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84、雨停以后 雨下了二十

　　雨下了二十来分钟。

　　屋檐下后来又站了两个人，一个提着菜，一个夹着刚取的药。谢知遥将背包抱到前面，往门边靠，给他们让出一点不淋雨的地方。

　　提菜的女人看了几次天，说今天原本想洗被子，早晨犹豫一下没洗，算躲过了。

　　没人接话，她自己又笑了一声。

　　雨小下来以后，几个人先后走了。谢知遥最后出去，鞋边沾了水，走到路口才发现袜子也湿了一点。

　　她没有继续拍。

　　回住处，先把相机拿出来，放在桌上透气，再换掉鞋袜。窗外的雨还断断续续，镜头盖搁在那只浅蓝边的小碟子旁边，桌面很快占满了。

　　她把东西重新分开，坐下来整理今天那几张照片。

　　确实没拍到什么。

　　她删了两张完全失焦的，剩下的留着，关掉软件。洗衣店那张写电话号码的纸已经交出去，她没有给自己记一个等待回复的日期。

　　接下来几天，她仍去上班。

　　吴姐没有再联系，陶姐倒又发来一条消息，说最近有人拿了好几条裤子来改，忙得坐不住。谢知遥问她要不要将新做的项目补进原来的介绍，陶姐说等忙过这一阵再说。

　　两个人便只聊了几句衣服。

　　那件事没有在每一次联系里重新出现，谢知遥也渐渐不再一听见手机响，就先想到它。

　　星期一，夏临说晚上想通个视频。

　　谢知遥回到屋里，刚将饭热好，电话就来了。夏临坐在桌前，头发挽着，身后衣架上少了几件衣服。

　　她先问谢知遥有没有吃饭，随后说：“小乔确定要搬了。”

　　谢知遥抬起头。

　　“什么时候？”

　　“月底。她今天跟房东说了，去跟男朋友住。”

　　她望着屏幕里那张桌子，想起她们写过的那一页本子。

　　原本定的是下个月再谈。

　　日子还没到，事情先来了。

　　“那边怎么说？”她问。

　　“可以找人接，也可以重新算。房东不太想空着，问我要不要跟另一个室友一起分掉这间。”

　　“你想吗？”

　　“不太想。屋子大一点，租金也多不少，我一个人又用不上。”

　　夏临停了一会儿。

　　“我先跟你说，不是让你现在决定过来。”

　　谢知遥点头，将筷子放下。

　　“我知道。”

　　这句话她们说过几次。每次听见，她仍然松口气，随后又会有一点说不出的着急。她不想因为谁退租就匆忙搬过去，也不想每一次谈到住处，最后都只剩再等等。

　　她从抽屉里拿出工作本，翻到那一页。

　　夏临看见，问：“拿出来了？”

　　“嗯。”

　　“那今天先看一点？”

　　“好。”

　　那页上，两个人的收入和租金还写得清楚。有几项后来变了：谢知遥买了相机，搬了家；夏临出差的补贴已经到账，工作却比那时更忙。

　　她拿笔改过数字，没有急着算合在一起能有多少。

　　“你那两个项目怎么样了？”她问。

　　“一个做完了，另一个还在跟。负责人前两天说，后面可以让我多接一些前期的事，不用每次都只跟现场。”

　　“你想做？”

　　“想。”

　　夏临答得很快，又说：“就是还得在这边。开会、见人，不能全在网上。”

　　谢知遥点头。

　　窗外有人收衣服，晾衣杆碰到墙面，轻轻响了一下。她看着自己写下的住址，没有立刻说县里离得也不算太远。

　　早晚赶车，她知道是什么样。

　　那不是把几段路拼到一起就算得通的事。

　　“我这边也没打算走。”她说。

　　“嗯。”

　　“邵姐这阵子让我跟报价。以前我只看做多少，现在还得算纸、机器时间和外送的钱。刚开始有些地方没弄明白。”

　　夏临在那头笑了一下。

　　“你想把这个学完。”

　　“想。”

