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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菜根谭其一:校歌:开学 群星致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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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舆驾驭着电摩穿梭在邢隍城的大街小巷中,西方的长庚星悬在霓虹的远光里,照耀着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邢隍作为最普通的内陆小城,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人家烟火,寻常巷陌尔。
梁安舆一路走走停停,时常在路边停车看风景,就比如琳琅的霓虹灯下盛开的小碎花斑驳着虹光。梁安舆顺手采了一大把,塞进了口袋——据说邢隍本来是落螭国轻壤泽内策云镇北的无名小城,百年前人们发现了一种独独在信襄河畔生长的临水小花。
这花原是护佑帝女的侍者,因帝女死于姑瑶山,被降罪于此,化为花,在井田邑,因此命名为邢。后世此地以花为名,以河为隍,唤作邢隍。
“迟到一会儿的话,问题不大吧?”梁安舆喃喃自语,眼眸里满是这座烟火小城。关于这座城市的历史,梁安舆一半是校史课上听到的,一半是走南闯北里感受到的风物。在悠哉游哉的慢生活里,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哀伤萦绕着成为了邢隍的基调。
邢隍的建城史是一部血泪史。
三千五百年来,这片大地历经磨难,在每一次都在天灾与战火中被夷为平地,又被历代轻壤人从废墟里建立新的城池。这片大行山以东的大地,曾叫寝墟,叫大荒泽,叫废水城,叫霞落坂、也曾叫策云镇——但更多时候是无名,是一处被神遗忘的无名之地。
邢隍的历史一次次被污染,被抹除,被证伪,又一次次凭空出现,迅速繁荣,似乎准备好下一次消亡。回忆历史,如今的落螭人如是评价——“故典兹佚,漏页成铭。半部亡史,爝火祓灵”。
“——而这,也是我们邢隍大学校歌的题目:故典兹佚,漏页成铭。”希翎鸢讲道。
华林医院一楼的大礼堂,米白色的瓷砖地板,赭红色的环形座椅,酒红色的幕帘,上方金刚石般璀璨的点状灯,不无庄严肃穆。
全校特邀干事三千人云聚在台下。首席的学生会干部无一不身着立领制式黑底纁色军装,正襟危坐。就连狄颂也挑了最好的礼服端坐,唯有第一排C位靠右的杜岳晖依旧身披睡袍,半阖眼——本来他和狄颂就不是受邀的干事。
方正而高大的讲台上学生会督察部艺术委员会主席希翎鸢正在高声讲解校史。希翎鸢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在头发中段扎在一起,身着赭红鱼尾裙,胸口冰蓝色鸢尾花胸针。她是学校古汉语专业的,也是音乐部总指挥。
“呼——那么为什么要在华林医院举办会议?”杜岳晖懒洋洋地举手,也不等回应就自顾自问道。
当然是因为学校里不称这么正规的礼堂了,众人暗自想到。
闻言,希翎鸢非但没有动怒,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着光:
“众所周知,我们邢隍大学的校歌源于古落螭关卿棠校长的古文,并在2015年冬月定稿。而诸位不知道的是,我们的校歌第一次公开在战场上被当作战歌正是三十年前灰雾危机中,由邢隍学子在这华林医院中传唱。”
灰雾?那是什么?台下众人不觉交头接耳起来,只有几个首席干部面色阴沉,似乎在回忆。
希翎鸢望着满座的学生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开始练习这首歌曲,跟我一起唱,慢慢来……”
【与此同时,礼堂外。
身着白大褂的身影推着医疗器械穿梭于大堂和走廊,几个病人被家眷搀扶着缓步走到礼堂外,三五成群地坐在长椅上——他们都听说了邢隍大学的演练,于是散步到一楼顺便听一听。
行人如织,只有一个白发琥珀瞳的老人兀自坐在一处,不声不响。
没有人在意他,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他也不在乎这些,低头看着一张相片,相片里有六个人。
照片里三十年前的万露宜和五个拥有琥珀瞳的孩子。元白想到那是在西山华林的最深处,名为地狱的所在。不过,都不重要了……只是随着封印在琥珀里的记忆流逝,没有了情感的供给,身为癸的他们一个一个走向了终局。
元白摇了摇头,感知到自己的癸频正在瓦解。他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做着,恭听着人类的回响。】
希翎鸢:“好,所有人站好,我们要开始了。”
三十位学生会高管站在主讲台上,希翎鸢背对观众,手持指挥棒。
“怎么把我们也叫上来了。”杜岳晖眉头微皱:“我唱歌跑调。”
狄颂附和:“我们这种普通男大可不配和学生会的人一起站在上面。”
“如果连癸频者都自觉不配,那不折煞我们了吗。”学生会会副主席兼督察部干事杨庚一侧嘴角勾起:“更何况,不是还上来了一个新生代表吗?”
慕稼哲:“点我呢?”
