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安·百鬼录》隍主

17、知北游·环时序章1 ，

　　……另一边。

　　“岳晖，该我们了。”

　　梁安舆被言劼灵拽入了更深的虚无中，看见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他知道这是言劼灵正在更改时序所致。

　　“马上就能看到当年的真相了。”梁安舆的心跳不禁加快。随着过往在眼前一一闪过，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今早自己一开始是为了住院的研习员才闯入这片是非之地的，可眼下，不仅没有救下一个研习员，还目睹了大叔的消散；自己也无意识地回闪了一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马上就要再次亲身经历那年的事情了，马上就能知道关于百癸录和岳晖的事了……可为什么自己在抵触？梁安舆害怕，害怕是自己一手造成了滨海高研院师生的死亡，甚至直接引发了传言中0019事件；但，他更害怕的，是岳晖。是杜岳晖真的像言劼灵说的那样……

　　梁安舆的呼吸开始急促，随着时序距离那天越来越近，他的双眼也开始不自觉的频闪，一幕幕血腥的，纸人，苍白的灯光构成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回闪，而后，是杜岳晖沉静的容貌，也是他猩红的瞳光……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嗡——”一阵耳鸣，大脑放空……

　　“你要记住，人的情感总是真的。”——梁安舆的耳畔忽然响起了这句话，只知道是一个男声，听得真切，像低声耳语：“那是灼热的诚挚与……”

　　这好像是岳晖说过的话，大叔也提及过类似的意思。

　　“是啊。”梁安舆终于恢复了冷静，虽然过往迷离，虽然不知道杜岳晖拿走百癸录的动机，但是他们朝夕相伴的岁月里，那些欢笑悲喜，不会是假的。

　　梁安舆缓缓抬起头，他和杜岳晖是这样，仇洺荷与李卫邦亦然，或许亏欠与情债早已难舍难分，算不清了。但与仇洺荷她们不同的是，至少杜岳晖还在，自己也在。

　　梁安舆的双眼重新清澈而坚毅：无论过往多么不堪，他也做好面向未来的准备了。

　　梁安舆晃了晃脑袋，又想起了杜岳晖的师父，姜佚的事：言劼灵的“植物人”就在姜佚老板住处，可为什么言劼灵的本体又四处游离？为什么言劼灵心存怨怼？又是什么让曾经能深入沦陷区叱咤风云名声赫赫的一对癸频者反目呢？

　　不过，这些还不是梁安舆应该思考的。

　　梁安舆心里默想着，转过头，无数楼宇和光景褪去，时序回到了高研院那天，滨海，办公室。

　　一阵热风袭来，伴随着铁风扇沉闷的吱呀，梁安舆额头的白发被吹起，眉间一抹白色癸纹微微亮起。

　　“杜岳晖，去五楼帮忙打印项目资料。”班主任瞥了眼院主的微信，找了个理由支开杜岳晖。

　　梁安舆一时还没缓过神来，身前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忽而起身，顺便把不会做的编程报文揉在手心，又随手翻起项目卷子，随口应道：“诶。”

　　梁安舆眼睁睁看着，看到高研院时的杜岳晖模样，比现在瘦很多，寸头，跟侍行者似的。不过那时的杜岳晖似乎更沉默，眉宇里少了几分亲切。

　　“喂，你告诉我百癸录是怎么回事？”梁安舆本来想直接就这么问的。可眼见杜岳晖越走越近，他的心跳竟然没来由地加快，说不出话来。

　　杜岳晖似乎没有看见梁安舆一样，依旧快步迎上。

　　“喂，要亲上了啊！”梁安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里大叫。这时，杜岳晖在接触到梁安舆的时刻竟然径直穿了过去。梁安舆这时才注意到此刻自己的身体是透明的，像癸一样。

　　梁安舆看着杜岳晖走过汇报台时把项目报文撕烂——对不喜欢的督引贴脸开大，这是杜岳晖的一贯作风，介于杜家威势和杜岳晖年纪轻轻一身“官威”，督引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还得是我杜老弟。”梁安舆看着督引黑着脸，心里解气。目送着杜岳晖把不会的数学题扔进垃圾桶里的背影：“如此看来，现在我不在这个时序里，他们看不见我，我也无法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

　　说着，梁安舆想到到了一个住在自己脑海里，无法对现实造成影响的人——冠冕主。当然，只是一念而过。

　　梁安舆看着每个人身前堆成小山的报文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那种束缚，那种苦痛，每一个落螭研习员应该都懂。

