。当初年轮的劝诫和斥责十分正确，桂无数次意识到，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生于罪孽，无法逃脱，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也要死于罪孽，但在那之前，可以一直当一个“潇洒自由”的星子。
　　到底摧毁了多少个外星文明呢？几年的工作下来，或许得有几百几千个。极星的一环二环乃至三环，都已经被填满，自己也从一个星系打到另一个星系，从一个星系团打到另一个星系团——也许是宇宙太空旷，也许是元素人的确太强，她从来没有遇到像样的，可以称之为威胁的抵抗。
　　金的金砂人马军团和虫星的虫族大军，还有来自极星的元素人复制军团，已经成为了星盟殖民地全自动病毒式扩张的最主要力量。桂已经很少私自跑活儿了，炭还有在收集模因，时不时回来提交数据，其他星子基本都是完全不干活儿了。
　　金和银在打情骂俏，汞似乎在游历外圈，铀依旧到处乱跑不见踪影，锇仍在极星上负责毫无压力的守卫……常驻总控指挥室的星子，就只有自己和飏了。
　　清什么时候回来呢？
　　桂一边吃着碗里的巧克力，一边思考着。
　　“要不去塞西利亚星看看吧。”她这样自言自语，“搞不好冰牙族已经被虫子灭绝了。”
　　于是桂打开星图，大致看了一眼，发现星球表面能量塔燃起的光芒仍是肉眼可见，就直接通过星门石碑传送过去。

　　落地之后，四下看看，发现还是和很久以前来这里时差不多。
　　一望无际的空旷荒原上，有经年的雪，厚厚地积起三寸的深度。
　　石碑上多了好几道刮痕，之前有看年轮拿这玩意儿泄愤，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桂径直飞到王宫，因为是大半夜，所以突然造访惊动了不少冰牙族，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桂被带到会客室，几分钟后终于看到了年轮。
　　比起前几年，能明显感觉到这个男人衰老了，黑眼圈很重，面相憔悴了不少。看着他，桂感觉心中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意外——用飏的话形容，就像是看到了电视剧的老套结局，心里的情绪不会有任何起伏。
　　几年里征服那么多文明，残杀那么多生命，她见过的悲剧太多了……这或许叫命运作祟吧，冰牙族还算是幸运的，遇见星盟之后，还能保持民族存续那么久。
　　“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我们……突然来访，是有什么事情吗？”年轮开口，桂就听出他的声音也变了，看起来这几年积累的压力和劳累，让他有些坚持不住了，“星盟要加征义务兵吗？”
　　之前也有通过远程通讯让冰牙族送一些兵源支援前线，但后来发现性价比远没有虫族和元素人复制体高，就没有后续的打算了。对于年轮来说，这显然是一件好事，但让他忧虑的却是另外的问题。
　　“我是仅作为个人来看看你们的，星盟并不关心塞西莉亚星发生了什么。”桂平静说道，“虫族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您不是有可以观察我们的神器吗？”
　　“自一年前开始，我就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使用特权了，可能是星神察觉我工作不再认真了吧。”桂随意地说道，叹息一声，“最近挺无聊的，找不到事情干，你们要是现在还因为虫族的事情感到困扰，我可以出手帮忙，权当解闷。”
　　桂的态度在年轮看来是挺傲慢的，但作为拥有绝对实力的宗主，她这么拽和随意也无可厚非。年轮只能在心里抱怨和咒骂这群，除了灾厄什么都没有带来的元素人，然后强挤出微笑，接纳桂的“施舍”。
　　“七年前入侵我们地下的虫族，因为您封堵了星门通道，所以我们也花了一些时间疏通地下虫穴，把它们处理干净了。但始终没有发现那些失踪的孩子……”年轮解释道，“之后和平了几年，塞西利亚星也断断续续来了一些，被纳入星盟体系的其他文明，我们做了一些贸易和交流，了解到了有关虫族的事情。”
　　桂用手扶着脸颊，表现出了兴趣，安静地听着。
