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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嫁给 ...

  •   我嫁给齐季明那年十七岁。

      齐家是大户,送来的聘礼足有十八抬,喜得娘对着齐府管家直喊亲家老爷。那个穿绸的中年人说了句不敢当,往旁边一闪,目光往我身上一落,八字胡跟着往下撇。

      “箱笼里头有喜服首饰,太太略替姑娘打扮打扮。”

      “是。是。”娘满口答应,飞快地拆了油纸包,抓起两块透油的月饼塞给两个弟弟,扭脸骂道,“遭殃的小畜生,一个个都是饿死鬼投的胎,没脸没皮就惦记着吃。”

      大黄对着满屋子红布狂吠,挨了爹一拐杖,一瘸一拐地缩到我的脚边。

      屋子里鸡飞狗跳,齐家管事咳嗽一声,避出去:“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聘礼已送到,三日后,我来接姑娘上花轿。”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娘说要端庄,就得不动不吭声。村头二丫的姑姑以前在县里员外家洗过马桶,说大户人家的姑娘太太都不下床走路,到哪儿不是丫鬟婆子背着就是坐牛车。

      我问娘,有牛为什么不拉去耕地。

      娘给了我一巴掌——轻飘飘的:“到了齐家不许问东问西,别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我闷着头说不会。

      娘这回力道更重些,巴掌拍得我肩膀发麻:“你长眼睛干什么用的?手脚麻利点,端茶递水,讨你婆婆喜欢。”

      我有些迷茫,不明白自己是该端庄些坐着不动,还是该勤快些端茶递水,娘虎着脸叉着腰瞪眼,我不敢问。

      靠着门框嗑瓜子的小三婶噗嗤一笑:“我说嫂子,桃姐儿是去嫁人的,你也该教教她怎么伺候丈夫。”

      娘“呸”她一口:“我们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学那一套。”

      小三婶翻出眼白,一扭腰,绣着水鸭子的手帕在乌压压的鬓边拂过。

      娘对着小三婶那样说,回过头又嘱咐我:“你那男人比你还要小半岁,你就把他当你弟弟照顾。”

      顿一顿,又咬着牙说,“你只管把他当你爹伺候。”

      爹重重地咳嗽两声,没走出多远的小三婶扶着腰笑得前仰后合,气得娘追出去大骂。

      大黄还趴在我脚边上,无精打采。

      成亲前一晚,娘板着脸将我的嫁妆递过来——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里面装着一把铜板。

      “你两个弟弟再过几年就要娶媳妇,还有一个在吃奶,要是遇着灾年也不知长不长得大。”娘木着一张脸,“你别怪我,哪家嫁女儿都是一样,齐家是大户,你嫁过去吃香喝辣,不能看着你娘老子饿死。”

      这几年收成不好,勉强能吃饱肚子,家里没有余粮,真要碰上灾年,爹前些年又断了腿,是熬不过去的。

      我将匣子递回去,娘又推到我怀里:“你命好,能旺齐家少爷,但你也得记住,咱们收了人家一大笔钱,你……”

      她咽了口唾沫:“你就当是被卖给齐家的。”

      鸡叫第一声,娘就爬起来烧热水。刘婶子咬着棉线给我绞脸,很疼,盖头蒙到脸上,我满手是汗,握不住喜果。

      小三婶往我嘴里塞了块糖,替我补胭脂:“桃姐儿别听你娘的,男人嘛都是贱骨头,将他抓牢了,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女人活成这样才叫有滋味。”

      轿子摇摇晃晃一路到了齐家,娘的话,小三婶的话,我都用不上。

      嫁进齐家一个月,我只在新婚当夜见过一眼齐季明。月上三竿,吉时已过,他姗姗来迟,被喜婆催着掀盖头,不耐烦地抓起喜秤。

      铜双喜从我的面前刮过,额前一痛。

      一个戴金冠穿红袍的少年站在满室烛光中,神色冷淡,烨然若神人。

      待我回过神来,沾了血的喜秤被丢到一边,屋里早已看不见齐季明的人影。我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额头,鲜血淌下来糊住视线。

      齐季明是齐家独子,他新婚之夜脱下喜服纵马出门,连带着整个齐家都跟着人仰马翻。过了很久才有人留意到我,替我上药止血,咕哝了一句:“只怕要留疤。”

      我低头看着手心手背上的新旧疤痕,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屋子里的丫鬟惴惴,围在一处窃窃私语。

      “本就平平,再多了这道疤就更见不得人了。”

      第二日,见到齐夫人,她正歪在榻上让人按脑袋,对着我皱眉,第一句话便是:“额头怎么伤了?”

      我如实回答:“被喜秤刮了一下。”

      齐夫人眉头皱得更紧,指了身边一个侍女道:“文梅去教她说话,一个月内,把人给我掰过来。”

      侍女官音雅正,一言一行规整漂亮,比我强过百倍不止。我讷讷地听她说话,脱口而出:“齐夫人很信命吗?”

      文梅一怔:“少夫人怎么这样问?”

      否则怎么会娶我呢?进了齐府的门,我才明白为什么都说这门婚事是天上掉金馅饼,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不曾见过,齐夫人送来的衣料,我摸一摸就刮花了纹样。

      小丫头们偷笑,文梅见状,煮了药水让我泡手,用一种说不清的目光看着我:“少夫人命好,不是我们能比的,这种话也不是您该问的。”

      我的手泡在褐色的药汁里,有些疼,跟下地割猪草被划伤的感觉不一样,绵绵似针扎。

      成婚后两天、三天,齐季明都没有回来,我松了口气。齐夫人对我并不坏,她不要我端茶送水站规矩——当然也不想见我。

      文梅告诉我:“夫人从前给少爷看中的,是州府官宦人家的嫡出小姐,知书达理,相貌出众。只可惜八字不合。”

      “比你还要漂亮吗?”我小声问她。

      文梅轻轻一笑,看着我:“人家是天上的云,我就是脚底的泥。”

      那我大概只能是池塘里的泥了。

      我害怕齐季明会迁怒我,每日睡前都祈祷他晚些回来。这样过了一个月,齐夫人病了,齐季明回家侍奉汤药。

      他风尘仆仆,容色不减分毫。我远远看了一眼,躲在廊下没敢在他跟前露面,窗户半掩,底下放着一盆没开花的兰草。

      我盯着兰草叶间小小的花苞,听见齐夫人叹息:“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肯回这个家了。”

      齐季明顿了一顿,撩起袍子跪下。

      “娘心里也不痛快,找个那样的儿媳,我难道就带得出手吗?”齐夫人,“可长明道长说的话咱们不能不信,你及冠之前有一大劫,攸关生死。”

      “您如何知道长明道长不是受了他人蛊惑?娘说这些我是不信的。”

      齐夫人呵斥:“不许对道长不敬,你可知人家如今已经被淮南王请去王府供奉了!你幼时那场大病,如果不是有道长赠予的仙丹,早就……你今天还能在这里跟我顶嘴吗?”

      齐季明只不答话,齐夫人气得垂泪,抬手狠砸了两下:“你啊你啊,你这是想要娘的命不成!”

      “我知道你委屈。”齐夫人声音又低下去,“那一家子都上不得台面,我已经安排妥当,不会叫他们出现在你跟前。”

      “至于你媳妇。”齐夫人想了一会儿,“等你过了那道坎,是和离还是纳妾我都随你。咱们也不亏待她,给她备上一份嫁妆,体体面面地嫁出去。”

      人影拔起,一截玄色的发带在发间若隐若现,他低头看着榻上的母亲,隐忍半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我自然要跟她和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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