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43、自己的样子 谢知遥没有

　　谢知遥没有再拿起手机。

　　她听见那一声提示，知道是谁，伸手将床头的小灯关掉。窗帘留着缝，外面的光落在地上，窄窄一条，没有照到枕边。

　　第二天早上，才点开那句晚安。

　　她没再补一个早安，洗漱，出门，到了店里先处理当天的文件。昨晚说过的话留在那里，不用为了接上，特意再找一句。

　　给母亲约照片的客人也回了消息。

　　一家人月底能凑出半天，想定在星期五上午。地点是县城旧公园，离老人住的地方近，走累了可以随时回去。

　　谢知遥核对了排班，又跟邵姐确认相机，才把时间定下来。

　　客人姓许，说母亲平时不爱拍照，这回劝了好几次才答应，希望她多担待一点。

　　谢知遥问老人自己想怎么拍。

　　对方发来一条语音。

　　“她就说随便，什么都随便。你到时候看着来吧，拍得精神一点就行。”

　　她听完，没有再问，先将拍摄范围和数量写好，说明如果有不愿意拍的姿势，不必勉强。

　　到了星期五，她提前十五分钟到公园。

　　天气不热，树荫下还有点凉。谢知遥选了一段平整的路，试了光，又去看附近的长椅。椅面沾着一点露水，她用纸擦干，等着人来。

　　许女士带母亲过来时，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袋子。

　　老太太姓邱，头发在脑后盘成小小一团，穿着深灰色外套，鞋擦得干净。她走得慢，但不用人扶，到了跟前，先问今天会不会很久。

　　“不久，累了就歇。”

　　谢知遥说完，老太太点了点头。

　　许女士打开袋子，拿出一件红色上衣，又抽出一条浅色丝巾。

　　“先把这个换上，灰的拍着不好看。”

　　老太太往旁边看了一眼。

　　“就在这儿换？”

　　“套外面就行。”

　　她接过衣服，没有穿，只拿在手里。

　　谢知遥看了看那件红上衣。领子有些紧，衣料发亮，跟老太太身上柔软的旧外套很不一样。

　　“您喜欢穿哪件？”她问。

　　老太太抬头，像没想到是问自己。

　　“现在这件就好。”

　　许女士立刻说：“平时都穿这个，难得拍一次。”

　　“那先拍这件。”谢知遥看向她，“后面愿意换，再换。”

　　许女士有点迟疑，最后把丝巾收回袋里。

　　第一组拍得不顺。

　　老太太一看镜头就坐直，嘴唇抿着，许女士在旁边让她笑，她便努力把嘴角提起来，提过以后，整张脸更紧。

　　谢知遥放下相机，让她先不用看自己。

　　“今天怎么来的？”

　　“走过来的，就前面。”

　　“平时来这边吗？”

　　“买菜从外面过，不怎么进来。”

　　她们说了几句路边的摊子。老太太提到卖豆浆的换了人，现在那个不如从前稠。许女士在旁边说，多少钱一碗，还能给她放多少豆子。

　　老太太看了女儿一眼。

　　“我又没嫌贵。”

　　谢知遥正好拍下一张。

　　老太太还不知道，继续说以前买豆浆带个搪瓷缸，盛满，路上不能晃。讲到谁家的孩子曾经摔过一跤，嘴角终于松开，露出一点笑。

　　这回，谢知遥没有让她保持。

　　她连着拍了两张，便放下相机。

　　许女士过来看，第一眼仍说母亲衣服太暗，像跟后面的树混在一起。谢知遥把屏幕稍微挡住光，让她看清脸。

　　“脸是亮的。先留着，回去看大图。”

　　许女士看了一阵，没再坚持换。

　　拍到后面，老太太自己站起来，往旁边的小路走了几步。她看见花坛里一株花，停下，说家里以前也种过，后来修院子，全拔了。

　　谢知遥跟过去。

　　“您往那边看就行，不用管我。”

