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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针脚 车来了,谢 ...

  •   车来了,谢知遥把本子合上,等前面的老人先上。

      装菜的袋子放在脚边,相机包抱在膝上。车开出镇子以后,她有些困,想起母亲临走前那句话,又把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手机里有夏临的消息,问拍得顺不顺利。

      “顺利,在车上了。”

      “吃饭了吗?”

      “在家吃的。”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复:“那就好。”

      谢知遥望着这三个字,补了一句:“没再吵,吃了豆腐。”

      夏临发来一个点头的小人,没有追问母亲是不是想通了。

      她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回到县城,先去店里还相机。邵姐正在核送货单,让她把设备放里面,等忙完一起看。谢知遥将存储卡里的照片导出,检查镜头和电池,按约定付了租金。

      邵姐扫到电脑上的照片,停了一下。

      屏幕里,陶姐低着头拆一条裤子的腰。手边放着小剪刀,指甲很短,食指侧面有一层发亮的薄茧。

      “这家我去过。”邵姐说,“改裤脚挺好,就是等得久。”

      “衣服多。”

      “一个人做?”

      “她说忙的时候女儿回来搭把手,平时还得上班。”

      邵姐点点头,没再说,拿着单子去前台了。

      谢知遥把文件存好,回住处热饭。母亲给的肉装得满,打开盒盖,油凝在边上。她取了一半,剩下的放回冰箱。

      吃过饭,她开始挑照片。

      陶姐面对镜头站着的那几张都不太合适,肩膀提着,嘴角像被什么牵住。反而后来忙起来,有一张侧过身去拿线,眼睛还看着布面,很自然。

      她把这一张留下。

      八张照片,得让人看出店在哪里、能做什么,也不能全是没有边际的桌面和衣服。她将门头放在第一张,工作过程排在中间,改过的裤腰和裙边放在后面。

      那张拆线的手,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了。

      灯从窗边照进来,细小的线头挂在指间。看得出是在做活,并不漂亮得整齐,却比一张干干净净的机器照片更有用。

      初稿发过去时,刚过九点。

      陶姐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我看着行,我让女儿也看一下,她会弄手机。”

      谢知遥便去洗衣服。

      等她端着盆回来,聊天框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

      陶姐的女儿先介绍自己,随后问照片能不能拍得“亮堂一点”“干净一点”,又圈出母亲眼角和额头,说这些地方最好修一下。

      谢知遥一条条看完。

      调亮不难,墙上几处污迹可以弱化,但对方还希望去掉桌面的工具,把后面挂着的衣服变少,最好像那种统一装修过的店。

      最后附了两张参考图。

      玻璃门、浅色墙面,衣服按颜色挂成一排,没有散乱的线轴,也没有等待修改的袋子。

      谢知遥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回复:“这是另一种店面。现在这些照片不能改成那样,改了也跟实际不一样。”

      对方发来一段语音。

      “不是让你一模一样,就是大概那个感觉。你看我妈拍得太老了,她自己不会说,你给她稍微弄年轻点。”

      谢知遥点开陶姐那张侧身照片。

      颈侧的皮肤有些松,眼角挤着细纹。她试着把阴影提亮,人物的精神确实好了些。但再往下去,就会变成另外一张脸。

      她保存了调整后的版本,发过去。

      “光线可以这样改。脸不建议改太多,您先让陶姐看一下。”

      那边没有马上回复。

      她又等了十几分钟,拿起手机,给陶姐发了一句:“明天方便的话,我跟您通个电话,确认一下想改哪些地方。”

      第二天午休,电话才接通。

      陶姐那边有机器声,她听见对方踩了两下,随后停住。

      “我女儿是不是跟你说了?”

      “说了。有几处能调,我先问问您的意思。”

      “听她的吧,她年轻人懂。”

      谢知遥看着桌上的修改记录。

      “您自己觉得哪张不合适?”

      陶姐笑了一声。

      “我看自己哪张都不合适。老了,拍出来怪难看的。”

      “您昨天说可以。”

      “昨天看小图,没看清。”

      谢知遥没有立刻接话。

      店外有车按喇叭,陶姐似乎走到了门口,声音近了一点。

      “她说也是为我好。照片放出去,让人看着精神些。”

      “精神些可以调。”谢知遥说,“但店里那些东西,不一定都要去掉。您做改衣服的,人家得看得出来。”

      陶姐在那头想了想。

      “线都去掉,确实也不像干活了。”

      谢知遥将能做的调整重新讲了一遍。陶姐应着,最后说:“你跟她商量吧,我还真说不清。”

      挂断以后,谢知遥拿笔划掉了记录里几条重复的意见,又添上一句:人物修改,需本人确认。

      字写完,她看了很久。

      她怕自己是在拿“自然”两个字,压过陶姐想好看一点的愿望。可那些改变里,又有多少是陶姐自己要的,她暂时分不清。

      冯倩端着饭盒过来,见她没吃,敲了敲桌边。

      “饭凉了。”

      “马上。”

      “客户?”

      “嗯,想改照片。”

      “改呗。”

      谢知遥把参考图给她看。

      冯倩看了一眼,又看原图。

      “这得连店一块儿换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

      谢知遥把手机收起来,先吃饭。

      晚上,她给夏临看了那两张不含人物的店面图。一张是原图,一张按要求收掉了部分杂物,墙面也提亮了。

      “哪个好?”她问。

      夏临放大看了看。

      “第二张清楚一点。不过第一张更像正在营业。”

      “她女儿还想再干净些。”

      “干净到什么程度?”