　　梁安舆的目光在卷子“山”中漫溯，看见了一个个有些陌生的面庞。其中不乏一些缺德的混子和落井下石的东西，但想到自己都混堂口了，似乎也说不了什么。

　　自己是混堂口的，在道德上批判不了他们，但当初又是谁将自己逼上那条路的呢？滨海高研院——这无尽的牢狱，也是自产病人的精神病院。那些令他心寒的嘴脸再次出现在面前，梁安舆却波澜不惊，是非曲直在此淆乱，亏欠与否，早已同样算不清。

　　就当这样，算了吧。梁安舆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后一排的空座上，那个座位属于一个沉默清瘦的白发少年，那个曾经的梁安舆。他走上前去，看见自己的项目简报都是扯坏的，也有不少丢失了。桌子上也被别人用小刀刻了肮脏的字眼。

　　梁安舆坐在最后一排的办公桌，眼里是窗外的光景，不说话。暑气未消，临近黄昏的空气晒了一天，像放好的温白开，微醺，带着不可避免的倦意。梁安舆轻轻阖眸，料想着此时另一个自己应该快被泼上一身污物了吧。

　　“诶？不对。”梁安舆蓦然睁开双眼：“既然言劼灵能改变时序，为什么我会以这种无法造成影响的形式回来？不应该像仇洺荷一样直面过往吗？”

　　想到这儿，梁安舆一下子站了起来，随着聆听自己的心跳加快，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简单：言劼灵为什么要回溯时间，又想要他看到什么——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怎么会被言劼灵这种级别的癸频者盯上？

　　梁安舆站在吊顶露台走廊上，向晚的午后回光闪耀在铁索栏栅上，闪耀得晃眼。（真似个“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走廊上，正好可以瞧见蓊蓊郁郁的枫林，其间，一个白发少年匆匆走过。梁安舆站在沐浴在晚光的高廊上，那个少年处在红枫的阴影里，视而不见，两两错位。

　　“他？”看到另一个自己，梁安舆难免会感到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厚重。不过，他转而想到：“那，杜岳晖是不是也在？”

　　两个人在一块儿总比一个人好得多。梁安舆知道杜岳晖去拿项目卷子了，虽然不知道与自己同一个时序的杜岳晖会不会出现，但还是决定去看看，就当找个事做。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如昨，就连窗户间明灭着的光影，细琐的尘埃斗转：一点没有改变，梁安舆知道，变得只有一茬茬的人。按着记忆摸索，梁安舆双手插兜，穿过长长的空荡荡的走廊，转过墙角，向着楼下去。

　　正转身时，迎面走来一个身着嘻哈衣衫的壮年男人，梁安舆侧目而视，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不过，这种人，梁安舆一向不放在心上，于是径直而去。

　　梁安舆顺着生锈的楼梯旋转而下，向着阴暗的地下室去。

　　“咔——咔，”角落处的打印机轰鸣了一阵，终于没有了声息，高研院时期的杜岳晖轻轻咋舌：“啧，秀逗秀逗。”

　　“嗯？”忽然，杜岳晖轻咦了一声，梁安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打印机的缝隙里，竟然流淌出血色的光华。不等梁安舆反应过来，杜岳晖的双瞳已然弥散出红光。

　　杜岳晖只将手合在打印机的铁皮上，一股浓重的癸炁蒸腾而起。

　　“岳晖！”梁安舆虽然知道眼下的事情都是发生过的，但还是不免替他担心。可杜岳晖全然不顾那些癸炁，双手伸进缝隙里，一用力，硬生生地将那铁皮撕开。

　　“骗我来印卷子，实际上是这种地方……哼，有点意思。”杜岳晖单手结印，伸向缝隙，向时蒸腾的癸炁顿时倒流回他的手掌：“去。”

　　杜岳晖轻喝一声，云集的癸炁像横向的龙卷风，伴随着红色的电离雷光不断冲击着铁皮缝隙，将其磨成浑圆的洞口。杜岳晖单手插裤兜，单手向前指引，平日里乖巧整洁的工作服，此时恣意飞扬。

　　“才高研院就这么猛了吗？”梁安舆看着几只黑红色的蝴蝶从缝隙里钻出，知道杜岳晖徒手打开了通往异常区域的道路。

　　“没想到还有一处异常……”梁安舆嗫嚅道：“也许‘癸岛’的源头不止我一个人……”思索着，梁安舆跟随杜岳晖的身影钻进了通道中。

　　通道两边都是杜岳晖切割后刚刚冷却下来的，蓝中发红的铁片。探出头，眼前的景象不禁让梁安舆发懵：这里的建筑格局与滨海一中没有一点联系，乃是一处古道，两侧颓墙街巷，几分古意，几处寒凉，不过四周漂浮着淡淡的雾气，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