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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留一道边 门挡上的螺 ...

  •   门挡上的螺丝锈住了一颗。

      谢知遥换了把螺丝刀,蹲在门边,掌心抵住刀柄慢慢拧。送货师傅把机器停在台阶下,拿垫板铺出一道斜坡,邵姐在里面挪纸箱。

      最后半圈拧开时,门挡忽然松脱,落在她鞋边。

      她捡起来,连同螺丝装进一个空信封,放到柜台抽屉里。

      门扇往后多让了一点,机器终于能过。

      几个人推着底下的轮子,走一段停一段。谢知遥站在旁边看距离,提醒后面的线别挂住。等机器在预留的位置落稳,店里像突然少了一块地方,原本能并排走两个人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邵姐叉着腰看了一圈。

      “先这么放,用起来再调。”

      谢知遥去洗了手。指节上蹭了一道黑,肥皂搓过两遍,还留着浅浅的印子。

      工程师下午才来。整个上午,她都在机器旁边经过,看纸箱拆出来的配件,看贴在操作面板上的保护膜,却没开机。冯倩笑她跟小孩守着新买的自行车似的。

      “说明书看明白了?”

      “有些没有。”

      “我一页都没看明白。”

      谢知遥把自己做了记号的几页翻出来,递给她。

      “先看这几个。别的等下午问。”

      吃饭的时候,邵姐接了个电话,对着记事本写了几行字。挂断后,她把本子推过来。

      一家做净水设备的门店周末开业,要印宣传折页,明天傍晚取。五百份,文件中午发来,对方问能不能赶上。

      “能做就留店里,来不及还送老地方。”邵姐说,“别为了试机器,把人家开业耽误了。”

      谢知遥看了一眼要求。

      “下午问过再定。”

      那句话答得很稳,她自己却有些紧张。

      过去送出去的活,成品回来,挑出不合适的地方,重做也有人接着。现在机器摆在这里,纸在这里,哪里压歪,哪里划坏,都得自己看见。

      她把饭盒盖好,先去检查客户发来的文件。

      两点刚过,工程师到了,带着一只磨白边的工具包,外套都没脱,先问插座在哪儿。

      培训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

      开关顺序,纸怎么放,规格怎么设,出现异常先看哪里。谢知遥站在侧面,听一段记一段。工程师让她上手时,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

      头几张用的是废纸。

      机器短促地响了一阵,纸从另一端出来,她拿起来折好,看接缝。第一张勉强对得上,换了正式纸张,位置却又偏了。

      她以为尺寸输错,重新核了一遍。

      工程师接过去,对着灯看了看。

      “纸也有差别,不能一个数用到底。先试,再批量做。”

      他没有替她全部调好,只指出哪处该动,让她再来。

      第三次,折边齐了。

      谢知遥用指腹顺着压痕摸过去,又放平,量了一遍。

      邵姐在旁边说:“行,剩下的你们记。我去前头。”

      店里一直有人来。冯倩听到一半,被叫出去打印材料,回来后,机器已经换了一种设置。谢知遥给她指了自己记下来的位置,两个人各做了一次。

      快四点时,她们开始试那份净水设备的折页。

      客户的文件看着整齐,折出来却不合适。有一列小字压在了折线上,二维码离边太近,折好以后不太好扫。

      谢知遥把样张摊开,重新在电脑上调整。

      客户不耐烦。

      “设计那边都做好的,别人能印,你们怎么还要改?”

      电话开着免提,工程师正在收工具,闻言朝桌上的样张看了一眼,没说话。

      谢知遥拿起手机,把折前折后的样子拍过去。

      “内容不改,只挪位置。您看这行字,折起来会压住。”

      对方隔了一会儿问:“那要另外收费?”

      “这次不用。”

      “那你们弄吧,反正明天我要拿。”

      谢知遥没有立刻挂电话。

      “改好还得您确认一下。”

      对方叹了口气,说行。

      她把调整后的图片发过去,留了记录,才重新打样。

      工程师要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本子上最后两个问题问完。对方留了电话,让她碰到不清楚的先拍面板,别自己拆。

      她点头,送走人,回到桌边。

      手机屏幕亮着。

      母亲的未接来电,两个。

      时间相隔五分钟。下面跟了一条消息。

      “忙完回我。”

      谢知遥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原本因做成样张而生出的一点轻快,慢慢往下沉。

      她想起昨晚那句“随你”。

      冯倩抱着纸经过,问这些放哪儿,她侧身让开,指了指底层货架。等冯倩走远,才拿着手机到后门拨回去。

      “刚才机器培训,没看见。”

      母亲那边有翻塑料袋的响声。

      “你屋里原来那个插线板,蓝边的,收哪儿去了?”

      谢知遥怔了怔。

      “柜子最下面,装旧线的袋子里。”

      “找过,没有。”

      “还有个鞋盒,在后面。”

      母亲走动了一阵,声音离手机远了些。谢知遥听见抽屉拖开的声响,接着是盒子被掀开的声音。

      “看见了。”

      “怎么了?”

      “外面插座不够。你叔说先找一个。”

      谢知遥低头看台阶上的蚂蚁。几只聚在一粒碎饼干旁边,来来回回地走。

      母亲没有挂电话。

      她也没有。

      隔了一会儿,母亲问:“你那个新机器,今天学了?”

      “嗯。”

      “学会没有?”

      “基本的会了,还得多做。”

      “那么贵的东西,弄仔细点。别弄坏了赔钱。”

      “知道。”

      话到这里,像已经可以结束了。

      谢知遥却仍站在原地,等母亲接着说。她不知道是在防备那句“想好没有”,还是想听到一点别的。

      最后母亲只说:“那你忙。”

      电话断了。

      她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一点模糊的脸。

      再回店里时,邵姐正翻她们试出来的几张废纸。听见脚步,抬头问:“家里没事吧?”

