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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地否 那分明是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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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莲是个医倌，每隔两日就会来给她的身体上药。那种药很冰，涂上时会让人短暂的丧失触觉…或者是痛觉，过个一时片刻，又会像火一样焦烤人的皮肤，又烫、又滚，像有虫蚁在爬，又像有刀在割，陆寡动弹不得，眼中只有一方屋檐，每次疼得受不了了，就会把褥子抓皱，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碍莲在来这里的第四次，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六小姐，实在疼的话是可以叫出来的，你的嗓子没坏，不是吗？”
陆寡没说话，眼珠往下滑，碍莲耳侧的垂髾挂在肩上，胸口圈着一个錾刻云纹的银项圈，视线向上时，她正在看她。
“山娘。”碍莲背上药箱，有个婢女应声进来，“给你们小姐将衣裳穿上，这香叫人点在外面。”
山娘点头应是，她便撞开垂帘走了，陆寡收回视线，山娘是专门照顾她起居的婢女，稳重谨慎，纵是看见她这身烂肉也能波澜不惊地小心服侍，陆寡有时候还挺佩服她的，待山娘给她扣上胸口最后一粒扣子，她扬着唇勾出一丝笑意，山娘瞧见，略微顿住，但手中的动作没有因此而有滞涩，行云流水地拿起木梳揪着她的发尾给她梳头。
“祖父怎么不叫碍莲住在府里，隔两日就跑一趟不累么？”
这是这么多日，山娘第一次听见陆寡的声音，那声音出来时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接道：“回小姐的话，碍姑娘正待嫁闺中，礼法上是不宜出门的。”
陆寡听见待嫁闺中，眼中流出些笑意，又蹙起眉，“那看来她的医术确实很好了，否则祖父怎会叫这样一个人来给我医治。”
“听说碍姑娘的祖母是西南那带的名医，曾经还为陛下诊治过，碍姑娘从小与祖母学医，也学得精通，只是前几年碍姑娘的祖母去世了，碍姑娘成了孤儿，这才被景家的人接到了京城。”
“景家？”
山娘点头，“我这也是听小荷说的，她道这景家是碍姑娘母家这边的人，碍姑娘年幼丧母，本来同这边是不亲的，老太太的死讯传入京中，景家便派人去西南那边给老太太处理后事，还一起把碍姑娘接了回来，因为这事儿，还得了个好名声呢，在京里传了好一阵。”
陆寡想起碍莲给她下针时的果断和她那张时刻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脸，不由眨动眼睫，问：“她要嫁的是哪户人家？”
“小姐，这人还和小姐有那么些许的联系呢。”山娘笑吟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陆寡嘴角抽了抽，“嫁给我们家啊？”
“啊？我…我是不是有个弟弟？嫁给……”
“不是不是…”山娘赶紧摆头，防止她越跑越远，“怎么会是小公子呢，断然不可能的啊！是按世院政司的公子。”
陆寡松开紧张的脖颈，“那和我…啊……是嫁给我上司的儿子啊？”
山娘点点头。
陆寡盯着顶帐上飘零的穗子，慢悠悠道：“那既是按世院政司的公子，想必也在朝中任职了，他是做什么的？”
山娘圆圆的眼睛里满满的错愕，大约转了会儿才想起她家小姐是北疆来的，对京中之事不甚了解，温和道：“政司的公子身患痼疾，自小便养在院中，即使宫里的宴会也是不大参加的…”
“残废啊？”
“小姐…”山娘倒吸一口凉气，像被吓狠了，又压下音量，“残废不至于…吧？我们也没见过，都听陪姑娘主子出去参加宴会的丫头们回来说的，小荷曾经有个伴儿，谋生谋到政司大人府中，二人遇到时她还同小荷诉苦那公子脾气不怎么好，经常打骂奴婢呢。”
一个西南来的狐女，岂非向上邀宠最得用的物什？兜来转去，这些勋贵的玩法还是这些，听不腻也要看腻了，陆寡眼波微转，堪堪定在没再摇晃的挂穗上，“碍莲这好医术，定是给我们家看过好多次病了吧？”
山娘摇摇头，“府中都有专门的医士，一般不会请外面的大夫来看，实则就这次来给小姐看病我们才得以见过她的真容。”
陆寡眼睫微动，想到了什么，山娘笑道：“碍姑娘虽然瞧着年纪不怎么大，但医术比好多府医都好呢，小姐的…”
山娘话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赶紧闭了嘴，眼神乱飘，梳子也拿不稳了，陆寡瞧她这样子，勾了勾唇，“紧张什么？我既是想打骂你现下也抬不起手来。”
山娘听闻此言，被逗得似笑非笑，睫毛扑了扑，呆愣愣地看着陆寡，豆芽刚从街上回来，给陆寡带来了会转的风车，她一进来就趴在陆寡榻边，笑吟吟地哄陆寡：“老大，你看！”
