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瘸子，别来无恙》沽酒问卿安

31、杀手寒鸦 任务：刺杀

　　寒江楼矗立在北境荒原之上，是一座由阴沉木建造而成的九层木楼，木制坚硬如铁，通体漆黑如墨。飞檐翘角，每个檐角上都挂着八角铜铃，劲风一吹，铃声低沉冷冽，仿若来自地府。

　　楼前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青砖铺地，砖缝里的泥土透着暗红，散发着铁锈的气息。楼后是一片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任何活物跌入，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沈翎此刻已站在演武场前，抬头望着这地狱般的牢笼。

　　她八岁时第一次站在这里，是被柳寒霜带进来的。那时的她瘦得像一把柴火，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刮倒。

　　可是后来，同期的孩子再也没有能打过她的，地狱般的训练也没有击垮过她。尤其是寒雨死后，她释放出更加惊人的能力，自此，寒江楼再也无人能敌过她，就连柳寒霜本人都未必有胜算。

　　所谓杀手榜前三，不过是寒江楼对外宣称的噱头，为了显示自己的杀手厉害，接更多的生意罢了。只有寒江楼自己知道，这所谓前三，剩下两个加起来，也未必敌得过她。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曾经她是被骗进来的，以为这里有饭吃，以为进了这里就不必再克死旁人。

　　不过今日，她是来自投罗网的。安阳一死，她已了无牵挂，死亡本就是寒江楼杀手的最终归宿，这不过是她的宿命罢了。

　　寒江楼共有九层，每一层都代表一个级别。刚入寒江楼的少年，都被关在第一层，在那里搏杀，杀出来的，才允许上第二层。而她，早已登上了第九层。

　　沿着楼梯一级级向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凝望着她。无人敢拦，亦无人敢问。

　　众人只知，这个叛逃三年的顶级杀手，自己回来了。

　　第九层的大门推开，柳寒霜已经在等她了。

　　大殿前立着一把黑色玄武岩制成的椅子，上面铺着熊皮，柳寒霜身着一件狐毛披风，斜靠在椅背上，正举着一张纸仔细端详着，仿佛全然没有看到她。

　　寒冰抱剑立在一旁，见沈翎入内，立刻轻点地面，用一个轻盈的身法，提剑刺向她的咽喉。

　　沈翎侧身避开剑锋，右手举起长刀，用刀鞘消解了他的力道，同时左手拔出短刀，从下方斜斜刺入，抵住他的咽喉。

　　“花拳绣腿。”她收起刀，没有多看他一眼。

　　寒冰收起剑，鼓起了掌：“没想到寒鸦一别三年，功夫却一点也没落下。”

　　“你把杀人当手艺，总在意剑招是否漂亮，身法够不够美。我与你不同，杀人就是杀人，不过是给人个痛快。”

　　和多数少年时被迫入寒江楼杀手不同，寒冰此人，来这里只是想要追求所谓杀人的艺术，武学的极致。奈何这么些年，江湖传闻他位列杀手榜前三，在她眼里，却仍是如此不堪一击。

　　看寒冰落败，柳寒霜这才抬起头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目光停留在她头顶的簪子上。

　　叛逃三年，劲装之下，身形依旧利落，刀法依然快如闪电，只是这两根簪子，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尤其是那根木簪，做工粗糙，上面的桃花歪歪扭扭。

　　许久，她才开口：“寒鸦，这些年，你去哪了？”

　　“处理些私事。”

　　寒江楼的杀手，哪有什么私事可言。柳寒霜明知这是搪塞，却也知沈翎是她最伟大的作品，若她铁了心叛逃，寒江楼也无可奈何。既然她选择自己回来，便仍是一把锋利的刀。只是这刀还趁不趁手，还需试上一试。

　　“你回来做什么？”

　　“做杀手。”沈翎迎着她的目光，微微扬起下巴。

　　“外面的日子不够逍遥吗？”

　　“我只会杀人，不会旁的。”

　　这句话对于沈翎来说，既是谎言，也是真话。灾星的宿命，还是和死人绑在一起更为合适。

　　“哦？”柳寒霜站起来，走上前去，绕着她打量了一圈，“寒江楼的规矩，你是懂的。叛逃的杀手，并无活路。你既已逃，现下却自己回来，是来送死的吗？”

　　“我来赌一把。”沈翎眼中毫无惧色。

　　“赌什么？”

　　“赌我还是那把最锋利的刀，寒江楼舍不得丢。”

　　仿若被看穿了心事，柳寒霜冷笑一声，试图掩盖自己的无力：“寒月已经死了。”

　　沈翎的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锋芒。

　　“她是怎么死的？”

　　“在同一个任务上，失败了两次，按寒江楼的规矩，她必须死。”柳寒霜伸出两根手指，将“两次”咬得极重。

　　“什么任务？”

　　“怎么，你感兴趣？”