　　谢知遥说完，抬头看她。

　　两个“想”都很清楚，放在一起，也没有谁比谁轻。

　　她们安静了一会儿。

　　“那先把能做的事分开。”谢知遥说，“你得找住处，这是眼前的。我如果想去你那边工作，也得先看看有什么，不是直接搬过去再找。”

　　夏临点头。

　　“你想开始看了吗？”

　　她握着笔，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想看。不等于定了。”

　　“好。”

　　那晚没有继续算到很晚。

　　谢知遥吃完已经温了的饭，洗好碗，回来把这件事单独记了一行：了解工作。

　　下面没有写离职日期。

　　第二天午休，她打开招聘页面。

　　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筛选条件都得重新填。城市换成夏临所在的地方以后，职位一下多起来，标题有设计、后期、制作、摄影，乍看都与她会的沾边。

　　点进去，才发现不同。

　　有的要做短视频，有的要兼客服，有的写着工资高，往下翻才看见大半是提成。另一些要求的软件她只听过名字，课程里见过，真正做起来未必能用。

　　她保存了几条。

　　没有投。

　　晚上回到住处，她又看了一遍，将离夏临住处特别远的先标出来，随后停住。

　　夏临也可能换房。

　　她把距离一栏删掉，改成上班地点，准备以后放在一起看。

　　有一家广告制作店的工作内容与现在相近，工资比县里高些。她按联系方式问了时间和休息，对方隔了两小时回复，日常九点到七点，忙时另算，每月休四天。

　　谢知遥看着“忙时另算”，追问有没有加班费。

　　对方说到店聊。

　　她没有再回复。

　　另有一份商业拍摄助理的工作，工资看着也不低，但设备要求自备，还得承担部分出车和联络。她读到后面，发现需要做的远不止拍照。

　　她将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坐了一阵。

　　来县里之前，她也这样一条条问过。那时候只想离开镇子，能得到一个明确答复就往前走。现在她要比较的东西多了，也更清楚自己已经有什么。

　　这让选择变慢，却不是没有选择。

　　星期四，洗衣店打来电话。

　　女人说店里收拾得差不多，问她还拍不拍。谢知遥先问了时间，听说周日早上方便，便拿本子记下。

　　“照片用在哪里，你再给我说一遍。”对方问。

　　她把个人拍摄、可能整理公开，以及先给本人确认的安排重新说明，没有因为对方主动打来就省掉。

　　女人听完，答应了。

　　“你别拍顾客名字，衣服袋上都写着。”

　　“好，我会避开。”

　　电话挂断后，谢知遥才想起星期日可能去城市看一间房。夏临前一天发过地址，说自己拿不准，想让她有空一起看。

　　她给夏临打了电话。

　　“早上有人约拍照，之前说过的洗衣店。”

　　“几点？”

　　“九点，可能一个多小时。”

　　“那你先拍。我下午去看房，给你发照片。”

　　谢知遥捏着笔。

　　“我也想看看。”

　　“那换一天也行，对方说周六晚上也能看。我自己先去一趟，真合适再说。”

　　她想了想，没有为了两件事都赶上，去查中午最紧的那班车。

　　“好。”

　　周六晚上，夏临发来几张房间照片。

　　窗户外面紧贴着另一面墙，白天光线看不出来，晚上却显得很窄。桌子摆在床尾，坐下以后，椅子会挡住柜门。

　　“你觉得怎么样？”夏临问。

　　谢知遥放大其中一张。

　　“床另一边能过去吗？”

　　“得侧着。”

　　“跟现在差不多。”

　　“是，还远一点。”

　　两个人又看了费用，算上通勤，便宜出来的那一点很快没有了。

　　夏临说不租这间，继续找。

　　谢知遥听见她那边有车声，问还在路上吗。

　　“刚下楼，准备去买吃的。”