      “没急事。”

      邵姐点点头,把样张递给她。

      “对方确认了。今天别急着全做,先把稳定性看好。”

      谢知遥接过来,站到机器前。

      傍晚,她们做出了一小批。

      同样的动作重复几十次,比培训时更容易露出问题。纸没有放齐,一点点偏差就会留在成品上。谢知遥把合格的放一边,不满意的单独留着,记下当时的设置。

      窗外渐渐黑了,冯倩伸手开灯。

      灯一亮,纸面上的颜色显得冷了一些。

      邵姐过来看进度,问她明天能不能按时交。谢知遥看了眼已经做好的数量,没有把话说满。

      “上午再做一批看。中午还不稳,就按您说的送出去,来得及。”

      “行。”

      邵姐将旁边的空箱子扶正。

      “还有个事。以后多出来这部分活,不能还是原来的钱。等做顺了,下个月起每月给你加三百,忙到下班以后另外记。”

      谢知遥转过头。

      邵姐继续说:“也不是都压你一个人身上。冯倩得学会,你休息不能断。你把容易错的地方写下来,放边上。”

      “好。”

      她答完,才又问:“从下个月一号算?”

      “对。”

      “那我记工作本上了。”

      邵姐笑了笑:“记,省得我忙忘。”

      谢知遥拿起笔,把日期和金额写下来。三百块不够改变多少事情,但它有一个明确的起点,到了那一天,会出现在工资里。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翻回前面,继续记试机的问题。

      晚上收工前,夏临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个纸箱,封口贴得歪歪扭扭,旁边露出一截鞋尖。

      “今天又在拆箱。你那边呢?”

      谢知遥把做好的折页摆在桌上,拍了一张。镜头避开客户的联系方式,只留下折边和一小块颜色。

      “做出来了。”

      夏临很快回复:“顺利吗?”

      “不算特别顺利,能交。”

      她想了想,又加一句:“下个月涨三百。”

      电话几乎立刻打过来。

      谢知遥接起时,听见夏临说:“那得吃顿好的。”

      “才三百。”

      “也可以吃。”

      她靠在柜台边,笑了一下。

      夏临问她周日是不是轮休。谢知遥翻了眼排班,说是。

      “我想过去。”夏临说,“周六下班走,可能到得有点晚。你要是这周想自己歇着,我就下周。”

      谢知遥看着玻璃门外的街。

      她本来已经想说好,母亲下午那个电话却忽然浮上来。

      插线板找到了,培训问过了,没有再说别的。那几分钟的平静很短,她却已经开始担心,周末与夏临见面,会不会使这点平静重新消失。

      “知遥?”

      “我在。”

      她伸手抹掉柜台上的一点纸屑。

      她甚至想过,这次不见,也不过晚一周。可晚一周以后呢?母亲下一次若仍然好好说话,她是不是又要推迟?

      “来吧。”她说。

      说出口后,她把手机握稳了一些。

      “周日我休息。周六你到了,我去接。”

      夏临问:“是不是有别的事?”

      “没有别的安排。”谢知遥停了一下,“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没说我们的事。”

      “嗯。”

      “我刚才有点怕。”

      店里只剩她,机器已经关了,平时不觉得明显的钟声变得清楚。

      “怕她知道又难受,也怕她再跟我吵。”她说。

      夏临没有马上答话。

      谢知遥低头,拿指甲蹭了蹭手机壳边缘。

      “但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夏临说,“车票我先看,到站时间发你。”

      她没有劝谢知遥不要害怕,也没有说母亲迟早会接受。话往下接得很实在:车程多久,周六她几点下班,到得太晚就先回住处,第二天再碰面。

      谢知遥一项项听着,慢慢不再盯着门外。

      第二天中午,那批折页全部做完。

      她和冯倩对着数量清点,按份装箱,最上面留出一张给客户验货。对方提前过来,看了几眼,拿手机扫过二维码,付清尾款,说下次可能还要补。

      人走后,冯倩伸了个懒腰。

      “总算不用盯着这个颜色了,我闭眼都是蓝的。”

      谢知遥把最后几张废纸归到一起,从里面挑出有代表性的几张,在空白处写明哪里不合适。冯倩凑过来看,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该留,自己差点也那么放。

      她将它放到最上面。

      快下班的时候,母亲发来照片,是五金店写在纸上的几种商品和价格。

      “你叔说想做那种擦得干净的价目表。字大点,他眼睛看着费劲。”

      谢知遥点开看,发现有一行被划了两次,最终价格辨不清。她圈出来发回去,问到底是多少。

      母亲重新写好,又拍一遍。

      两个人只说价目表。尺寸、数量、放在什么地方,问清楚以后,谢知遥报了店里的价,没有擅自免单。母亲说可以,让她有空做,不着急。

      末了又问:“这礼拜真不回?”

      她看着消息。

      夏临的车票信息还在另一个聊天框里。周六晚上八点十七分到站,她已经记下来了。

      “这周不回。”她回复,“做好先放着,你们来进货的时候拿也行。”

      母亲回了一个“好”。

      谢知遥坐了一会儿,开始排版。

      那张价目表很简单。她选了清楚的字体,把名称与数字对齐,四周多留一点空,方便裁切和封边。

      排到最后,她想起继父说眼睛看着费劲,又把字放大了一号。

      纸张有限,她重新调了一遍行距。预览里,每一行都看得清楚,最下面也没有挤出去。

      她存好文件,关掉窗口,在工作本上写下待确认。

      旁边另一页,是她昨天记下的培训内容。墨迹已经干透,新添的三百块夹在日期与备注之间。

      谢知遥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柜台。

      还有一天,夏临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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