狄颂:“那你站在这里算什么?”
此时三十人按照九,十,十一排布,杜岳晖和狄颂是副C位,中间正好夹着杨庚,而慕稼哲站在狄颂右边。
杜岳晖:“我可不想在开学典礼时和你站在一起。”
杨庚歪嘴冷笑,不语。
“吱呀——”
打破礼堂沉郁的,是格外响亮的开门声。
礼堂的大门赫然打开,一头明晃晃的白发探头探脑:“啊,迟到了。”
“他谁啊,怎么没穿礼服?”学习部部长微微皱眉。
“他是那位的朋友。”杨庚头也不转,阴声道。
比起首席暗中争论,后排的干事们谈论的就要肤浅多了:“他长得好帅啊……”
“他就是理工学院的校草——梁安舆。”
“嘶,”杜岳晖看着梁安舆呆呆傻傻地模样,有点替他尴尬,又压着嘴角。
“嘶,到什么环节了?”梁安舆在三千多人的目光下也丝毫不慌,只是寻思着坐在那个视野好的观众席。
“杨庚。”杜岳晖一歪头,眼神凌厉。
“过来,到我这来。”杨庚脖颈一寒,对梁安舆说道。
“舒服了。”闻言,杜岳晖的双眸放松得微眯。
“哦。”皎洁的灯光下。梁安舆款步走上讲台,迎着光。而杨庚背光离开,让开了位置。
杜岳晖盯着梁安舆,微微抬了抬下巴。
“没那么现眼。”梁安舆一看杜岳晖的神情就知道这家伙想说啥,嘟囔道。
“主席?”希翎鸢不解。
杨庚随手一摆,兀自离场,走到阴暗的观众席。
“呵——”希翎鸢深吸一口气,转身道:“邢隍第二类隔离大学校歌,《故典兹佚,漏页成铭》现在开始!跟着我慢慢来!”
随着手中的指挥棒翩然舞动,台上三十个少年轻声合唱。
“故典在兹散佚华章;
漏页可铭刻碑谷脊梁。”
无数个少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青涩,质朴,不加修润。峥嵘着夏天的尾巴。
礼堂外,许许多多老人恭听着这青春的旋律。
“我们于沉渊中涤荡永殇;
抬眸斫月桂引吾乡。”
“是这首歌,当年就是这首歌。”元白的泪刺痛,眨了眨眼。
于是,一串串音符奏响。
“仪虬化枯朽为新芒;
落螭同国祚而无量。
百年砖瓦浸润,代代流光;
三更渔子传唱,罄竹篇章。”
“也许眼下的他们还不知道这首歌意味着什么。”医院里稍稍年长的医师摇头叹息。
“苍白的大地勾勒脸庞;
鲜红的天空指引方向。”
梁安舆注意到杜岳晖的拳头微微颤抖。(见【山木其二·地府事务所】)
“腐草为萤火;
尘微补益云岗。
神明缄默;
行人远航。
(“哒?这不是岳晖告诉我的那句话吗?”梁安舆摸了摸下巴。)
希翎鸢:“间奏,一二三,起!”
小提琴起。念白开始。
杜岳晖:“故典兹佚,”
梁安舆:“漏页成铭。”
慕稼哲:“半部亡史,”
狄颂:“爝火祓灵。”
希翎鸢的指挥棒再次飞扬:
男:泼墨填补那山阙;
女:沽酒酹济着河江。
合唱:吾侪顶上一尺对豺狼;吾侪以身丈量洪荒。
【狄颂(低声):“别人胸口怎么还别着插勿忘我花啊。”
梁安舆:“我带邢花了行不,路上刚摘的。”
狄颂:“成吧。”
(背后搞小动作,乱蓬蓬的小碎花在传递。狄颂偷感很重又很快地插好,顺便给了慕稼哲一支。)
梁安舆亲手挑了一朵,也不顾台下有人看着,别在杜岳晖睡袍上。】
女:让清平的瞳光闪烁古今;
男:让故乡的鲜花身后绽放。
主席:纵使顽石青霜;
副主席:尽管长路无往。
合唱:化碧为流,城以为隍。(城以化碧之流为隍。)
狄颂敲了敲梁安舆的后背。
“啊,”梁安舆:信仰囚心际铸就冠冕;
杜岳晖低沉而软糯的声音响起:银针(荆棘)作锋芒握入手掌。
狄颂、慕稼哲:荏苒苍狗记忆暴雨不忘。
一刹那,所有人举起右拳,拳眼正对太阳穴:
“致远光——敬远方——誓远航——”
在校歌宣誓的余韵里,元白轻轻阖眸。
他的身边,癸在抽噎,人在聆听,少年们陆续散场。
元白还是走出了时间。
是夜,少年的和声与窗外的鸣蛩主持了他的葬礼,至于三十年间的坎坷,只道是寻常,只散佚在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