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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地方 青苔比谢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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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比谢知遥想的难刷。
最上面一层很快掉了,水泥缝里的仍然发黑。她换个方向,用刷子侧边抵进去,刷毛弯折着,带出一点细沙。
方敏锁好柜台,出来看她。
“明天再弄吧,蹲久了腿麻。”
“快了。”
她把剩下的水泼过去。污水顺着路沿流开,露出一块颜色浅些的地面。还有几处没干净,但鞋底踩上去,已经不滑了。
方敏扶着门站了一会儿。
“你明天下午没事就早点回。我外孙过生日,得去县里吃饭,三点关门。”
谢知遥抬起头:“上午正常开?”
“开。还有几份东西人家要来取。”
她点头,收起刷子。
回家路上,谢知遥想了想那多出来的两个小时。原本该在店里的时间忽然空出来,她却没立刻想到去处。
到了门口,母亲正在拆一箱新到的插座。透明胶缠了好几圈,她找不到剪刀,拿钥匙一点点划。
谢知遥接过来,用力划开箱口。
母亲将里面的小盒子拿出来,照着送货单数。
“明天下午在不在?”
“怎么了?”
“我去你小姨那里送点东西,你叔要出去收账。你回来守一会儿店。”
谢知遥没有马上说话。
母亲抬眼:“问你呢。”
“几点?”
“三四点。你跟方姐说一声。”
“她明天有事,三点关门。”
“那正好。”
母亲把送货单铺平,拿圆珠笔在最下面签了字。谢知遥站在旁边,看她写完自己的名字,又将最后一笔描深一点。
“我五点半有事。”她说。
“什么事?”
“出去一趟。”
“去哪儿?”
谢知遥把拆下来的胶带团起来,丢进脚边的纸箱。
“还没定。”
母亲看看她,大概想说什么,外面恰好来了客人,便拿着单子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店里的事不多。
谢知遥给一对老人复印医保材料,替方敏查了去县城的车,又将那两份一直没人领的证件照封好,在纸袋外面标上日期。
方敏坐在一边包礼物。
一辆红色玩具车,盒子四角太硬,包装纸刚折上去就裂了一道。她舍不得拆掉重包,用透明胶贴好,翻过来问谢知遥能不能看出来。
“底下看不见。”
“反正孩子也不看这个。”
方敏嘴上这么说,还是找了张小贴纸,把裂口遮住。
中午过后,谢知遥的手机响了。
母亲让她回去时捎一包盐,又问店里的鸡蛋盒拿了没有。她回了两个字,把手机放下,继续替顾客改一张寻猫启事。
猫是灰白色的,照片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顾客发来一段很长的话,说它胆小,怕生,见到不要追。
谢知遥把这些放大,排在照片下面。
两点半,夏临走进来时,她正在裁纸。
“今天还来得及印吗?”
“印什么?”
“几张照片。”
夏临把手机放到柜台上,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先翻出相册。屏幕上是一间屋,墙角有一大片发灰的水迹,下面摆着桶。
谢知遥认出其中一个柜子。
前一天夏临拿给她看的那个,已经从窗边挪到门口,上面的锅也拿走了。
“又漏了?”
“昨天下午才发现,墙里慢慢往外渗。”
夏临找出另外几张,有窗框,也有屋檐。她选好,发到店里的电脑上。
“修房子的师傅年纪大,用那种按键手机。他让我印出来,拿回去给他看看。”
谢知遥打开图片。
“普通纸?”
“能看清就行。”
她将四张排在同一页上,转过屏幕确认。夏临弯腰看了一眼,说可以,又从包里拿出卷尺,搁在一旁。
黄色尺带伸出来一小截,边缘折了,收不回去。
“这个在哪儿能买?”夏临问。
“街口五金店。”
“刚才去了一家,门关着。”
谢知遥看了眼时间。
母亲大概已经走了,继父也没等她。
“等会儿开。”
“你知道?”
