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站台惊喜 大年初四之 ...
-
大年初四之后,老家的热闹骤然落定。亲戚不再串门,饭局悉数结束,往日人声鼎沸、笑语不断的院子,变得安静空旷。冬日刺骨的寒意慢慢褪去,掠过街巷的风里已经裹挟上几分初春独有的软意,温温凉凉拂过人的脸颊,吹得人心底也跟着泛起细碎的期待。
这个假期的后半段,终于摆脱了初一到初三连轴转的拜年应酬,我的日子从无休止的奔波热闹,变成了松弛闲散的放空时光。不用再跟着长辈辗转各个亲戚家中,不用一遍遍重复客套的问好,也不用耐着性子哄闹哄哄的小孩子。余下的大把时间,我可以安安静静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翻翻之前没看完的课外书,随手在速写本上画几笔老家院落的枯枝与落日,偶尔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也恰恰是这份归于平静的闲暇,让心底积攒了二十多天的想念,变得格外清晰、格外真切。
分开二十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前在学校,我们朝夕并肩,课桌相邻,放学一路同行,夜里共处一室,抬眼就能看见彼此,早已习惯了那份触手可及的陪伴。可过年两地分隔之后,再简单不过的对视、并肩散步,都变成了奢望。手机屏幕成了我们唯一的纽带,每日的早安晚安、细碎的日常分享,成了我一天之中最值得期盼的寄托。我会对着相册反复翻看之前拍下的照片,书包挂件上一白一棕两只小狮子的画面总在脑海浮现,越发盼望着早点结束假期,回到那座小城,回到他的身边。
返程的车票早就提前订好,午后发车,傍晚便能抵达目的地。
出发前的那一晚,老家的夜格外安静,院外偶尔传来零星零落的烟花余响。我抱着手机窝在被窝里,和凯言隔着屏幕熬夜闲聊。我们一点点核对高铁的车次、发车时间、到站的站台,絮絮叨叨说着一堆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我跟他念叨老家临走前要收拾的行李,要装进箱子的书本、手绘速写本,还有长辈塞给我的一堆土特产零食;他也和我讲起这几日没完没了的人情往来,世交之间的走动应酬,字句之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聊天的氛围松弛又柔软,我心底悄悄揣着一份隐隐的期待。经历过寒假之初高铁站那一场离别,我心里一直默默以为,这一次我返程归来,他会像上次我独自出发那样,早早规划好时间,守在出站口,等着接我回家。
可屏幕跳出来的一行文字,却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凯言:明天我这边有点收尾的家事,走不开,没法去接你了。】 【凯言:你到站直接打车回来,注意安全,到家跟我说。】
我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盯着这两行字静静看了两秒,心口不由自主轻轻往下沉了一小截。
我心里十分清楚,刘凯言的家庭环境本就和普通人家不一样。过年期间层出不穷的家宴、世交拜访、长辈之间的人情应酬,一桩接着一桩,束缚远比寻常家庭要多。尤其这几天许芮一家还留在本地,两家人约好了假期最后的收尾走动,要一起吃饭叙旧。他说有家事缠身走不开,情理之上,我完全能够理解,没有半点生气的理由。
可理解归理解,心底还是漫上来一层淡淡的、难以掩饰的落空与失落。二十多天遥遥相望,满心满眼都是重逢的期盼,临到归途,却得知迎接自己的只有空荡荡的出站口,难免会觉得怅然。
指尖在屏幕上来回点了几下,我压下那点小小的遗憾,乖乖回复他:【好,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
对话框很快跳出他的回复,简简单单一个嗯,末尾跟着一个软软的昵称,文字寥寥,却藏着安抚的意味。 【凯言:路上小心,糖糖。】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夜里很安静,脑海里一边回放着对重逢的种种想象,一边又不断劝慰自己,不必太过计较这些形式。辗转许久,才慢慢沉沉睡去,心底一半是对归期的盼望,一半又裹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小沮丧。
第二天午后,阳光浅浅洒落在老家的院落。我背上双肩包,手里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正式踏上返程的列车。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随后开始飞速疾驰。窗外的风景不停向后倒退,田畴、村落、连绵的远山,一片片向后掠过,慢慢被成片林立的城市楼宇所替代。车厢之内人来人往,满满都是结束假期踏上归程的旅人,大多是返校的学生,或是返工的成年人,每个人的眉眼之间,都怀揣着奔赴熟悉生活的笃定。
我靠在车窗边,耳机循环播放着舒缓的歌,目光怔怔望着窗外飞速流动的景色。脑海之中一遍遍地描摹着回城之后的生活场景。终于不用再依靠手机屏幕传递思念,不用隔着听筒诉说想念。很快就可以重新坐回那张靠窗的课桌,放学可以并肩走在街边,夜晚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同一个空间。就算今天出站没有人等候,也没有关系,不过是多一段独自打车的路程而已。我一遍遍地这样宽慰自己,把那点小小的失落悄悄压在心底。
时间在车轮滚动之间缓缓流逝,落日慢慢向西倾斜,橘调的霞光铺满天际。傍晚时分,列车准时驶入终点站。
“哐当 ——” 车厢门缓缓打开,傍晚湿润又带着初春暖意的晚风扑面而来。站台上灯火尽数亮起,喧闹瞬间将人包裹,脚步声、广播提示音、来往旅客交谈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人声汹涌。
