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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辞行 辞云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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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云浅要走的消息是隋咸池最先知道的。
那天早上隋咸池去湖边小屋送粥,走到门口发现门大开着,辞云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星图,旁边多了一只旧皮箱。
箱子是深棕色的,皮面磨得发白,铜扣上有一层绿锈,看起来跟了她不少年头了。
隋咸池端着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又看了一眼辞云浅。
“你要走。”
辞云浅从星图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画线。
铅笔在星图上划出细细的痕迹,从一个星域穿到另一个星域,最后停在伽罗星边缘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潦草得很。
隋咸池走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清,但认出了那个坐标的方向——三大星域边陲,靠近那片被标记为“禁区”的沙漠地带。
“什么时候走。”隋咸池问。
“过两天。”辞云浅说,笔没停,“等天喜她们的飞行器信号完全离开伽罗星范围我再动身,省得撞上,麻烦。”
隋咸池把粥碗放在桌角上,她没有问“为什么要走”,也没有说“你可以不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粥趁热喝。”她说,然后走了。
辞云浅在她走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碗粥,米粒煮得烂,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是她喜欢的浓稠度。
她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是烫的,烫得她舌尖一缩,但她没放下碗,又喝了第二口。
当天下午,辞云浅来找贺无漾。
贺无漾正在坡地上给星尘草除草,她右手缠着一根细藤,藤尖缠着一株野草,轻轻一拽就连根拔出来了。
辞云浅沿着坡路走上来,步子散漫,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地边站住了。
她看着那片星尘草,看了一会儿。
“种得不错。”她说。
贺无漾抬起头来,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你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贺无漾把野草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星图上的路线画完了?”
辞云浅没有否认。“明天或者后天。往边陲走,穿过三大星域的交界地带,有一个地方叫灰烬沙漠,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情。”
“私事。”辞云浅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面有一道很细的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没有展开说,贺无漾也没有追问。
辞云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过来,贺无漾接过去打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画得粗糙,线条潦草,但标注很清楚。
从伽罗星出发,经过两个星域的中转站,最后到达灰烬沙漠边缘的一个标记点。
标记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还是辞云浅那种锋利的笔迹:“沙暴季之前到,过季之后进不去,进去之后往北走,第三座沙丘底下有入口。”
“这是什么。”贺无漾问。
“我当年走过这条路。”辞云浅说,“灰烬沙漠底下有一片地下遗迹,远古文明留下的,里面有植物系的能量源,对你来说是个历练的地方。
你那个万物生,在地里种花种草顶多练个控制,练不出厚度,你得去那种植物系能量最原始的地方,让那些东西淬你一遍,你的能力才能真正起来。”
贺无漾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那些潦草的线条上慢慢滑过。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辞云浅耸了耸肩。“你救过隋安然,隋安然帮过我,算扯平了。”她顿了一下,“再说,你种地种得好,死了可惜。”
贺无漾把地图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看着辞云浅,看了一会儿。
“你也去灰烬沙漠。”她说,“顺路捎我一程。”
辞云浅的嘴角挑了一下。“顺路,但到了地方就分开,我走我的,你走你的,那片沙漠里各凭本事。”
“行。”贺无漾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桌上四个人,辞云浅难得没有踩着饭点来,而是提前到了,坐在桌子一角,安安静静地等开饭。
隋咸池做了五个菜,比平时多了两个,其中一盘是炒蛋,盐放得刚好,金黄色的,上面撒着葱花。
辞云浅看了那盘炒蛋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隋安然坐在贺无漾旁边,吃得很慢,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没有看贺无漾,但她的左手放在桌下,指尖轻轻碰着贺无漾的右手手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饭吃到一半,辞云浅放下筷子。
“说件事。”她说,“我后天走,贺无漾跟我一起,去灰烬沙漠历练,快一年,慢则三个年,再回来。”
桌上安静了一拍。
隋咸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
隋安然放下了筷子,转头看着贺无漾。
“你决定了?”她问。
“嗯。”贺无漾说,“辞云浅说灰烬沙漠底下有植物系的能量源,我的万物生在地里种花种草练不出厚度,得去那种地方淬一遍。”
隋安然看了她一会儿,眼睛里映着灯光,很平静。
她点了点头。
“那你去。”她说,“我留在伽罗星。”
贺无漾看着她。“你身体还没完全好。”
“我在这里养着就行,有咸池照顾我,你不用管我。”隋安然说,声音很平静,“你去历练,我留下来养身体,这是对的。”
她的语气很淡,但贺无漾听懂了那层淡下面的东西,隋安然在告诉她不用顾虑,让她放心走。
贺无漾把右手从桌下抽出来,握住隋安然的手。
