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38、站到一起 门被凳子抵

　　门被凳子抵住，风进来，厨房里的热气慢慢散了。

　　谢知遥把锅盖掀开，拿筷子拨了拨面。水开得有些急，沿着锅边溢出一点，她关小火，往旁边让，等泡沫落下去。

　　回屋吃饭时，她把新凳子拉到桌边。

　　坐面比原来的椅子低些，拿来换鞋正好，吃饭却得微微弯腰。她试了几分钟，还是换回旧椅子，把它推到旁边。

　　屋里多了一件东西，不一定立刻就顺手。

　　她吃完，洗碗，将第二天要用的文件确认一遍，便没再开新的活。

　　星期三，李珊发来消息，说陈玟那边定了，让她下周去报到。

　　谢知遥回了句恭喜。

　　“她今天把那件面试的衣服洗了，说总算不用再挂着，天天看。”李珊发语音时带着笑，“晚上准备吃点好的。”

　　谢知遥听完，也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李珊又问她会不会拍照。

　　会一点。

　　不是证件照，就是出去玩那种。我俩想拍几张，找不到合适的人。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问要在哪里拍。

　　还没定，想找个不用花很多钱的地方。你要是有空，就当一起出去走走。没空也没事。

　　她没有马上答应，先问对照片有没有什么要求。

　　李珊说没有，清楚就行，不用婚纱，不用化妆，也不用把人修得像另外一个人。

　　“我手机里全是她，她手机里全是我，合照总是一个脑袋大一个脑袋小。”

　　谢知遥翻了一遍排班。

　　这周休息在星期五。她将时间发过去，李珊说刚好陈玟还没上班，自己也能调出半天。

　　事情便定了。

　　下班以后，谢知遥跟邵姐问能不能借店里的相机。

　　店里拍证件照用，平时不带出去。她先说清楚给朋友拍几张，不是接店外的单，镜头和机身会装好，当天带回来。

　　邵姐想了想，说星期五上午没预约，下午得拿回来。

　　“拿的时候查一遍，电池、卡，都别漏。”

　　谢知遥道谢。

　　她以前跟方敏出去拍过活动，也帮顾客拍过店面，并不是完全没用过相机。只是两个人站在外面，要把表情和关系都留下来，跟让人坐正、看镜头不一样。

　　那晚，她翻了几页旧摄影书。

　　看完没有照着记姿势，只在便笺上写了电池、存储卡、擦镜布。再往下，原本想列几个地方，写出一个，又划掉。

　　最熟的地方总是先出来。

　　河边、桥头、那条靠着旧屋的巷子。

　　她把纸翻过去，重新写了县城东边的小公园。那里去过一次，树多，有一段旧石墙，不用走太远。

　　星期五早上，三个人在公交站碰头。

　　李珊穿着白衬衫，袖子挽着，陈玟穿了一件深色长裙，手里拿着两个纸袋。见谢知遥过来，先递给她一份早饭。

　　“怕你没吃。”

　　谢知遥说吃过了，陈玟便把袋口折好，说那留中午。

　　她们往公园走。

　　一路上李珊还在问自己是不是穿得太白，陈玟说衣服都是她挑的，现在又问。两个人说着说着笑起来，等谢知遥真的举起相机，反倒一起站直，笑也收了。

　　她放下相机。

　　“不用这么站。”

　　“那怎么站？”李珊问。

　　“先走吧。”

　　两人对看一眼，沿着树下的小路往前走。走出十几步，李珊又回头，问够不够远。

　　谢知遥笑了。

　　“没叫你走那么快。”

　　第一张拍下来，李珊的脸刚转过来，陈玟还看着前方，衣角被风吹起一点。构图不算齐，谢知遥却留了，没有立刻删。

　　她让两个人停在石墙旁，换个方向再试。

　　太阳还不高，树影落在墙上。陈玟站着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拉裙子的侧缝，李珊便低声跟她说话，谢知遥没听清，只看见对方笑了一下，手也停了。

　　她按下快门。

　　这一回，两个人没有朝镜头看。

　　拍过几张，李珊凑过来看，自己先皱眉，说怎么这张眼睛这么小。陈玟站在旁边，却指着那张说好。

　　“我脸都挤起来了。”

　　“你笑起来就这样。”

　　李珊抬头看她。

　　陈玟没有改口。

　　谢知遥站在一边，没替谁选，只说先都留着，回去看大图。

　　公园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老人牵着狗经过，有人拎着菜从近路穿过去。两人站得近，偶尔碰一下手，旁人看见相机，大多只是绕开，给她们留点地方。

　　也有一道目光停得久些。

　　是个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原本在刷手机，看见陈玟替李珊理领子，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谢知遥注意到了，没有转镜头去躲，仍然按原来的角度拍。

　　李珊却先看见了那个人，手慢慢垂下去。

　　陈玟侧过身，低声问还拍不拍。

　　“拍。”

　　李珊答完，声音又轻了一些。

　　“换个地方吧，这里晒了。”

　　谢知遥看了眼她们脚下还完整的树荫，没有说破。

　　三个人往里面走，找到一处人少的亭子。陈玟坐到边上，李珊站着喝水，一时间都没讲话。

　　谢知遥低头检查照片。

　　她想起自己曾以为，只要能直接说出“我有女朋友”，有些事情就不必再怕。可那句话说得出口，走到街上，仍然要决定今天看不看回去，牵不牵手，要不要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停下原来的事。

　　李珊将水瓶拧好。

　　“刚才那几张别删。”

　　谢知遥抬头。

　　“没删。”

　　“我就是……有时候反应过来，已经让开了。”