山娘退了出去，豆芽坐在板凳上，一边拿风车在陆寡眼前转，一边拿着什么东西在吃，陆寡觉得乏了，闭上眼，听着她嚼东西的声音慢悠悠睡过去。
她偶尔会做一些噩梦以外的梦。
梦到大鄢攀高的宫殿，梦到高坐明堂无法看清面容的尉迟渊，梦到有无数无形的线捆在她的身上，操控着她一步一步朝那最高处走去，真气、权势、荣华，她无一不有，但一朝登高跌重，从前搭建在她身边的朝臣、皇子、世家在某一日因为某一个人全部消弭，留给她的只有脚下的万丈深渊。
世间悄然寂静，只留下两个人站在原地。陆寡盯着面前那张狰狞的脸，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或许时间久了，她也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六小姐？”
陆寡回过神，一滴水墨掉到纸上晕开涟漪。
师爷扶着袖，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陆寡身体比较灵活后，越徵叫来师爷教她识文断字，她好学，话又少，闷着声听师爷讲完又闷着声提笔画样，师爷很多时候满头雾水，不知道她究竟学会多少又听会多少，但瞧她写字，又有模有样，似乎原先就有底子的。这时候陆寡抱着一本《卦易》在看，已看了半柱香还不见翻页，仔细去看，原是走神了，师爷将人叫回，陆寡指着书中的一卦问：“这是什么意思？”
师爷来看，道：“这是第十二卦，天地否。”
天地否，闭塞阻隔。
陆寡抵紧下颌，白日一声惊雷，乌云密布，师爷道：“惊蛰要到了。”
陆寡合上书，“今日就到这儿吧，要下雨了，我差人送师爷回去。”
果然下起阵雨，小荷撑起伞将师爷送上马车，刚要入府，又有马车前来，她歪头去瞧，瞧见宫中侍卫，正要通报，冯泛便下车问道：“小陆大人可在？”
——“现在？”
陆寡额角抽动，冯泛笑道：“对，就是现在，小陆大人，您别耽搁了，陛下还等着呢。”
陆寡：“……”
这大雨天的，试问谁想出门？陆寡抱着袖子看眼淅沥的小雨，呡呡嘴，“陛下没政务要处理吗？”
闲得没事了？
冯泛：“……”
这地儿叫“听雨楼”。
陆寡拍拍袖上的水珠，慢悠悠上了楼，楼里寂静，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底下是片竹林，翠绿摇曳，帘子被掀开，几个身着锦袍的男子排排站，陆寡顿了顿，“这几位？”
冯泛勉力呡紧嘴，“那位盘领赤袍的是太子殿下，旁边的是二皇子，第三位便是三皇子了。”
陆寡目光扫过，落到棋盘前的尉迟渊身上。
“陛下。”
“来坐。”
她刚抬起来的手又放下，径直往里去，走过几位皇子时，与太子目光交锋了一瞬，大约几人心底都在治她大不敬的罪吧？否则怎么盯她都恨不得盯出个窟窿？
陆寡在棋盘前坐下，陛下撑着额，鬓角微染霜色，却不见老态，面容清癯，轮廓深沉，一双上挑的剑眉下压着一双凤眼龙目，仿佛深潭静水，洇得陆寡后背隐隐发凉。
“可会下棋？”
“不会。”陆寡脱口答道，被陛下看了一眼，捏着透若琉璃的云子，“装也不装一下？”
“能糊弄的可以装一下，但这下棋，我实在看不懂分毫，即使想装也装不了啊陛下。”
陛下轻笑一声，“那你猜猜，这盘棋，黑的会赢，还是白的会？”
陆寡眨眨眼，看见他手中的黑子，便胡乱道：“白的吧。”
“猜错了杀头。”
陆寡：“……”
几个皇子相觑一眼，陆寡呡呡嘴，“那黑的。”
雨越下越大，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听雨楼里只剩雨声，当最后一粒棋子落下，尉迟渊抬起眼，笑道：“哪方赢了？”
太子下颌缩紧，视线扫过陆寡的发髻，陆寡面上的伤已褪尽，徒有脖颈一些旧痕，稚子幼犬，谁会分心在乎？但陛下对她，似乎恩宠过头了。
陛下尚在潜龙之时，曾受相国点拨，登基之后，便对越氏极尽倚重，宫里谁不知道，陆寡出生时就被抱入宫中，陛下亲自赐名“陆寡”。陆寡，为什么是陆这个姓，无人知晓。那时他尚未册封太子，远远躲在闱布之后，看着她被陛下抱在怀中，以鼓逗之，她笑得那样欢，叫人看了心里不悦，忘了是几岁，一岁半的时候吧，他站在摇篮旁盯她，她入宫后一直咿咿呀呀，那次竟然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字音：“哥哥”。
尉迟山无第一次对这个外来之人放松了警惕。
只是后来又不知为何，她被送到了北疆，少傅说这是相国和陛下对弈上了，可陛下还是很倚重相国，大鄢也没有风吹草动，只是没有了陆寡。
如今她回来，一身的狼狈，哪里还有年幼时的尊荣，既不好看也不活泼，可陛下还是很喜欢她，给她官职，还是按世院的主事，他几次想往里插人都被堵了回来，就这样给了她，如今还叫她坐在他对面看他下棋，他是太子，他的第一个儿子，他十年如一日的勤勉励治，他却从来没有这样哄过他，从来没有。
尉迟山无揪紧衣料。
陆寡抱着手深吸口气，“黑子吧。”
那分明是白子赢了，尉迟山无盯住棋局，陛下耳侧霜发飘动，悔了一粒黑子拿给她，“猜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