　　“它们在并入星盟之后，一直进行着对其他殖民地的侵略，往往是趁这些文明刚被星使的部队打下来，还没有恢复的时候，就搞突然袭击。”年轮继续说道，“当然更多的情况是虫族本身就是殖民战争的主力部队，它们打赢之后，就把战败的当地人都掳走，一部分带回虫星，一部分在黑市高价卖出，作为俘虏。”
　　汞监督前线的时候，也传回了有关虫族作战时军纪全无的报告，但桂对此也是不了了之，简单来说还是懒得管——只要殖民地在战后能恢复过来，认识到星盟的力量是不可抵抗的，好好服从，她就懒得管任何多余的事情。
　　虫母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顶着星盟的名号作出真正“肮脏殖民”会做的各种事情。它们往往是烧杀掳掠一遍之后，就会转移目标，不盯着一只羊薅羊毛——当然，如果有兴趣，虫族会等几年，再来一次，定期收租。
　　“所以你们是在和其他文明交流的时候，从贸易的货品里看到了虫族转手卖出的冰牙族奴隶吗？”桂思考了一会儿，梳理逻辑，问道，“它们建立的黑市体系，范围和效率都不小啊。”
　　“是的……准确来说，它们俘虏其他种族，只留□□，这么做的原因不明。”年轮平静地说道，“而且是专门盯着未成年的孩子下手，成年的，已经生育过的女性，它们是不要的。”
　　空气有些凝固。
　　“当时发现的是恰好是一位领主的女儿，我虽然把她买回来，将事情压下去，但还是暴露了……为此那位领主还联合多个领地发起了叛乱。”
　　居然还为此爆发了内战，但现在既然还是年轮执政，就说明……
　　“我花了八个月才顺利平叛，安抚民心。”年轮继续说道，“细节我就不展开了吧，相信您也没有兴趣了解，这只是我们冰牙族的历史上，加上了狠狠的一笔羞辱。”
　　沉默中，桂端起桌上宫廷备的上等茶水，抿了一口。
　　“在我的记忆里，如果是以前的你，知道这种事情，肯定会忍不住冲我发火吧？当时知道了这事儿，没有立刻联系我们吗？”桂沉吟道。
　　“七年了，发现这事儿是五年前的事情。”年轮长叹一声，咬唇，握拳，最终又平静地说道，“内战又打了半年多，我们花了更多的时间，从伤痛和耻辱中恢复过来……然后四个月前，虫族又对我们发起了第二次入侵战争。”
　　“四个月前？”桂惊讶地问道。
　　“对，现在还在打。主要战场是地下，以及远离能量塔的近郊，虫族十分狡猾，打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机会用大部队全歼它们。”年轮招招手，示意边上的卫兵，“把白川带来吧。星使大人，虫族是通过类似寄生的方式打入目标的组群内部，进行破坏的，您看看这个孩子吧，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位领主的女儿。”
　　一个十几岁的冰牙族的女孩儿被带了上来，她全身的毛发原本是干净的蓝白色，现在却染上了诡异的橘红色，像血一样鲜艳。除去毛色，最引人注意的，就是这个孩子的背后，长出四根两节的，像是蜘蛛腿的东西。
　　她低着头，像是被冰水打湿了一样，浑身不住地发抖，给人一种怯生生的感觉，两只耳朵低垂着，背后的蜘蛛腿不自觉地舞动，不知为何，看着居然也不感觉不和谐。
　　“白川被掳走后，又被强行注入了虫族的□□，她没有怀孕，而是身体发生了变化，拥有了虫族的身体特征。”年轮起身，将白川拉过来，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严格来说，她并不是虫族和冰牙族的孩子，但大家都骂她是杂种。她的家庭抛弃了她，她的父亲更是直接发起了内战，理由是……皇帝的治理让这个国家变成一坨狗屎，他说肆月家已经投靠了虫族……”
　　内忧外患，就这个局面，年轮还能把冰牙族从崩溃的边缘救回来啊……内战爆发比虫族入侵更让他难受吧？究竟是怎么打赢的呢？
　　“战后，我只能将她的父亲以叛国罪处死，舆论是很难处理的，所以只能由我来收留这个孩子。”年轮缓缓说道。
　　“你的妻子和子女，他们没有意见吗？”桂好奇地问道。
　　“这个王宫曾经被叛军攻破一次，虫族混杂在我们同胞里冲了进来，或许这也是它们的计划吧，想要从内部破坏我们。”年轮平静地说道，“我的家人，近臣，全都被杀死了。那天晚上，宫里只有我和白川活了下来。”
　　安静，安静地可怕。
