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45、不顺路 交出去的照

　　交出去的照片存好以后，谢知遥没有再翻原片。

　　她把文件夹移进已经完成的那一栏，补上日期和用途，随后关掉电脑，去煮午饭。

　　手机上，夏临换了头像。

　　就是那张照片，裁掉肩膀以下，只留脸和一小部分衬衫。谢知遥点开看了一眼，确认小图也清楚，便退了出来。

　　那是夏临自己的照片，怎么用，不需要再问她。

　　下午，她洗了衣服，将两张新的订单整理好。月底有人想拍一家人的合照，她把地点和时间发过去，等对方确认。还有个客人问能不能把室内拍得像室外，她说明做不了，没有继续聊。

　　休息日很快过去。

　　第二天上班，谢知遥在路口买早饭，点开付款码时，又看见夏临前一天的消息。

　　头像那边有人夸，说比我以前那张自然。

　　她当时已经回过一句“合适就好”，没有别的话。现在再看，头像已经变了，那张脸出现在聊天列表里，比从前更容易被她认出来。

　　她付完钱，把手机收进口袋。

　　上午，邵姐拿了一本新印好的册子给她看。

　　是别家送来的样品，用了几种不同的纸。谢知遥翻到其中一页，摸了摸表面，问这种以后店里能不能做。

　　“能，价格高些。得看客户要不要。”

　　她点头，把名字记下。

　　邵姐看了眼她的本子。

　　“你这阵子接照片的活，来问的人多不多？”

　　“零散的，没几单。”

　　“慢慢来。店里下个月可能添一台机器，培训的时候你也一起听。”

　　谢知遥抬头，说好。

　　那是一件很具体的事。她知道自己又有东西要学，做得熟了，便不必总等别人过来处理。

　　中午吃饭，夏临发来一条消息。

　　问她最近哪天休息。

　　谢知遥看过排班，回了星期三。

　　这次是整天，不用来店里帮忙。她原本想去买一张稍大的桌垫，家里的桌面不平，纸摆上去，总容易被旧划痕卡住。

　　夏临过了一阵才回复。

　　那天能不能一起吃午饭？

　　谢知遥看着，没有马上答。

　　她们已经能坐下说话，也能把一件工作从头到尾做完。可对方每多走近一步，她仍然会先想，这一步是不是自己也愿意。

　　她回：可以，别太晚，我下午有事。

　　夏临说好，问在哪里见。

　　谢知遥选了旧书店附近。

　　地方熟，车也好坐。

　　约好以后，对方没有再讲要到县里办什么。谢知遥以为跟前几次一样，拿材料、买东西，或者从镇上过来，便没问。

　　星期二晚上，她先把准备练习的一页排版做完，留出第二天下午，不让自己因为见人又把事情拖到夜里。

　　做完，她站起来伸了伸胳膊，手机正好响了一声。

　　夏临说自己明早过来，可能会提前到，让她不用跟着早出门。

　　谢知遥回了知道。

　　她没有多看几遍，也没有因为明天要见面就反复换衣服。出门前照天气穿好，洗脸，收包，到时间再去。

　　星期三十一点半，谢知遥走到饭店门口。

　　夏临已经坐在里面。

　　这次没有行李箱，没有图纸筒，椅边只放着一个很小的包。她正低头看菜单，听见谢知遥进来，便把菜单往另一侧推了推。

　　“我先看了，没点。”

　　谢知遥坐下，选了两道菜。夏临问要不要汤，她说不必，分量够了。

　　点完，服务员收走菜单，两人面前只剩两杯水。

　　夏临今天有些安静。

　　不是没话说，她会问店里那台新机器什么时候来，也会接着谢知遥的话往下讲。只是讲完以后，她常常停一会儿，像还有别的事情没开口。

　　谢知遥起初以为是工作不顺。

　　“最近忙？”

　　“还好。”

　　夏临回答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现在轮到我说还好了。”

