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34、原来是这样 手机屏幕暗

　　手机屏幕暗下去，谢知遥又按亮一次。

　　没有消息。

　　她知道从县城回洄水镇要多久。那辆车还得在路上放下别的乘客，进镇以后，夏临也要走一段才能到家。现在连平时该问一句到了没有的时候都没到。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

　　桌上那几本书摞得很齐，最上面一本的纸套却总往上翘。谢知遥刚才压过一次，没有用，折痕已经在那里。

　　她这次没碰。

　　窗外有人拎着东西进楼，脚步到了二层便停下。再过一阵，隔壁开了水，水管里响起一段熟悉的声音。

　　屋里的事照常发生。

　　谢知遥坐在椅子上，想到自己该去洗澡，明早还有工作，却没有站起来。她怕水声盖过铃声，也怕电话响起时，自己得匆忙擦手，连一句开头都说不好。

　　她并不是在等夏临说喜欢。

　　这一点，她从问出口之前就知道。

　　可知道答案，和等那个人亲口讲，是两件事。

　　快一个小时，手机终于亮了。

　　夏临先发来一句：到家了，现在能打吗？

　　谢知遥回了能。

　　电话接通，听见的第一声是关门声，随后有钥匙碰到桌面。夏临没有立刻说话，呼吸离手机很近。

　　谢知遥先开口。

　　“到了？”

　　“嗯。”

　　又静下来。

　　夏临像是坐下了，椅脚在地上擦了一声。谢知遥也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尖还抵着桌下横杆，她慢慢放平。

　　“我刚才在车上想了很久。”夏临说。

　　“嗯。”

　　“知遥，我之前真的不知道。”

　　谢知遥握着手机。

　　“我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她忽然有些疲惫。她当然知道夏临不知道。那些亲近之所以还能照常发生，就是因为对方从来没往这里想过。

　　夏临停了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

　　话问到一半，又被她自己收住。

　　“不用说这个也行。我不是要问你这些。”

　　谢知遥看向窗边。

　　“有一阵了。”

　　那头没有立即回应。

　　过了一会儿，夏临轻轻出了口气，像是想把话放缓一些。

　　“对不起。”

　　谢知遥指尖紧了一下。

　　“这不用道歉。”

　　“我没有那个意思。”

　　“嗯。”

　　她答得太快，快得夏临在那边停住了。

　　谢知遥便将话补全。

　　“我知道你没喜欢我。”

　　说完，屋里很安静。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至少这一句是自己先说的，不必看着对方为怎样开口为难。

　　可夏临接下来的话，又让她重新坐直。

　　“我一直觉得，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我那段时间……你也知道，我什么都不想跟别人讲，只有跟你，能说下去。”

　　“我知道。”

　　“所以我才没有注意。像平时走路、吃饭，还有上次在车上睡着，我真的没往别的地方想。”

　　谢知遥抬眼。

　　那辆回镇的车忽然变得很近。

　　夏临靠在她肩上，睡了一小段路。她没有把它当成承诺，没有因为那一次就相信自己有机会。她只是珍惜过，独自记过，没有拿出去要求谁负责。

　　现在它被重新拿出来，放在“我没有那个意思”后面。

　　像需要逐件澄清。

　　“那些我没误会。”她说。

　　夏临应了一声，又很快接着说：“我也不是怪你误会。我怕我以前有些行为让你觉得——”

　　“没有。”

　　谢知遥打断了她。

　　这次声音比刚才硬。她听见了，夏临大概也听见了，电话那边立刻静下来。

　　她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夏临，我没拿那些算什么。”

　　“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临说得有些急。

　　“我就是想说清楚。我不希望你以为我明知道，还一直让你陪着我，给你一些……不该有的期待。”

　　谢知遥盯着桌面。

　　她不想让夏临变成一个利用她的人，所以从来没把喜欢摆到两人之间。如今说出来，对方却先急着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她可以理解。

　　正因为能理解，才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你不用证明。”她说。

　　夏临没有接上。

　　隔了一会儿，谢知遥又说：“你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没觉得你骗我。”

　　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两个人都停了一阵。

　　谢知遥听见外面的水关了，隔壁有人穿着拖鞋走过。声音从门前过去，慢慢远了，她仍然坐着。

　　夏临重新开口时，语气更小心。

　　“你别觉得不好意思。”

　　谢知遥的手停住。

　　“什么？”

　　“我是说，我不会因为这个就躲着你。你还是你，我们以前怎么样，以后也可以……”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谢知遥低下头，看见桌边那包浅黄色便笺。最上面一张被撕过，留下很细的胶痕。