“我家。”
夏临看向她:“那正好,我跟你买。”
谢知遥把印好的纸递过去。
“也得过去拿。”
“我不急。”
她收好照片,站在旁边,看方敏将柜台上的零钱盒锁起来。
方敏问她住的地方有没有梯子,又说修窗户光在里面抹胶没用,要从外面看。夏临点头,把这几句记进手机,问是不是得等墙干了才能补。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房子的事。谢知遥去关打印机,回来时听见夏临说:“就先住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没听见前面问了什么,也没有问。
三点,方敏拎起礼物出门,赶着到桥头坐车。谢知遥放下卷帘门,夏临站在两步外,替她拿着那个空鸡蛋盒。
门拉到最后一截,有些发涩。谢知遥用脚抵住底边,往上一提,再往下压,锁孔才对齐。
“这个每天都这样?”
“潮的时候这样。”
她试了一下锁,接过纸盒。
两人沿着街边走。
夏临走得不快,碰到积水便绕一点路。她拿着那把坏卷尺,边走边试,尺带忽然弹回去一小段,吓得她手一松,又笑了一声。
谢知遥看过去。
“别再拉了,里面可能断了。”
“我总觉得还能抢救。”
“夹到手就不划算了。”
夏临便把它收进包里。
经过旧电影院门口,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门楣上的字缺了一个笔画,两边各挂着一块广告布,写清仓、最后三天。台阶上堆满塑料盆和凉席,一个男人坐在喇叭旁边抽烟,录好的叫卖声来回放。
“以前是电影院?”
“嗯。”
“你看过吗?”
“学校组织过。”
“看什么?”
谢知遥想了一会儿,只记得影片里有一条狗,具体叫什么已经忘了。那天放映机出过故障,屏幕突然停住,老师站在过道里,让他们不要乱走。
散场以后,她在门口等母亲,等到卖汽水的人都收了摊。后来母亲骑车赶来,说店里有事,问她怎么不自己回去。
“记不清了。”她说。
夏临又看了一眼台阶,没继续追问。
到五金店时,门果然锁着。
谢知遥把鸡蛋盒放在窗台上,拿钥匙开门。里面闷了一下午,卷帘门刚升起,便有股橡胶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气味散出来。
她先开风扇,再到货架上找卷尺。
“三米还是五米?”
“量窗户,三米够不够?”
“够。要是量房间就买五米。”
夏临选了五米的。
谢知遥拿出两个不同牌子的,告诉她一个十二,一个十八。夏临将便宜的拉开,试着收回去,问差在哪里。
“这个薄一点。你不天天用,够了。”
“那就这个。”
她付完钱,却被收银台上的另一件东西吸引了目光。是一只可以挂起来的小灯,外壳透明,里面一圈灯珠。
“这个充电的?”
“装电池。”
“亮吗?”
谢知遥拿起背后的盖子,给她看里面空着的电池槽。
“没试过。”
夏临笑起来:“你这生意做得挺实在。”
“我平时不卖。”
她正要去找电池,门外有人喊,问老板在不在。一个穿胶鞋的男人拿着半截旧水管进来,管口还滴着水。
“这个能接上不?”
谢知遥接过来,比了一下尺寸,从抽屉里找出接头。
男人没急着拿,先看她。
“你是老许家的姑娘?”
“嗯。”
“怎么没在照相那儿?”
“今天关得早。”
“我说呢。你妈去哪儿了?”
“有事出去。”
男人还想问什么,夏临往旁边让了一步,将柜台上摊开的卷尺收好。谢知遥把接头推过去,报了价格,男人这才低头找钱。
等人走了,夏临说:“那我先回去了。”
她拿起卷尺和照片,没有再看那盏灯。
谢知遥点头,送她到门边。外面比店里凉快,风穿过街道,将门上吊着的几串钥匙吹得碰在一起。
夏临走出几步,又回头。
“刚才那电影院,后面也能过去吗?”