　　谢知遥也笑。

　　菜端上来，她们先吃饭。

　　夏临给自己盛了半碗，吃得慢，偶尔抬眼看谢知遥。谢知遥察觉到了，却没有每一次都看回去。

　　她今天没有什么特别。外套是平时穿的那件，头发出门前梳过，额边还是散下几缕。她不知道夏临在看什么，也不愿意只凭这样的目光，再替对方想出别的意思。

　　吃到一半，她问：“下午要去哪儿？”

　　夏临放下筷子。

　　“没有要办的事。”

　　“那你回镇？”

　　“不回，晚上回市里。”

　　谢知遥抬眼。

　　夏临看着她，过了片刻，又说了一遍：“今天没有别的事。”

　　饭店里有人拖动椅子，旁边桌子刚坐下几个人，声音一下多起来。

　　谢知遥低头喝了口水。

　　“就来吃饭？”

　　“嗯。”

　　她握着杯子，没有立即接话。

　　从市里过来，再回去，不是一小段路。前几次总有事情在前面，见面顺便发生，至少她能这样理解。

　　夏临却把那些方便的理由都拿开了。

　　“路上挺远。”谢知遥说。

　　“我知道。”

　　“没必要专门跑。”

　　夏临没有马上反驳。

　　她将筷子放到碗边，声音比刚才低些。

　　“我想来。”

　　谢知遥看向她。

　　那句话并不重，也没有接着要求什么。可说完以后，两个人都停住了，连继续吃饭也变得不太自然。

　　夏临先重新拿起筷子。

　　“你下午不是还有事，先吃吧，别耽误。”

　　谢知遥应了一声。

　　后面她们又聊了几句，饭总算吃完。结账时，谢知遥付了自己的那份，夏临照常付另一半，没有争，也没有拿路费或谁先约的人来算。

　　出门以后，太阳从云后出来，街边的光亮了一点。

　　谢知遥往文具店的方向走。夏临问能不能跟着，她说只是买东西，很快。

　　“那就一起走这段。”

　　店里摆着几卷桌垫，厚薄不一。谢知遥蹲下摸了摸边缘，挑了一种不太亮的，免得灯照下来晃眼。

　　老板问多大。

　　她报了尺寸，又说宁可长一点，回去能裁。

　　夏临站在旁边，等老板展开垫子，伸手扶住另一端。两个人隔着柜台把卷起的部分按平，老板量好，一刀一刀裁下来。

　　塑料有一点新拆的味道。

　　谢知遥付钱，将桌垫卷好，刚要拿，夏临问：“我帮你拿一段？”

　　“不重。”

　　“好。”

　　她没有再伸手。

　　两个人走出店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谢知遥手里的卷子不长，抱在胳膊下，恰好让另一只手空着。

　　夏临看了看前面的路口。

　　“你从这里回去？”

　　“嗯。”

　　她点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到这里分开。

　　走到一处人少些的地方，夏临停下来。

　　“知遥，有句话，我想说。”

　　谢知遥也停住。

　　她先看向对方，随后把桌垫换到另一边，免得一直用力夹着。

　　“你说。”

　　夏临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手搭在包带上，握了一会儿，又松开。谢知遥记得她以前跟人讲方案，句子很快，哪里不对，哪里还要问，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开头都要等一阵。

　　“我回来以后，”夏临说，“总想找你。”

　　谢知遥垂了下眼。

　　“我们现在也说话。”

　　“我知道。”

　　夏临看着她。

　　“不是说话少了。我原来一直以为，是以前习惯跟你讲事情，突然不能讲，所以不适应。”

　　这话谢知遥听过，也想过。

　　她没有接，等对方继续。

　　“后来又能说了，能见面，能一起吃饭，我还是会想。”

　　夏临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说得够不够清楚。

　　“今天我出门前，想过要不要顺便安排点别的。这样跟你说起来，就不用专门解释为什么过来。”

　　谢知遥抱着桌垫的手紧了一点。

　　“但我不想再这么说。”

　　夏临慢慢把话讲完。

　　“我就是想见你，不是来办事的时候想到可以见一面。”

　　路边有人牵着狗走过，狗低头闻了一下两人脚边，又被牵走。她们往旁边让开，等人过去，重新站定。

　　谢知遥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没有顺着那份快，立刻去接受某一种意思。以前也有许多好听而真实的话，最后都落在朋友的位置上。那些话不是假的，可她已经因为不同的理解难受过一次。