那只手温热,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握上来的时候很有力度。
“我尽快回来。”贺无漾说。
隋安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她把手抽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之后,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了一杯水。
回来的时候,她坐在贺无漾旁边,把水杯放在两人之间,依然没有说话。
第二天下午,贺无漾去了坡地。
她给星尘草浇了最后一次水,把月见草和雏菊周围的杂草拔了,溪边的鸢尾根茎培了土,坡顶的小树浇了水。
她蹲在溪边那朵荷花旁边,把手伸进淤泥里,摸了摸那六颗莲子的位置。莲子安安静静地睡在泥底,没有发芽的迹象,但也没有腐烂。
她的掌心感受到一点极微弱的暖意,那是莲子本身的生命在蛰伏,等着水温足够的那一天。
隋安然跟着她来了,她坐在坡顶的小树下面,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
贺无漾浇完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隋安然把包袱递给她。
“打开看看。”
贺无漾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双布靴,深灰色的,靴筒很高,靴底厚实,缝线密密的,针脚整齐。
还有一件厚布外套,料子粗,但很软,领口和袖口都加了内衬,摸上去扎实。
包袱底下压着一只小布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干透了的星尘草叶子,颜色从银绿变成了浅灰,但形状还完整,每一片都舒展着。
“靴子和外套是我让咸池帮忙做的,我缝的。”隋安然说,“灰烬沙漠昼夜温差大,白天热,晚上冷,厚外套挡风,靴子防沙。”
贺无漾拿起那双靴子,翻过来看了看靴底,靴底是双层加厚的,中间夹了一层软布,踩在硬地上不会硌脚。
鞋面缝得紧,边缘包了一圈细皮条,不容易磨脚。
“你什么时候做的。”贺无漾问。
“你种地的时候。”隋安然说,“白天你在地里忙,我就在屋里缝,缝了快半个月。”
贺无漾把靴子放回包袱里,把那把干透的星尘草叶子拿起来,叶子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干燥、脆,但完整。
她把一片叶子举到光下看了看。
叶脉还清晰,每一根绒毛都被压平了,贴着叶面,银灰色的光泽还在,只是变成了哑光。
“带着。”隋安然说,“星尘草能安神,沙漠里风大,晚上睡不好觉的时候,拿出来闻一闻。”
贺无漾把叶子放回布袋里,扎好口,揣进怀里。
她看着隋安然。
“我不在的时候,你别一个人走太远。”她说,“坡地不用天天去,浇水的事让咸池帮忙,你看着就行,腿要是疼了就躺着,别撑着。”
“知道。”隋安然说。
“药按时吃。”
“知道。”
“锻炼不能停,但你练的时候别急,慢慢来。”
“知道。”隋安然说,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浅,“你变得跟我阿母一样啰嗦了。”
贺无漾不说话了,她看着隋安然。
下午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隋安然的脸上,落在她灰色的眼睛里,落在她嘴角那一点弧度上。
隋安然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风从溪边吹上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荷叶的清香。
贺无漾靠近她,抚着她的后颈,亲了上去。
那天晚上,贺无漾把行李收拾好了。
东西不多,一身换洗衣服,隋安然做的外套和靴子,辞云浅画的地图,一小包干粮,隋咸池塞给她的一把短刀和一个水壶。
她把包袱扎好,放在床边,隋安然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她收拾,手里拿着一根星尘草的干叶,慢慢地转着。
“贺无漾。”她叫了一声。
贺无漾转过头来。
“别人分别的时候,会说“照顾好她们”。”隋安然说,“你怎么不说。”
贺无漾想了一下。
“不一样。”她说,“你是留下来的人,我走,我让你照顾好自己。”
隋安然手里的叶子停了一下,她把叶子放在床头,站起来,走到贺无漾面前。
她学着贺无漾之前的样子,慢慢靠近她,抚着她的后颈,仔细吻着。
隋安然的眼睛在灯光里亮着,瞳仁里映着贺无漾的倒影。
“早点回来。”她说。
贺无漾看着她,隋安然的白发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耳侧,耳廓比之前更红。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也很平静,像一潭被月光照着的湖水。
贺无漾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指尖的绿意收着,没有冒出来,只是温温热热的,贴着皮肤。
隋安然偏了偏头,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闭了一下眼睛蹭了蹭。
第二天清晨,辞云浅的飞行器停在湖边。
贺无漾背着包袱走出疗养站的时候,天刚亮。
双恒星还没从湖对面升起来,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
隋咸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贺无漾接过粥,一口喝了,把碗还给她。
“早饭。”隋咸池对辞云浅说,“到了那边自己找吃的。”
“嗯。”
隋咸池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扔给她。
辞云浅接住,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干肉和一小包盐。
她抬头看隋咸池,隋咸池别过脸去。
“路上吃。”她说,“别饿死在外面。”
辞云浅把布袋扎好,放进包袱里。
等贺无漾走到栈道上,辞云浅已经在飞行器上了,舱门开着,她坐在驾驶位上,正在调导航。
贺无漾回头看了一眼。
隋安然站在疗养站门口的那棵小树下面,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衫,白发扎在脑后。
她站得很直,左手搭在那棵小树的树干上,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贺无漾的方向。
贺无漾举起右手,朝她挥了挥。
隋安然抬起手,也挥了挥。
贺无漾转过身,踏上飞行器,在辞云浅旁边坐下来。
舱门合上,引擎启动了,低沉的嗡鸣声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飞行器从湖面上滑出去,加速,升空,很快就看不见了。
隋安然还站在那棵小树下面,她的手搭在树干上,指尖贴着树皮。
树叶在她头顶沙沙地响着,是贺无漾种的树,还很小,但已经能遮住她半个身子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桌上还有半碗粥,她坐下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