我攥紧行李箱拉杆,顺着滚滚人流,一步一步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朝着出站闸机的方向慢慢挪动。一路上手机安安静静,屏幕顶端依旧停留在早上他发来的那句 “路上小心”,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我在心里默默替他解释,想必此刻他还深陷在家事应酬之中,抽不出空闲看手机。
穿过闸机,伸手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站前广场的晚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抬起头,准备扫视一眼广场,随后就点开软件叫网约车。
广场上人潮涌动,无数行人步履匆匆,各色人影交错穿梭,所有人奔赴各自的目的地。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喧嚣人群,可就在那一瞬间,视线骤然定格,脚步完完全全顿在了原地。
出站口侧边那一盏路灯之下,立着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刘凯言穿着一件宽松干净的黑色连帽外套,身形挺拔利落,一只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安安静静站在人流的边缘,没有往前拥挤凑热闹,就那样从容耐心地静静等候。暖黄色的路灯光晕温柔地笼罩住他的肩头,晚风轻轻掀动外套的下摆,画面安静而耀眼。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脚下再也迈不动半步。心脏先是骤然一滞,紧接着便砰砰砰砰飞快地跳动起来。
他明明昨天明明跟我说,有家事缠身,走不开,不能来接我。
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原本微微垂眸望向地面的少年,缓缓抬起眼皮。
四目遥遥相撞的那一刹那,旅途一路积攒的疲惫、独自奔赴归途的小小失落、整整二十多天隔着距离的绵长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稳稳地落了地。
刘凯言的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淡淡的笑意,褪去了平日里面对外人时那份克制疏离,那份温柔坦荡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他没有做出奔跑、呼喊这类张扬的举动,只是从容地迈开脚步,穿过熙熙攘攘来回涌动的人潮,一步一步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于我而言,却好像走完了这一整个漫长又寂寥的冬天。
他走到我的面前,自然伸出手,接过我手中沉重的行李箱拉杆,低沉轻柔的嗓音混着傍晚的晚风落进我的耳朵:“回来了?”
我仰起头望向他,眼神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消散的错愕,语气里掺着一丝浅浅的嗔怪:“你不是说你有事,不能过来接我吗?”
刘凯言低低地笑出声,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神情坦然,半点不掩饰:“骗你的。” “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简简单单两句话,直直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呆呆站在原地,几秒之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之前心里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失落,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心底又暖又发痒。原来昨天那些看似推脱的说辞,全部都是为了守护这场专属于我的、悄悄筹备好的奔赴。难怪昨天聊天的时候他说话总是含糊,也不主动提起接站的细节,只一遍遍反复叮嘱路途平安,原来一切早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那你家里的应酬呢?” 我稍稍平复心绪,随口向他确认。
“早就提前处理完毕了。” 刘凯言握着行李箱的拉杆,侧身和我并肩,慢慢朝着广场外走去,语气松弛随意,“下午和许芮她们家的收尾饭局,我找理由提前离场,时间刚好,赶过来等你出站。”
我恍然大悟,心底一切疑问全部解开。
他把繁杂的人情应酬妥善安排妥当,挤出宝贵的时间,只为了在初春的晚风里,等候我的归来。
走出喧嚣嘈杂的站前广场,马路上车流有序缓缓驶过,初春的夜色干净澄澈,褪去了深冬刺骨的寒凉,四处都弥漫着万物即将复苏的融融暖意。
分开二十余日,他的模样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待人处事分寸得体,可独独会把这些隐秘的小心思、笨拙又滚烫的偏爱,完完整整地留给我一个人。
我偏过头,借着路灯柔和的光线好好打量他,轻声感慨:“你藏得也太好了。”
刘凯言侧过头看向我,眼底盛满纵容的笑意,声音温柔低沉:“不藏好,怎么哄我的宝宝开心。”
夜色绵长温柔,晚风徐徐拂过肩头。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一阵持续而轻浅的咕噜滚动声。我们两个人就这般并肩走在路灯铺就的道路上,步伐不急不缓,漫无目的慢慢向前。
不需要绞尽脑汁搜寻话题,不必刻意制造热闹的交谈。仅仅是身边站着的人是他,就足够让人觉得安稳踏实。
漫长冬日别离的煎熬,隔着屏幕的无尽惦念,在重逢的这一刻,尽数圆满落定。
冬尽风柔,春归人亦归。
属于我的冬天已经彻底落幕。我心心念念想见的那个人,如今,就实实在在站在我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