　　老太太果然没再看她。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停在花上。阳光穿过叶子，落到灰外套的一边，袖口有几道长期折叠留下的痕迹。

　　谢知遥拍完，回头看见许女士正拿着那件红衣服。

　　对方也在看母亲，过了一会儿，将衣服叠好，放回袋里。

　　最后拍合照。

　　许女士原本说自己不用，她没化妆，也没换衣服。老太太却叫她过来。

　　“都来了。”

　　她走过去，先站得很端正。谢知遥让她靠近一点，两个人的肩膀才碰到一起。

　　老太太伸手，把女儿外套下面卷进去的一角拉出来。

　　快门响时，那只手还没收回去。

　　拍完，谢知遥给她们看。

　　这一次，许女士没说脸，也没说衣服，先把那张合照放大。看了几秒，又缩回去，低声问这一张能不能单独多洗一份。

　　“可以。”

　　她点头，替母亲提起袋子。

　　老太太在旁边问自己穿灰衣服是不是也行，谢知遥说行。对方这才笑了，说早知道就不带那一袋出来，走路沉。

　　送走客人，谢知遥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拍照比在店里更累些。相机一直拿着，肩膀和手腕都有感觉，还得说话、看光，留意别人什么时候开始不自在。

　　她喝了水，检查卡里的文件。

　　今天没有特别难的技术，最难的反而是忍住不急着让所有东西都看上去“对”。

　　她给母女拍的那一张，没有先排好位置，却比前面坐得整齐的几张更像她们。

　　手机里有夏临早晨发来的消息。

　　说下午到县里取材料，如果谢知遥有空，想请她喝点东西。没有问能不能把时间留出来，只让她先顾自己的事。

　　谢知遥看了眼时间。

　　相机要先还，午饭也没吃，回去最好把照片备份。但这些做完，下午还能空出一阵。

　　她回复：四点以后可以，一会儿。

　　夏临很快回了好，问在哪里方便。

　　谢知遥选了旧书店附近一家小店。

　　不在自己住处，也不需要赶回镇的末班车。坐一会儿，到了时间就走。

　　发出地址以后，她把手机收好，起身去还相机。

　　下午三点半，照片备份完。

　　谢知遥先挑掉明显闭眼的，没有急着修。她洗了把脸，换掉上午有些汗湿的衣服，拿上包出门。

　　到店时，夏临已经在了。

　　桌上只有一杯水，旁边的位置空着。她见谢知遥进来，站起身，又很快坐回去，让她自己看看喝什么。

　　谢知遥要了热茶。

　　这次夏临没有先替她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将她的包接过去。

　　两个人坐下，先说了天气。

　　话并不十分顺，但也没有谁急着填满空白。服务员送来茶，谢知遥将杯盖放到一边，等水稍微凉。

　　夏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今天拍照了？”

　　“嗯，一对母女。”

　　“顺利吗？”

　　“还行，刚开始有点紧张。”

　　“你还是她们？”

　　谢知遥笑了一下。

　　“都有。”

　　夏临也笑，随后没有接着猜，让她自己讲。

　　谢知遥说起那件红衣服。女儿觉得拍照就得鲜亮些，母亲却一直穿着灰外套，不太愿意换。最后没有换，也拍得挺好。

　　“她女儿后来喜欢吗？”

　　“还没看修好的。相机里看，说可以。”

　　“那就好。”

　　夏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拿东西的人觉得自己选得挺好，没问穿的人。”

　　谢知遥看向她。

　　这句话很容易让她想到从前。夏临似乎也察觉到，停了一下，没有再拿拍照的事往两人身上绕。

　　“我妈以前也给我买过这种衣服。”她接着说，“买完特别高兴，我得穿上转一圈，才算没白买。”

　　谢知遥低头笑了笑。

　　“你会穿？”

　　“以前会。后来我先把想买的发她，省得两个人都累。”