“能,通河边。”
“我从那儿绕一下。”
她朝谢知遥挥了挥手,走了。
谢知遥回到柜台后坐下,把十二块钱记进账本。母亲的字挤在前面一行,上午卖的插座、电线和螺丝,各有一个数。她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了“卷尺”。
守五金店比文印店更难挨。
她不熟悉所有东西的位置。有个客人要一种弯头,她找了十分钟,最后打电话问继父,才知道放在门后挂袋的第二层。客人一直说不急,等她找出来,又讲买错了能不能退。
四点半,弟弟放学回来,先伸头看了一眼。
“怎么是你?”
“没人。”
他把书包放进屋,出来拿了瓶水,站在风扇前喝。
“妈呢?”
“你小姨家。”
“哦。”
谢知遥在手机上看县城别的招聘。新刷出来几条,门店导购、收银、夜班分拣,标着包住的那条没有写具体地址。
弟弟转过来看她。
“你不是要出门?”
“还没到点。”
“我帮你看。有人买东西我给爸打电话。”
谢知遥抬头。
他已经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翻书包。
“我在这里也能写。”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账本转过去,告诉他钱放哪儿,有人赊账就写名字,不确定的先不卖。
“知道。”他说。
还没到五点,谢知遥走出了家门。
她没带平时上班用的帆布包,只拿手机和钥匙。走到街口,才发现自己忘了买盐,于是到杂货铺拿了一包,拎在手里。
之后仍然没有明确的去处。
她顺着旧电影院旁边的小路往里走。后门用铁链锁着,门缝里长了一株草。墙边堆着拆下来的座椅,红色绒布破了,露出发黑的海绵,只有最上面一张还留着完整的靠背。
小时候她坐在这样的椅子上,两只脚碰不到地。
小路尽头就是河。
傍晚有人来这里洗拖把,也有人坐在台阶上钓鱼。水退下去一点,露出的石头还湿着,几只细小的虫贴着水面飞。
谢知遥在上面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将盐放在身边。
没过多久,她听见脚步。
夏临从另一头走来,手里拎着一小袋桃子,看见她时有些意外。
“你下班了?”
“有人回来了。”
“这里挺凉快。”
谢知遥点头。
夏临没有挨着她坐,隔了两级台阶,将袋子放下,先用纸擦了擦石面。
河对岸有人叫孩子回家,连喊三遍,最后一遍带了火气。台阶底下钓鱼的男人收起线,换了个地方,又甩出去。
夏临打开袋子,问她吃不吃桃。
“洗过?”
“洗过了。”
谢知遥拿了一个小的。果皮上留着水,握在手里,有一点凉。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阵。
夏临先开口:“你平时下班也来这里?”
“不常来。”
“那我还挺巧。”
谢知遥咬了一口桃。肉是脆的,靠近核的地方有些酸。她将袋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自己的盐压住。
夏临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清屏幕后,起身往上走了几级。谢知遥没有转头,只听见身后一句:“我不是说了,东西寄走就行。”
之后声音压低,听不清了。
河面上有一只空饮料瓶,漂到钓线附近,被线挡住,又慢慢转开。
过了一会儿,夏临回来坐下,将手机扣在膝上。
她没再找话说。
谢知遥吃完桃,把核包进纸里,起身时指了指上面的垃圾桶。
“要扔吗?”
夏临回过神,将手里的纸团递给她。
“谢谢。”
谢知遥一起扔了,回来拿盐。夏临抬头问她是不是要走。
“嗯,回去吃饭。”
“好。”
她提起袋子,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快到电影院后门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谢知遥。”
她停下来。
夏临仍坐在台阶上,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桃子袋。
“明天见。”
谢知遥点了一下头,走过那扇上锁的铁门。手里的盐袋碰着裤腿,窸窣响着。
到了街口,她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夏临明天来店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