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48、这次是她 “见面”两

　　“见面”两个字写完，谢知遥把笔帽扣上。

　　本子摊着，旁边是揉皱的车票。她将票夹到这一页，合起来，放进抽屉。

　　第二天醒来，手心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洗脸，吃早饭，走到店里，伸手搬纸时仍然和平常一样。

　　只是中午拿起水杯，忽然想起夏临也这么握过她。

　　她低头喝水，等那阵轻微的热意过去，才重新看电脑。

　　这几天，夏临没有因为牵过手就每天问下一次。

　　她照常讲工作，也会说晚上太忙，可能顾不上回复。谢知遥自己也有事，不再把消息慢一点当成需要猜的东西。

　　有一晚，夏临只发来一句刚回去，字都没打全，后面补了一个错字。

　　谢知遥问吃饭没有。

　　吃过了，困。

　　那睡吧。

　　她发完，自己也去洗漱，没有再等一句晚安。

　　星期四，店里来了一对年轻人。

　　两个人要拍登记照，进门前大概还在拌嘴。女人坐下以后不肯看身边的人，男人几次想说话，都被她用眼神挡回去。

　　谢知遥先问要不要整理衣领。

　　女人说不用，过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替男人翻出压在里面的一角。

　　谢知遥等她收回手，才举起相机。

　　拍过两张，两个人一起过来看。女人说自己笑得不好，男人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就行，眼睛也睁着。

　　“你只看睁没睁眼？”

　　“不是，平时就这样。”

　　女人又瞪他一眼，嘴角却松了。

　　谢知遥给他们重拍了一张。

　　人走以后，她把文件存好，回到柜台前核对纸张。刚才那一对还站在门外，低头商量要把电子版发给谁。

　　这些事情她做过很多遍。

　　过去看见，只觉得是别人的一天；现在再听见那些很小的争执、顺手整理衣领的动作，她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是自己，会不会也有这样一段不用总留在心里的日子。

　　她没有想很远。

　　先想到的，只是夏临下次来，自己是否还愿意伸手。

　　答案很快就有了。

　　星期六，夏临发消息，说下周有一天要在县里转车，时间能留到晚上，问要不要见面。

　　谢知遥看了排班。

　　那天她上班，有一批材料要做，结束时间暂时说不准。

　　她照实告诉对方。

　　夏临回复，可以先各做各的，她下午去旧书店，晚点再看。若谢知遥太忙，就不见，不必让店里等着。

　　谢知遥答应了。

　　到了那天，果然忙。

　　客户临时换了几页，确认消息又断断续续。谢知遥没有答应六点半一定能出来，五点多便先告诉夏临，可能晚一些，让她自己吃饭。

　　对方发来一张馄饨的照片。

　　已经吃上了，放心。

　　谢知遥看见，笑了一下，继续做手里的事。

　　七点多，最后一份材料定好。

　　她和冯倩一起装订，做完，邵姐把时间记下，叫她们早点回去休息。谢知遥洗净杯子，拿包，走到门口才给夏临发消息。

　　好了，你在哪里？

　　对方发来定位，就在附近。

　　谢知遥走过去，看见夏临坐在一家小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杯茶，手里拿一本刚买的书。她没有一直望门口，谢知遥走到窗边，才抬头发现她。

　　“忙完了？”

　　“嗯。”

　　谢知遥坐下，先看了眼书。

　　“买到什么？”

　　夏临给她看封面，是一本讲老房子的旧书。书脊断过，老板拿胶重新粘了，翻到中间要托着一点。

　　“有些照片挺好，字也不难看。”

　　谢知遥翻了几页。

　　“等很久？”

　　“看了半本。”

　　夏临说完，笑了一下。

　　“我今天本来就没别的急事，不算干等。”

　　谢知遥把书还给她。

　　她们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夏临问那批材料为什么拖到这么晚，谢知遥讲了几句，说最后改的其实不多，只是没确认，就不能先做。