　　陈玟说：“换个地方也不耽误。”

　　“嗯。”

　　李珊坐到她旁边。

　　两人没有因此争谁勇敢，也没有一定要回去证明什么。过了一会儿，陈玟伸手替她拍掉肩上的一片碎叶，李珊把水递给她，谢知遥抬起相机，又拍了一张。

　　她没有叫她们牵手。

　　也不用再叫她们靠近。

　　拍到十点多，太阳高了，三个人就停下来。

　　李珊要请吃午饭，谢知遥看了时间，说得先把相机还回店。她们便一起过去，等她检查好配件、交还相机，才找地方吃饭。

　　吃饭时，谢知遥说照片晚上发，不一定张张都好。

　　“能有两张就行。”李珊说。

　　陈玟在旁边摇头。

　　“她现在这么说，拿到肯定一张都舍不得删。”

　　谢知遥笑着喝水。

　　这一上午过得很快，她直到饭吃完才发现，自己没怎么看过手机。

　　回到住处，她将照片导进电脑，一张张筛。

　　闭眼的、手挡住脸的先放到另一个文件夹，剩下的慢慢看。那张李珊转头、陈玟仍朝前走的，她留了；亭子里两个人递水的，也留了。

　　她只调了一点明暗，没有磨掉皮肤上本来的纹理。

　　处理到一半，手机亮起来。

　　是夏临。

　　谢知遥的手停在鼠标上，过了几秒才拿起来。

　　消息有些长。

　　夏临说，搬过去以后，这几天把那次谈话想了几遍。那句“不谈恋爱，以前就都不算了”是她说错了。谢知遥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她却把自己的害怕丢了过去，让对方反复解释。

　　最后两行是：

　　你已经说了见面会难受，我还是一直想让你照旧。

　　这件事是我没做好。你不用现在回我。

　　谢知遥读完，没有立刻动。

　　她向上看了一眼。前一条还是夏临说自己出发了，中间没有每天的问候，也没有用别的事情试着找她说话。

　　她不知道夏临这几天过得怎样。

　　新住处有没有热水，工作是不是像谈的时候那样，夜里会不会又做到很晚。那些她从前很容易问出口的事，如今都留在没有发出的地方。

　　她又读了一遍最后两行。

　　这次夏临没有说“我只是太在意你”，没有在道歉后面接着问什么时候能见面。

　　谢知遥将手机放下，转回电脑。

　　照片里的李珊靠着石墙，肩膀微微朝向陈玟。陈玟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张拍得很清楚，连袖口上一点线头都看得见。

　　她继续往下做，却接连点错了两次。

　　谢知遥停下来，起身烧水。

　　水壶开着，她靠在桌边等，手机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没有觉得那条道歉毫无用处，也没有因此立刻想起该怎样恢复联系。

　　疼过的地方被对方看见了，是一件事。

　　她还愿不愿意坐回去，是另一件。

　　水烧开以后，她倒了半杯，等凉一点才喝。坐下重新看那条消息，终于打了几个字。

　　我看到了。谢谢你说这些。

　　发出去以后，她接着写：

　　我还是想先不见面。

　　夏临隔了几分钟回复。

　　好，我知道了。

　　后面没有别的话。

　　谢知遥看着屏幕，胸口那一点紧慢慢放松了。不是因为她已经不难过，而是这一次，她不用再把同一个理由讲一遍。

　　她把手机放到旁边，重新打开照片。

　　傍晚，处理好的二十多张发给李珊。

　　那边很快有了回复，先是几个感叹号，随后说比想的好太多，让她别删原片，两个人还要再看。

　　陈玟也发来消息，说喜欢亭子里那张。

　　谢知遥点开看，是李珊低头拧瓶盖，她坐在旁边等。画面里没有谁特意笑，甚至没有看着对方，可膝盖朝着同一个方向，手里的东西也在彼此之间来回。

　　她回了句自己也喜欢。

　　李珊问哪些能发朋友圈。

　　谢知遥说照片是她们的，自己挑。

　　“我是问你要不要署名，摄影谢知遥。”

　　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回了不用。

　　过了片刻，又补上：想写也行。

　　晚上，李珊发了九张。

　　文字很短，说天气好，去走了一趟。最后一行写着照片由朋友拍摄，带了谢知遥的名字。

　　她点了赞。

　　没有一张拍到她自己，但这一回，她没有觉得自己只是站在别人的生活外面。她挑了位置，等过光，听见她们说话，也留下了自己看见的东西。

　　那份工作是她做的，她确实在场。

　　谢知遥另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挑好的照片存进去，起名时想了一会儿，最后只写了日期和地点。

　　存好，她关掉电脑，去做晚饭。

　　新凳子放在桌边，正好能搁洗净的菜盆。她切了土豆，炒到边缘发黄，倒进一点水，等锅里的声音慢下来。

　　手机没有再响。

　　吃过饭，她拿起来，看见李珊又发了一句，说有朋友问能不能也请她拍，但不急，让她先想想接不接。

　　谢知遥没有马上答应。

　　她得考虑相机，也得问清楚对方要什么，不能一直借店里的，更不能因为今天拍得还行，就以为什么都能做。

　　她把这些问题写下来，回了句先了解一下。

　　写完，笔停在纸上。

　　这一天里有一条她等过很久的道歉，也有一件此前没想过会做成的事。两件事都还在，没有谁把另一件挤掉。

　　谢知遥将本子留在桌上，起身去收晾干的衣服。

　　窗开着，风吹进来，空衣架轻轻碰在一起。她取下最后一件，抖平，慢慢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