　　“既然寒月两次都没完成，或许这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

　　听到沈翎这么说，柳寒霜隔着狐裘的肩膀松了一瞬，她垂眼思索了片刻，接着说道：“数月前，寒月奉命刺杀听风阁阁主晏归舟，对他下了枯骨禅。晏归舟消失数月后又突然出现，还声称已经服了解药，并在洛安城外的山神庙逼退了寒月。”

　　“枯骨禅也能解，看来晏归舟此人并不简单。”沈翎心知自己能解枯骨禅，这是她在寒江楼苦心钻研出来的，却不能让柳寒霜知道。但晏归舟有什么神通，她却丝毫不了解。

　　“或许是解了，或许只是虚张声势。但寒月，的的确确失败了。此人狡猾，以寒江楼的秘密相要挟，来换取从此不再刺杀自己的条件。寒月也是天真，居然当真答应了他。”柳寒霜看着自己染着蔻丹的指甲，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她不答应是死，答应，也是死。这件事，作为你回归后第一个任务，如何？”

　　“不管此人如何狡诈，都快不过我的双刀，这个任务，我领了。”

　　“好。”柳寒霜面露喜色，眼神却闪烁了一下，“不过寒江楼有自己的规矩，叛逃的杀手，下场都是死。我舍不得你死，但又不能坏了规矩。”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举到沈翎面前：“这是寒蝉，服下后三十日会毒发。以一月为期，将晏归舟杀了，解药到时自然会给你。”

　　“杀个人而已，要不了一个月。”沈翎接过木盒，取出毒药，毫不犹豫地服了下去。

　　寒江楼的毒药虽厉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解药，枯骨禅解得，寒蝉未必解不得。至于晏归舟，一个月时间，足以让她摸到听风阁，取他项上人头。

　　同时她也并不觉得，区区毒药便能控制自己，她当下只是心灰意冷、无处可去罢了。

　　见沈翎服下毒药，柳寒霜的眼底笑意更浓：“不过，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

　　沈翎心中闪过一丝异样，静静地盯着柳寒霜。

　　“那日在山神庙，据寒月回报，晏归舟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化解了她的飞针，怀疑他的毒已解，内力已恢复。但寒月离开后又觉得，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些可疑。枯骨禅本就会令人内力尽失、全身瘫痪，而晏归舟返回听风阁后又传出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消息。”

　　“他的毒究竟是解了还是没解？”沈翎问了一句，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啰嗦，便接着说道：“不管他的毒解没解，都不妨碍我去杀了他。”

　　“孰真孰假未可知，据说他期间露过几次面，似是快死了，兴许是见寒月时用了什么药，早已是强弩之末。又或者，他返回听风阁后，再次被暗算，下了什么新毒。”

　　“他既是快死了，还需要我来杀他做什么？”

　　“这是寒江楼的信誉，我们既收了雇主的钱，就要将事情办到底。谁知听风阁能将他的命吊到几时，毒药哪有你的双刀快。”

　　“那是自然。”阿羽双臂抱着刀，站得笔直。

　　“只是呢，此人将自己的别院围得是铁桶一块，任谁也攻不进去。近期唯一的露面时机，就是二十六日后的阁主大会了，据说他要把阁主之位让出去，那时，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二十六日后才能见到晏归舟，今日就让她服下毒药。沈翎这才明白，柳寒霜仍旧不信任自己，寒蝉毒发为三十日，而二十六日几乎卡在了最后的期限上。若她完成任务，就证明她是一把好刀，若她完不成，这把刀也就废了，左右她不过是个叛逃三年的杀手罢了。

　　从同门不断死在这里、看到阿雨叛逃所遭受的那套刑罚起，她就知道柳寒霜是个怎样的女人，残忍并怀疑一切。

　　她对寒江楼杀手所用的手段，永远都是威胁和试探。她想让自己回来，又不愿意吃下寒鸦叛逃三年到处找寻不到的哑巴亏。

　　出于对自己身手的绝对自信，待柳寒霜把任务说完，沈翎只回答了一个字：“好。”

　　回到自己曾经的房间，沈翎翻看着柳寒霜给她的情报。

　　晏归舟此人，在江湖上经营着最大的情报网。听风阁虽然主要以挖掘、传递消息见长，但阁中也不乏高手，总阁高手居多，副阁主顾清风，身手不弱。而晏归舟本人，恐怕武功并不在寒江楼高手之下。

　　不过现下情况不明，寒江楼派过几批人，都没有成功潜入别院，更别提刺杀了。

　　这晏归舟，真是个老狐狸，自己都快要死了，还能做这样精密的部署。

　　不论他如何设防，她总是有办法进去的。

　　沈翎放下情报，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鹰一般的眼神，锋利的下颌，轻抿的薄唇，任谁看来都是个杀手模样。

　　她抬眼看了看发间，又轻轻抚摸了头顶的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