　　“你想见我，我听见了。”她说。

　　夏临点头。

　　“但我不能替你猜后面。”

　　那句话说出来，谢知遥反而站稳了些。

　　她看着夏临，不让自己用一声含糊的“嗯”，先把所有事情接住。

　　夏临的目光没有避开。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知道。”

　　“你不一定知道。”

　　谢知遥停了停，尽量把话说清。

　　“朋友也会想见面，也会惦记。我之前就是分得清这些，才没告诉你。现在你这样说，我还是分不清你说的是哪一种。”

　　夏临看着她，很久没出声。

　　谢知遥没有催，却也不想再站着等对方拼一个自己愿意听的答案。

　　“没想好，就先别说这个。”她说。

　　夏临摇了一下头。

　　“不是没有想。”

　　她抬手摸了摸包带的接缝，重新放下。

　　“那天拍照，回去以后，我一直看你拍的那张。我开始以为只是拍得好，后来发现，看着照片的时候，我想的是你站在相机后面的样子。”

　　谢知遥没有动。

　　“我还会想靠近你。”

　　夏临说到这里，声音停住，又继续。

　　“不是像以前那样，没想到就伸手。我现在会先想到。”

　　这句话落下来，谢知遥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看见夏临耳边的头发被风吹起，又落回去。对方没有过来，也没有伸手证明什么，只站在两步之外，等着她听完。

　　“我以前没这样喜欢过女孩子。”夏临说，“所以一开始，我总觉得不可能是这个。”

　　谢知遥抬起眼。

　　夏临看着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想，我是喜欢你。”

　　周围并没有突然安静。

　　店里有人喊价格，马路上车照常经过。谢知遥却过了很久，才重新听清这些声音。

　　她想过这句话。

　　在还没有开口以前，在夏临靠着她睡的那段路上，在许多只属于自己的念头里。她曾经想，如果能听见，大概什么难过都会立刻轻下来。

　　真正听见，她先感到的却是害怕。

　　怕对方只是又认错了，怕自己比任何一次都快地相信，最后还得从同一个地方重新走出来。

　　夏临似乎看见她脸上的变化，没有接着往前。

　　“你不用现在回答。”

　　谢知遥很慢地开口。

　　“你确定不是……因为我退开了？”

　　夏临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她点了下头，随后又摇头。

　　“开始有。我怕你不再找我，想把以前的日子拿回来。那时候确实是。”

　　谢知遥握紧手里的卷子。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不欠我那些。你不陪我说话，不帮我，不答应吃饭，我也还是想见你。”

　　夏临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光这么说，你不一定信。”

　　谢知遥没有否认。

　　那份直白比一个立刻点头的答案更接近她此刻的心情。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完，胸口便已经先起了一阵酸。

　　“我现在信不了。”她说。

　　夏临眼里的亮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熄，只是安静下来。

　　“好。”

　　“不是故意让你等。”

　　“我知道。”

　　夏临说完，看了看她手里一直没放下的桌垫。

　　“今天先到这里吧。你下午还有事。”

　　谢知遥点头。

　　她们没有拥抱，也没有再约下一次。走到路口，夏临往车站那边去，谢知遥沿着另一条路回住处。

　　她走得很慢。

　　到楼下时，胳膊已经被桌垫压出一道印，明明不重，拿得久了，也会疼。她把东西换到另一只手，开门，上楼。

　　进屋以后，谢知遥先将桌垫展开。

　　尺寸比桌面长一点，要慢慢裁。她拿来尺子和笔，量过一边，写下数字，才发现自己把刚量好的又量了一次。

　　她放下笔，坐到床边。

　　手机里没有新的解释，也没有追问。

　　夏临只在晚些时候发了一句：我去坐车了。

　　谢知遥看着那行字，回了路上慢点。

　　这一次，她知道对方的话里不再只有朋友的意思。

　　可知道以后，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决定自己的脚该往哪里放。

　　桌垫没有裁完，她也没有急着继续。

　　谢知遥坐了一会儿，起身倒水。杯子放到新垫子上，轻轻陷下一点，不再像从前那样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