      谢知遥把参考图发过去。

      夏临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装修就不一样。”

      “是。”

      “你怎么跟她说的?”

      谢知遥讲完,夏临说:“你已经说清楚了,剩下看她们选。”

      “陶姐一直说听女儿的。”

      “那你是在替她觉得不愿意,还是她真不愿意?”

      谢知遥停住。

      窗外有人晾被子,竹竿从眼前慢慢伸过去。她看着屏幕里陶姐那张被标出皱纹的照片,过了片刻才说:“我不知道。”

      夏临没有接着替她判断,只说自己工作里也常遇到,一开始说都行,做到后来每个人都想换一点,最后连究竟给谁做的都说不清。

      “你明天再问具体一点。”

      谢知遥点头,才想起是语音,又应了一声。

      挂断前,夏临告诉她,这周日要跟母亲吃饭。

      “她叫你回去?”

      “嗯,说我爸也在,吃顿饭。”

      谢知遥手里的鼠标停住。

      “要讲我们的事?”

      “不知道。她没说。”

      电话里有很轻的开关门声。夏临似乎换了个地方,接着说:“我会去。要是说到了,我回来告诉你。”

      谢知遥想问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自己不是在替客户列问题。

      “好。”她说,“你吃完找我。”

      “嗯。”

      放下手机后,她没有继续修脸。

      她把原图和只调整光线的版本并排排好,标出区别,准备第二天分别发给陶姐看。

      周六上午,陶姐回了语音。

      “右边这个就行,亮一点好。”

      谢知遥确认:“皱纹这些不再动了?”

      “别弄没了,弄没了我女儿还说不像我。”

      语音后面带了一声笑。

      谢知遥也笑了,回复好。

      她又问那张手部照片是否保留。陶姐起初没看明白是哪张,找到后,说这个手一看就是自己的。

      “那个指头,前年剪刀戳了一下,印子还在。”

      “您介意拍进去吗?”

      “这有什么。别把人家裤子认错了就行,那条不是我做的,我只改腰。”

      谢知遥将这句记下来。

      陶姐的女儿中午发来消息,仍想删掉一部分背景。谢知遥重新说明了范围,把陶姐确认过的版本发过去,请她们一起看好。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慢。

      到了下午,才说:“那就这样吧。我是怕别人觉得店太旧,不愿意来。”

      谢知遥望着那句话,原先心里一点被反复修改磨出来的不耐,淡了些。

      她回复:“可以在文字里写清楚能改哪些衣服,怎么找店。附近的人看得懂,比只有装修图更有用。”

      对方问能不能帮忙写两句。

      这不在原先约定里。谢知遥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直接答应全做,只说可以整理一段简单说明,发之前让陶姐确认,不包含后续发布和排版。

      她将陶姐口头说过的项目列出来:改裤脚、换拉链、调整腰围,具体能否修改,带衣服到店看。

      没有写“多年匠心”,也没写“让旧衣重获新生”。

      陶姐的女儿看完,补了营业时间,终于回复可以。

      尾款晚上到账。

      谢知遥将定稿打包,留下备份,随后在本子上记下这次实际花的时间。比她报价时预想的多了不少,扣掉租金和车费,剩下的钱并不难看,但也没有刚接单时想的那么多。

      她翻到空白页,写了下一次接活前要问清的几件事。

      谁来确认,改到什么程度,哪些另算。

      写到这里,手机响了一下。

      陶姐发来一张截图,是女儿替她发出去的照片。第一张仍是门头,往下滑,便是那双正在拆线的手。

      配文里有一句:“腰围不合适的,先带来看看,能改再改。”

      谢知遥读了两遍,把截图存下来。

      星期天傍晚,夏临一直没有发消息。

      谢知遥没有追着问。她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取出来,又把桌面上的样张归好。七点多,热好的饭吃完,手机仍然安静。

      她想起自己在家里接电话、放筷子、等母亲送走客人的那些时刻。夏临可能也正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熟悉的菜,想说的话却不知从哪里开始。

      这个念头让她坐不住,起身去洗碗。

      水流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她拧小一点,一只碗洗了很久。

      八点十六分,夏临终于发来消息。

      “出来了,在楼下。”

      谢知遥立刻拿起手机。

      “能打吗?”

      夏临直接拨了过来。

      接通后,两边都安静了几秒。她听见夏临那边有车驶过,还有便利店门铃似的短促声响。

      “吃饭了吗?”谢知遥问。

      “吃了一点。”

      夏临的声音比平时低。

      谢知遥握住手机,没有催。

      “我爸知道了。”夏临说。

      她下意识坐直。

      “他说什么?”

      “问是不是你。”

      谢知遥看着桌上的工作本,笔还夹在今天新添的那页里。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夏临停了一会儿,呼吸声在听筒里很清楚。

      “知遥,我没把你的事都讲给他们听。我只说,我现在就是跟你在一起。”

      谢知遥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袖口还湿着一片。

      她把那只手从桌边挪开,轻轻应了一声。

      “我听着。你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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