　　夏临听完点头，没替她生气，也没说客户都是这样。

　　快八点，店里准备收拾。

　　夏临把书装好，说自己今晚住县里，明早再走。谢知遥抬起头。

　　“车没了？”

　　“有，但是再赶过去太折腾。我下午就订了住的地方。”

　　她把位置给谢知遥看，离车站不远，第二天早晨可以走过去。

　　谢知遥看了一眼，没说为什么不早一点走。

　　这回的时间是夏临自己安排的，没有让她临时接住什么，也没有把多住一晚变成需要她偿还的代价。

　　出了门，两个人沿着街边走。

　　风比前阵子凉，谢知遥将外套拉链拉到胸前。夏临看见，问她是不是怕冷，她说还好，店里坐久了，刚出来有一点。

　　走到路口，夏临要往左边去。

　　谢知遥停下来，看了看那条路。

　　“要不要先去我那里坐一会儿？”

　　话说出来，她自己也静了一瞬。

　　夏临看向她，没有立刻动。

　　“你不累？”

　　“能坐。”

　　对方笑了笑，点头。

　　“好。”

　　上楼时，走廊里有人正在晾衣服。

　　谢知遥先过去，伸手扶住晃过来的衣架，等夏临走进来才松开。两人进屋，她关门，把新凳子拉到桌边。

　　这一次不用谁坐床沿。

　　夏临放下包，先看见那块裁好的桌垫，手指在边上轻轻碰了一下。

　　“比原来平。”

　　“嗯。”

　　谢知遥给她倒水，自己坐到另一边。

　　屋里比上次整齐一点，多了一些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书架下面塞着纸盒，柜门关得紧，窗边晾了两件衣服，都是她下班后常穿的。

　　夏临没有到处看，只把杯子放到不碍着文件的位置。

　　谢知遥从包里取出今天忘记收好的票据，夹进本子。翻页时，那张车票露出来，她伸手按回去，停了一下。

　　夏临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没问。

　　两个人坐得很近，近到说话不用像在外面那样提高声音。窗外偶尔有车过去，屋里只有风扇很低的响动。

　　谢知遥忽然不想再讲工作。

　　“那天去看展，我挺高兴的。”她说。

　　夏临抬眼。

　　“你说过。”

　　“还有牵手。”

　　这句话比前面那句低。

　　夏临没有接得太快，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我也是。”

　　谢知遥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以前总觉得，喜欢已经说出去一次，便没有力气再说第二次。后来才知道，难的不止是开口，还要承认受过伤以后，自己仍然想靠近同一个人。

　　她没有因为那些话就变得不喜欢。

　　也没有因为夏临如今喜欢她，就忘记那些话曾经怎样落下来。

　　两件事都在，她不必先把其中一件处理干净。

　　“我还是会怕。”谢知遥说。

　　夏临点头。

　　“嗯。”

　　“你以后要是不确定，得直接说。别先想着怎么让我不难受。”

　　她抬起眼，看着对方。

　　“猜着更难受。”

　　夏临放下杯子。

　　“我会说。”

　　谢知遥没有再问能不能一直做到。谁也拿不出以后所有日子的证明，夏临现在能给她的，只有这一句，以及接下来怎样做。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

　　“我家里还不知道。”

　　夏临没动，听着。

　　“我也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讲。你听过我妈怎么说，她不一定接受。”

　　“我知道。”

　　“我不能现在就保证会变好。”

　　谢知遥说完，手指在桌垫边缘压了一下。

　　她不想答应一段关系时，只拿出愿意让人喜欢的部分。她有钱不够的时候，有必须回去处理的家事，也有暂时不敢开口的地方。

　　夏临过了片刻才说：“我家也不知道。”

　　谢知遥看向她。

　　“但这件事不是等他们都同意以后，我才敢认。”夏临说，“什么时候讲，可以商量。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先去面对。”

　　她没有说父母一定会理解，也没有把事情讲得容易。

　　谢知遥听完，慢慢点头。

　　桌上的水已经不烫。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原处，杯底碰到桌垫，没有声音。

　　“那我们谈吧。”她说。

　　夏临望着她，像需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谢知遥没有移开目光。

　　“我想跟你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跟着“试试”，也没有先替以后准备一句退路。她知道关系可以结束，知道人会变，但她此刻说的是自己的决定。

