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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眼梢一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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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季明回府后,我的东西被丢了满地,满院的丫鬟进进出出收拾屋子,扫洒熏香,连床上的帐幔都扯下来换了新的。
匣子被打翻,铜钱滚到阶下,我一枚一枚数着捡回来,想着应该买把小铜锁的。
“你给我过来。”
我迟了半晌才意识到齐季明是在对我说话,后知后觉地抬头,他皱着好看的眉毛:“你还耳聋?”
我摇头:“我听得见。”
齐季明:“我说的话你记着,以后不许进这间房,不许动房里的东西。”
我点头应下,官话我已经说得有七八分熟练,只是乡音难改,只好尽量少开口。
他的目光似乎在我额头处停留了片刻,过了几日,又带回来一个很漂亮的玉瓶,丢到我怀里。
我捧着莹莹生光的玉瓶犹豫半晌,倒是少见这样小的摆件,想了想,踮脚把它摆在博物架上。
齐季明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我:“你把药放在哪里干什么,看吗?”
“什么药?”
齐季明忍了忍:“祛疤的药,上面贴着红签,你不认字?”
我摇摇头。
“拿去用,到时候留了疤别讹上我。”
“不会的。”我小声说。
我问过文梅,才知道红签上的字是“玉容膏”,文梅还说,这一瓶就值一两金子。
放在溪下村,能换全村人一个月的口粮了。我倒抽一口凉气,文梅含笑看我一眼:“这也不值当什么,少爷一向大方,每回出门咱们这些人都有赏赐。”
我将玉容膏收下,又问文梅能不能教我识字,她有些诧异,转而道:“你可知陈小姐五岁启蒙,又延请名师,家学渊源,方得才女之名。”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陈小姐,愣了一会儿:“我认些常用的就好,府里匾额上的字我都不大认得。”
我心里有几分忐忑,毕竟读书识字是极奢侈的事。不过文梅到底还是答应了,我很高兴,缝了个荷包送她。
文梅告诉我:“少夫人做这些,该先送给夫人和少爷才对。”
我于是给齐夫人做了两件里衣,她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打量我一眼:“你最近在跟文梅学认字?”
“是。”
我担心齐夫人会责怪,她却只是点一点头,没说什么。
我也给齐季明做了两身衣裳,他转手赏给了身边的小厮,我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把衣裳烧掉,否则就太可惜了,都是上好的料子。
文梅问我不生气么?我摇摇头,齐季明看不上我做的东西实在太正常了,我见过府里专给他做衣裳的两名绣娘,绣的鸟儿几乎能从绣件上跳出来。
他是金玉堆里长大的人,真真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我老老实实地窝在齐季明瞧不见的地方写字,入冬后屋里添了炭盆,烘得人骨头发软。今年年景不错,家里有一笔进项,约摸能过个好年。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绣着花的棉布鞋,心想阿娘说的没有错。
年尾的某一天,齐季明破天荒地来找我,我正在用炭盆烤芋头分给值守的小丫鬟吃。
他言简意赅,要我装病,年节里的各种宴席都不必参加。
我很快应下,他定定地看我一眼:“你安分些,不要给我耍什么花招。”
我嗯一声,又没话说,被他瞪着,只好问他要不要吃芋头。他似乎又被惹恼了,长而秀的眉毛高高扬起,当即发话不许厨房再给我送芋头。
没有芋头,黄金糕也是很香的,还有各色干果。齐家并不缺这些,屋里的小丫鬟说,我气色好了许多。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掐了掐胳膊上长出来的软肉,心里很高兴——娘一直说姑娘家胖了才好看。
齐季明却挨了训斥。
文梅带着衣裳首饰过来给我梳妆,她眉间带着愁色,嘱咐我:“老爷很不高兴,发作了少爷,少夫人说话要小心,千万别带累了少爷。”
嫁进齐府这么久,我在新婚第二日只见过齐老爷一次,那是个极威严的中年人。到了正院,才知道是齐季明要我装病的事漏了馅,他在齐老爷跟前跪着,我顿一顿,也跟过去跪下。
齐老爷斥道,“木已成舟,你藏着掖着,难道旁人就能陪着你装聋作哑?不过反惹人笑话罢了!”
