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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接亲那日 二月初六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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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是个晴日。
陈砚醒得比南溪塾的晨钟早。书房里没有纸铺后院熟悉的脚步声,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只在这里住了两夜。
天亮以后,周管事送来一碗热面。老贺替他理好外袍的衣领,坊正将婚书和接亲礼单放进木匣。东西不多,两匹布、一包喜糖和两坛酒,都是前一天按账点清的。
陈砚把深红荷包系在里衣外。六枚铜钱隔着布轻轻相碰,窄帖折在最里面。他又摸了一遍结扣,确认没有松。
辰正,塾门打开。
纸铺那边,小满已经把前门扫了三遍。胡婆婆守着许青禾,不许她再去后院看浆盆,也不许她碰已经点过数的喜糖。三桌席面午后才开,接亲的人本该在巳初以前到。
陈砚从南溪塾出门时,离巳初还有半个时辰。
老贺和坊正抬礼匣,周管事带着两个年长学生送到桥西。没有锣鼓,只有一串小爆竹留到纸铺门前再放。街上卖早食的人认出新郎,隔着摊子说几句吉利话。
走到通济桥西口,一辆送炭的板车歪在路中。左轮的木销脱了,半车炭压向桥栏,车夫一个人扶不住。
老贺放下礼匣去抬车尾,坊正叫周管事的学生帮忙。桥面还留着北侧一条窄路,行人可以侧身过去。
“你先走到桥东等。”老贺对陈砚说,“别误了时辰。我们装好木销便来。”
陈砚看了一眼日影,点头应下。去向和时辰原就写在婚事账上,他沿着空出的北侧上了桥。
新木板已经过了一个冬天,颜色比秋日深。桥下水位不高,西桥墩旁的新石记完整露在岸边。今日没有雨,水深、风向和他记过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走到桥面最高处时,身后的说话声突然断了。
陈砚停住脚。
炭块还在从车上滚落,车夫张着嘴,老贺弯腰去扶木轮。所有动作都在继续,他却听不见木头碰地,也听不见桥下的水。
他立刻转身,想往回跑。
脚下的木板忽然变得冰冷。那不是结霜的冷,水从鞋底一下漫到脚踝,像他这一年多走过的桥面只是压在河上的一层影子。
陈砚张口喊老贺,没有声音。
他又转向桥东。越过桥栏,许家纸铺就在前面那条街后。屋顶上系着一段昨日才挂起的红布,从这里看不见门,却知道再走几十步便到。
水已经没过膝盖。
陈砚伸手去抓桥栏。指尖明明碰到木头,掌心却只抓住一把冷水。荷包里的铜钱撞在一起,他仍听不见。
他喊的是许青禾的名字。
下一瞬,水涌到口鼻。通济桥、炭车和那段红布同时从眼前消失。
老贺将车轮抬回路面,再抬头时,桥上已经没有人。
他起初以为陈砚走得快,和坊正抬着礼匣赶过桥。桥东的早点摊都说没有看见穿红衣的新郎,纸铺门前的爆竹也还原样挂着。
巳初到了。
许青禾没有让人点爆竹。她把已经蒙在头上的红巾掀开一角,问小满:“桥口看过没有?”
“看过了。老贺说他先上桥,只隔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胡婆婆要她先在屋里等。许青禾却把红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先找人。”她说,“桥面、桥下和回南溪塾的路都找。再去坊里报一声。”
小满站着没动:“他会不会……”
“三日内先寻人,不得先以逃婚定论。”许青禾道,“这是我们写过的。”
她说话时很稳,只在拿婚事账的时候碰倒了一只空茶碗。茶碗滚到桌边,被胡婆婆伸手接住。
陈砚再次听见声音时,先听见了尖利的哨声。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随后是发动机压过水面的震动。他睁不开眼,胸口像被石头压住,身上的夹袍吸足了水,把他往下拖。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他腋下托住身体,另一人扶住他的下巴,将他拖向橙色的救援艇。
陈砚咳出水,勉强睁眼。
桥上是金属护栏。河岸停着救护车,蓝色灯光扫过水面。西边没有菜畦,只有被雨洗亮的停车场。修缮后的石桥横在头顶,桥洞外站满穿反光背心的人。
他回来了。
陈砚猛地抓住船沿,想重新翻进水里。救援人员按住他,喊他不要动。他听得见每一个字,也听见荷包里的六枚铜钱隔着湿布碰在一起。
那张写着巳初以前到纸铺的窄帖,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