　　“您也很好奇我是怎么打赢内战的吧？明明全国上下得知真相后，大部分民众的怒火都要把我淹死了。”年轮苦笑道，“很讽刺呢，冰牙族被虫族注入□□之后，身体发生变异，力量和速度都提升了数倍……那天晚上只有我和白川活下来，是因为白川一个人杀死了所有敌人，她的力量，速度，回复伤势的能力，甚至比虫族更强。”
　　杂交优势，不知道为什么，桂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了这么一个词汇。
　　看白川这么柔弱怕生的样子，很难想象她拥有强大的战斗力。
　　“所以我们不得不考虑，用虫族的力量打败虫族……但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接纳虫族的血脉，但这对冰牙族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年轮叹息一声，“现在算是把舆论压下来了，因为我们至少给出了一个能战胜虫族的希望。但问题是，这个希望非常渺茫，也非常疯狂。”
　　“所以，你现在的打算是，让这孩子成为王族，然后生下更多带有虫族血脉的冰牙族？”桂问道，“这孩子是被当做工具了吧。”
　　“……这个想法不是我提出来的，是白川自己提出来的。”年轮看了白川一眼，说道，“我想，说不定是这个孩子被注入了太多，身体变异，脑子也不正常了。”
　　桂诧异地看向白川。
　　“等她长大之后，我会给她安排对象，希望她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但估计非常难……”年轮继续说道，突然露出了瘆人的微笑，“这大概就是近几年的情况，您还满意吗？星使大人？”
　　他心底里当然还是责怪自己的，如果有能力，年轮绝对要把自己杀了大卸八块，还要把整个星盟灭了泄愤。整个冰牙族从以前偏安一隅到现在濒临崩溃，全都是因为星盟带来一个叫虫族的祸水，并且根本没有负起宗主的责任严加看管。
　　但他做不到。
　　桂也没有任何为此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征服和摧毁的文明多若繁星，制造的苦难罄竹难书，她也从来没有时间，为这些灾难与血泪反思或者忏悔。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和虫族的战争，需要帮忙吗？如果它们一直躲在地下不好处理的话，我可以沙子把它们全部埋掉。”桂喝完了茶水，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我也挺好奇，像这孩子一样的身体构造，究竟是……”
　　“出乎意料地稳定，就像本来就存在这种物种，我们暂时命名为‘狼蛛’。”年轮让白川转身，把衣服解开，露出后背，展现出皮肤和蛛腿链接的部分，“相当于战斗的时候多了四条手臂，或者说四条带着剧毒的刀刃，也可以辅助奔跑和挖洞，比我们想象的要有用很多。”
　　桂好奇地摸了摸，触感是坚硬，冰凉的，的确和正常的蜘蛛腿没什么区别。
　　“至于和虫族的战争……老实说，冰牙族刻在骨子里的自尊让我们不想依靠其他人的力量解决战争。”年轮沉吟道，“可这也是不现实的，这四个月来我们一直在拉锯，再拖下去地下的虫族又要繁殖增多了……反倒是，您知道它们是怎么通过除了星门以外的手段，跨星球发动攻击的吗？”
　　“……这我也没有了解，其他星子也没有告诉我这方面的情报。我想也许是其他种族经过塞西莉亚星的时候，有虫卵混杂带进来了吧？或者就是前次的虫卵没清理干净。”桂想了想，这样说道，“其他的可能性，我就想不到了。”
　　沉默，短暂的沉默之后。
　　“所以你们到底需不需要我的帮助？”桂再次问道。
　　“需要，拜托您了，请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麻烦吧。狼蛛的孩子们如何融入这个社会，我会想办法的，其他的冰牙族奴隶，我也尽早都赎回来。”年轮似乎是经过了一阵内心的思想斗争，然后起身，对着桂鞠了一躬，郑重地说道，“不能再拖了。”
　　一劳永逸……么？
　　桂并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又看向白川。
　　这个孩子，如果将来成为冰牙族的女王，又会催生出怎样矛盾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