齐夫人很快接过话头:“你父亲说的对,还不赶快起来换身衣裳,带你媳妇去王家赴宴。”
又对我说,“你大方些,不要在人前露怯。”
我跟着齐季明一前一后坐上马车,这是我嫁到齐家以后第一次出门,说不上高兴——旁边坐着的齐季明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玉冠束发,穿一身绛红色的广袖长袍,用金银丝线绣着我叫不出名字的纹样,马车辘辘声停,他袍脚一动,先一步掀开车帘。
我将将起身,帘外忽然伸进一只手递到眼前,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我对着他摊开的手掌愣了半晌,直到听见他压着声音催促:“下车。”
我没敢搭在他的手上,怕他一怒之下将我掀翻在地。斟酌一瞬,隔着衣裳扶住他的胳膊,齐季明看上去气顺了一些,对着来往的打量,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过门槛时,他甚至在我腰后扶了一把,笑着道:“小心。”
我跟着一僵,有些张皇地盯住他,他暗暗递给我一个略带威胁的目光,唇边笑容依旧,语调放低:“别给我露馅。”
被他虚揽着,我的手脚顿时有些不听使唤,一股热气从心口烫到喉咙,憋得半张脸发红。
“哎呀,怪道人说新婚燕尔,瞧瞧咱们季明,如今也知道疼媳妇了。”
齐季明一路将我送到女眷宴饮的花厅前,王家二太太迎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对他道:“你且放心,有我在,不会叫人欺负了你媳妇。”
齐季明拱手一礼:“她性子腼腆,又不常出门,有劳二婶婶照顾。”
王二太太掩嘴一笑,又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嘴唇动了动:“一瞧就是个好孩子。”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齐季明,扭头对上王二太太打趣的视线。她问我爱吃什么,我收回思绪,想了想:“都爱吃。”
王二太太笑道:“这便好,今日你也尝尝我们家的菜。”
王家的菜的确很好吃,席上的宾客多爱打量我,我倒是习惯了,刚进齐家的时候,我不管站在哪里,都有一群人盯着看。
“你很饿吗?”一个年轻俊俏的姑娘冷冷地看着我,我记得王二太太说她是陈家七姑娘。
“不饿。”我摇摇头,“这个味道很不错。”
陈七姑娘抬了抬下巴:“这是我家铺子的招牌点心,整个天水县没有哪家摆宴席不买的,你还算有点品味。”
我:“陈七姑娘说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陈七姑娘面露狐疑,又转为欣喜,唇角微翘,“是不是季明哥哥跟你提过我?”
齐季明几乎从不跟我说话。我老老实实地答道,“刚刚进屋的时候,王二太太告诉我的。”
陈七姑娘脸色倏地垮下来,咬了咬唇:“你别太得意,一个乡下土妞撞大运嫁给了季明哥哥,真以为能讨他喜欢?你跟我三堂姐比起来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忽然想起文梅口中才貌双全的陈小姐,再看看眼前陈七姑娘的相貌,便知道那是一位怎样的佳人了。恍惚之间,也不免替齐季明生叹息一声,他那样的人,样样都要拔尖,偏偏为个道士的话,在婚姻大事上栽了跟头。
再过三年,待我与他和离,恐怕那位陈小姐早已成亲嫁人。
陈三姑娘发了通脾气便扭身离开,王二太太顺势坐到我身边:“你瞧见的这些姑娘家,十个里倒有七八个倾心季明,往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
我看王二太太周旋一圈,顺手替她倒了盏茶。她没有客气,接过热茶润了润嗓子,抬头看我目光温和了几分:“不过你倒是稳当,也不生气。”
阿娘泼辣,三婶又是个荤素不忌的性子,两人见了面就要掐架,自小到大,再不好听的话我也听得多了。陈三姑娘那几句,实在不算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没什么可生气的。”
王二太太放下茶盏起身:“你这样想便好,我看季明待你不错,抓着机会早日生下个一儿半女,往后便有依靠了。”
这一句倒听得我头皮发麻,只得勉强笑一笑含糊过去。忽又想起他扶我进门时的模样,怔忡片刻,掐着手心摇摇头。
错眼的功夫,我被人失手泼了盏茶到裙子上,茶汤滚沸,好在冬日裙裳厚实,只是烫红了大腿。王府的丫鬟帮我涂了药,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远远听见有人惊叹:“这乡下丫头就是皮实,那样烫的茶浇上去,竟跟没事人似的。”
捱到宴席结束,上了马车,我竟觉得十分疲惫,说句矫情些的话,垦一日荒地也不过如此了。
齐季明往我身上扫了一眼,问我见了什么人,有没有给他丢脸。
我一一答过,齐季明听到陈七姑娘的时候掀了掀唇,又有些无趣地往下轻撇。
我以为他一定是想知道陈三姑娘的消息,只碍着面子不好开口,想了想告诉他:“今天陈三姑娘没有来。”
齐季明缓缓抬眼,盯着我:“你听谁提起的陈三?”
“府中上下,许多人都称赞过陈三姑娘。”
他面上带着极大的怒气,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再想转圜又不知如何开口,有些紧张地打量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惹恼了他。
他眼梢一抬,砸冰似的吐字:“滚出去。”
脸颊一烫,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垂下脑袋走下马车。
随侍的下人一脸为难,我告诉他们:“我走回去就好。”
路倒是不算很远,只是冬夜风冷,回到齐府当晚我便有些发热,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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