　　她点头，没再拿第二个问题拦住对方。

　　第二天，谢知遥按约定去了洗衣店。

　　店主姓罗，店面不大，后面用帘子隔出一间工作区。她没有专门换衣服，只把一条干净围裙系上，说今天还有两袋要赶，能拍就边做边拍。

　　谢知遥先看了四周。

　　衣服装在透明袋里，一件件挂着，颜色在灯下挤到一起。登记簿摊在桌上，收据露着顾客的名字，她提醒过，罗姐便把那一页合上。

　　开始拍以后，对方没怎么顾镜头。

　　她把一件衬衣铺平，检查领口，又提起来对着光看。发现还有一点痕，便重新放下，不再急着包装。

　　谢知遥隔着取景框看她的手。

　　没有很特别的动作，也没有适合一句话讲完的故事。罗姐只是在一件衣服上多花了几分钟，等它能交给客人。

　　拍到一半，门口来了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拿着一张取衣凭据。罗姐找出外套，让他看看袖口，男人戴上眼镜凑近，满意了才付剩下的钱。

　　临走，他问谢知遥是不是店里新来帮忙的。

　　“不是，拍照片。”罗姐说。

　　男人看了看相机，点头走了。

　　这句回答很简单。

　　谢知遥站在一旁，肩膀却松了一点。她继续拍，直到罗姐把那件衬衣装进袋子，举起来核对完，才放下相机。

　　收东西时，罗姐给她倒了杯水。

　　“你平时在哪儿上班？”

　　她说了文印店。

　　“休息还干这个，不累？”

　　“喜欢，想多拍一点。”

　　罗姐笑笑，没再问挣不挣钱，只说做好发来，自己看看。

　　离开洗衣店，已经快十一点。

　　谢知遥没有直接回家，去了店里，把一份前一天没确认的报价带给邵姐看。邵姐在柜台后算东西，听见她来，抬头问怎么休息还跑过来。

　　“正好顺路。”

　　她将本子递过去。

　　邵姐看了一遍，指出损耗那项算得低，让她再留一点余地。谢知遥记下来，没有急着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最近在看城市里的工作。”

　　邵姐抬头。

　　“准备走？”

　　“没有定。先了解。”

　　她说完，心里还是提着。店里刚开始让她接触更多的事，这时候开口，像把别人递来的东西推开。

　　邵姐却只问哪一类。

　　谢知遥讲了看过的几份，薪资、时间，还有暂时没有问清的部分。

　　“那你慢慢看。”邵姐说，“别只看多出来多少钱，干多少活也得算。”

　　“嗯。”

　　“真定了，提前跟我说，交接安排好。没定以前，该学的你照样学。”

　　谢知遥望着她。

　　邵姐把本子推回来，指了指那行数字。

　　“这个下午有空再改，不急。休息就回去歇着。”

　　她接过本子，道了声谢。

　　出门以后，街上有点晒。她走到树荫下，给夏临发消息，说今天拍完了，也跟邵姐讲了自己在看工作。

　　夏临问：“她怎么说？”

　　谢知遥把原话告诉她。

　　那边过了一阵回复：“她对你挺好。”

　　“嗯。”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慢慢往住处走。

　　晚上，两个人又通了视频。

　　夏临说找到一间可以短租几个月的房，价格比现在略高，但不用一下决定住很久，准备再去看。谢知遥则把自己问过的岗位讲了，没有挑最好听的数字。

　　说到后来，她们都笑了一下。

　　“看来这阵子还得各住各的。”夏临说。

　　谢知遥点头。

　　“但也不是一点没弄。”

　　她拿起本子，看了看新增的几行：问过的工作、夏临待看的房，还有今天拍摄的交图日期。

　　每一项都很小，放在一起，至少能看见下一步往哪里走。

　　“等你那边住处定下来，我再去。”她说。

　　“好。”

　　“这几天我把作品整理一下。有合适的工作，再问。”

　　“嗯。”

　　挂断以后，谢知遥打开今天拍的照片。

　　罗姐正在替一件衬衣扣上最上面的纽扣，手指压着布，动作很轻。她放大看，焦点是实的，光也够。

　　她给这张加了标记。

　　窗边的相机已经收好，工作本留在桌上。明天她仍要去那家文印店上班，月底夏临可能搬去另一间屋子。更后面的日子还没有住址，她暂时也不再逼自己填上。

　　谢知遥继续往下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