　　夏临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会当真的。”

　　谢知遥点头。

　　“我也是。”

　　两人都没有立刻再说话。

　　夏临坐在那里，嘴角先扬起来，随后像又想收住，最后还是笑了。谢知遥看见，也跟着笑了一下，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松开。

　　过了一会儿，夏临将手放到桌面上。

　　没有伸过来，只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谢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把自己的手挪过去。

　　指尖先碰到，随后被握住。

　　跟上次在街上不同，这里没有人经过，不需要避车，也没有走到哪一个路口就要分开。她们坐着，握了一阵，谁也没急着做别的。

　　夏临的拇指很轻地动了一下，谢知遥的手指便收紧了。

　　她抬起头，才发现对方一直在看自己。

　　“能不能亲你？”夏临问。

　　谢知遥没有马上点头。

　　不是不愿意，而是那句话一落下来，她便连该怎么呼吸都开始留意。她看着夏临，过了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夏临从凳子上靠近一点。

　　谢知遥没有闭眼，直到对方的脸到了很近的地方，才慢慢垂下眼睫。

　　嘴唇碰上的那一下很轻。

　　夏临没有急着加深，只停了一小会儿，便退开些，看她有没有不舒服。谢知遥握着她的手，指尖发热，脸也热，仍然没松。

　　她们的额头没有靠在一起，只隔着一点距离。

　　夏临低声问：“还好？”

　　谢知遥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不用每一下都问。”

　　话说得直，声音却很小。

　　夏临笑了一声，气息近得让她耳边也热起来。

　　“那你不想的时候告诉我。”

　　“嗯。”

　　第二次，谢知遥先往前靠了一点。

　　她没有太多经验，碰得也慢。夏临接住了，没有催，手仍然握着她。直到谢知遥自己退开，两个人才重新坐稳。

　　窗外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像在楼下找人。

　　谢知遥下意识转头，随后才意识到跟这里没有关系。她回过脸，夏临还看着她，眼里带着很浅的笑。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夏临说完，又改口。

　　“就是想看着。”

　　谢知遥低头，过了一会儿，拿起水杯。

　　杯子是空的。

　　夏临看见，终于没忍住笑，谢知遥自己也笑了，把杯子放回去，脸上的热却一直没有退。

　　九点多，夏临准备回住的地方。

　　她没有因为关系确定了，就顺势留下。谢知遥明天还要上班，屋里也确实小，两个人都需要从今晚的变化里慢慢落下来。

　　谢知遥送她下楼。

　　走到铁门外，风迎面吹过来，她才觉得头脑清楚了些。夏临伸手，谢知遥便让她牵着，走到巷口再停。

　　“明早就不叫你出来了。”夏临说，“我自己去车站。”

　　“到了告诉我。”

　　“好。”

　　两人站了一会儿。

　　这一次告别比以往慢，却并不难过。谢知遥知道对方还会来，知道自己也可以去，不必先找一个打印、拿东西或者顺路的理由。

　　夏临先松了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女朋友，回去吧。”

　　谢知遥站着，听见那三个字，过了片刻才点头。

　　夏临笑着转过身，走向路口。

　　她一直看着人走远，才往回走。上楼，开门，屋里还是两只杯子、两把椅子，桌上的本子摊着，车票夹在中间。

　　谢知遥把杯子拿去洗。

　　回来时，手机亮了。

　　夏临说已经到住处，又问她有没有进屋。

　　进了。

　　她发完，停了一会儿，把备注打开。

　　“夏临”两个字一直写在那里，从相识到现在，没有换过。她看着，没有添什么，也没有改掉。

　　只是回到聊天框，又主动发了一句。

　　晚安，女朋友。

　　消息送出，她将手机放到桌上，开始收明天要用的东西。收到一半，屏幕亮起来，她没急着拿。

　　等本子和钥匙都放好，才坐下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