　　两个人顺着衣服说了几句，又讲回工作。

　　夏临的新住处有了桌子，是从同事那里接来的二手家具，边角磕过，不影响用。她自己量了尺寸，搬进屋才发现门后的位置比想的窄，最后把床挪了十几厘米。

　　谢知遥听完，没有立刻给办法。

　　夏临已经弄好了，只是讲给她听。

　　聊到一半，谢知遥的手机亮了。

　　许女士问能不能先看看那张合照，母亲回家以后一直问。她回复说晚些发个预览，随后将手机放下。

　　夏临没有看屏幕。

　　“有事要回去？”

　　“不急，问照片。”

　　“那你先回消息，我等着。”

　　谢知遥把最后一句打完，再收好手机。面前的茶凉了一些，喝起来正合适，她捧着杯子，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下午，夏临没有碰她，也没有问现在是不是能像以前一样了。

　　她知道这并不能证明往后不会再难过，只是此刻不需要一直准备解释自己，已经比想象中轻松。

　　过了一会儿，夏临问：“我能看看吗？”

　　谢知遥抬头。

　　“照片。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客户的，我得先问。”

　　“好。”

　　夏临没有说以前也看过，更没有拿两个人熟悉当理由。

　　谢知遥将杯子放下。

　　“我可以给你讲。”

　　“嗯。”

　　她便讲了那张花坛边的照片，老太太站着，手放在身后，不看镜头。她原先想让人再转过来一点，后来没有叫。

　　“为什么？”

　　“转过来，就又在等我安排了。”

　　夏临听着，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谢知遥不知道她是不是全明白，但对方问得很认真，她就也愿意慢慢说。

　　快五点，夏临看了眼时间，主动问她是不是得回去做照片。

　　“还要挑。”

　　“那今天到这里。”

　　谢知遥有一瞬没反应过来。

　　夏临已经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没有再说还早，也没有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她点头，起身拿包。

　　两个人走到门外，街上人比来时多。夏临要去另一个方向取东西，谢知遥往住处走，便在路口停下。

　　“今天见面挺高兴的。”夏临说。

　　谢知遥看着她。

　　“嗯。”

　　她没说自己也是，但这声应答并不勉强。夏临听见，笑了一下，没追着要一个对等的回答。

　　“你先忙。”

　　她们各自走开。

　　谢知遥走出十几步，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急着替今天下结论。没有算是不是好了多少，也没有因为夏临没留她吃饭，猜对方是不是已经不在意。

　　她们坐过一会儿，她讲了自己的事，对方听了，时间到了就散。

　　回到住处，她打开照片。

　　许女士已经发来消息，说那张合照可以给她的朋友看，只是暂时别公开，母亲有些不好意思。

　　谢知遥先把预览做好，发给对方。

　　等收到“就是这张”以后，她才另存了一份小图，传给夏临。

　　刚才说的合照。她们同意给你看，先别转发。

　　夏临过了一阵回复。

　　好。

　　随后又说：她妈妈在给她拉衣服。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回了一个“嗯”。

　　她本来还想讲为什么挑这张，怎样看出人物的关系。现在暂时不用，对方先看见了那只手。

　　晚上，许女士又来消息。

　　说母亲挑中的不是她原来最看好的那一张，而是在花坛边站着的。问那张能不能洗大些，家里有一个旧相框，想换进去。

　　谢知遥问清尺寸，记好。

　　她一共选了十几张，按照约好的数量发去预览，让对方慢慢挑，不急着在今晚定。

　　做完，外面已经黑了。

　　手机上没有夏临新的消息。谢知遥收起电脑，去热中午剩的饭。锅盖掀开，水汽往上升，她往后退了一点，等气散。

　　吃过饭，她把碗洗净，擦了桌子，再拿起手机。

　　那张母女合照还停在聊天框里。

　　她看了一会儿，发去一句：茶挺好喝。

　　夏临回复得不算快。

　　下次有机会，再去。

　　谢知遥没有立刻答应一个日期，也没有把“下次”挡回去。

　　好。

　　她发完，放下手机，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窗边取下来。

　　这一天没有变回从前。

　　她也没有因此觉得，今天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