　　“我没觉得不好意思。”她说。

　　夏临轻轻吸了口气。

　　“对不起，我说错了。”

　　谢知遥没有回答。

　　她想了很久才肯说出来的事，并不是一件等待被宽容的过错。夏临没有恶意，她听得出来。可那句安慰落下来，仍然像是先替她认定了某一种难堪，再温和地告诉她，不会计较。

　　夏临像也乱了，停顿比平时多。

　　“我现在可能说什么都不太对。我只是很珍惜你，不想因为这件事，我们以后连话都没法说。”

　　谢知遥闭了一下眼。

　　“不会没法说。”

　　“那就好。”

　　夏临那一声来得太快，里面的松气很清楚。

　　谢知遥听见了，胸口却没有跟着松下来。

　　“但不能今天就说还跟以前一样。”她接着说。

　　那头重新静了。

　　“我没有让你现在就……”夏临停住，“你需要一点时间，对不对？”

　　谢知遥没有去纠正“一点”。

　　“嗯。”

　　“好。你想安静几天也行。”

　　她说完，又像怕这样显得自己在赶人，马上补充：“不是我不想理你，你要是想说话，随时可以找我。你以前陪我那么久，我也不能——”

　　谢知遥握紧手机。

　　“不能什么？”

　　夏临没接。

　　“不能知道了，就把我放着不管？”她问。

　　“不是。”

　　“那你不用这么算。”

　　她说得慢，怕自己声音一快，就真的变成质问。

　　“以前的事是我愿意做的。不是等你现在还给我。”

　　夏临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她低声说：“我知道。”

　　谢知遥看着电脑旁的书。

　　她不知道夏临是不是真的知道。但至少，这句话暂时让她不用再解释自己为什么帮忙、为什么等消息、为什么愿意听那些反复讲过的伤心事。

　　她喜欢夏临，所以愿意。

　　这不等于夏临欠她一份同样的感情。

　　电话已经打了很久，两个人却像还停在最开始的地方。夏临想留住朋友，谢知遥不想让自己的喜欢变成对方的责任；越急着说清，越有新的东西被碰伤。

　　最后还是夏临先问：“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

　　谢知遥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要上班，厨房还没收拾，桌上那杯水也早冷了。她可以说还好，像以前很多次那样，让对方放心，把剩下的留给自己。

　　她没有。

　　“有点。”

　　夏临轻声叫她的名字。

　　谢知遥等着。

　　“我那时候是真的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才什么都跟你说。”

　　那句话说得很轻，甚至有一点无措。

　　谢知遥却突然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那时候”究竟是哪时候，她没有问。是河边吃饭，是在她这间屋里喝汤，还是拿着手机跟她说，没事也可以找我。

　　她知道夏临想说什么：那份信任是真的，没有利用，也没有故意伤害。

　　可她还是想到了另一个没有被说出来的可能。

　　若是一开始就知道，就不会这样了。

　　谢知遥慢慢吸了一口气。

　　“所以知道以后，就不一样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临立刻回答。

　　“我没有说后悔认识你，也没说那些话不该跟你讲。我只是……”

　　她停住了。

　　谢知遥没有替她往下说。

　　这一次，她忽然不想再替任何一句话找一个更不伤人的解释。她已经听得很仔细，也一直知道夏临并不坏，但听懂理由，不会让心里那一点疼自动消失。

　　“今天先到这里吧。”她说。

　　夏临在那边叫住她。

　　“知遥，别这样挂。”

　　谢知遥看向手机。

　　“我没有生你的气。”

　　她想了想，又改口。

　　“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有些话我现在听着难受，再说下去，我也会说难听的。先停一下。”

　　她把这一句讲完，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下巴。松开时，牙关有些酸。

　　夏临终于应了一声。

　　“好。”

　　过了两秒，又说：“你今晚别一个人一直想。”

　　谢知遥没有答应。

　　她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或者找谁来替她不想。

　　“你也早点睡。”

　　这句话几乎是顺口说出来的。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随后才挂断电话。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知遥将手机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挪远一点。

　　她没有立刻哭。

　　先觉得口渴，拿杯子喝，水太凉，一口下去，胃里缩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灯亮得发白。

　　镜子里的脸跟平时差不多，只是嘴唇没什么颜色。她拧开水，洗手，洗完，又捧了一点水拍在脸上。

　　抬头时，眼睛忽然酸了。

　　她伸手擦掉，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擦过以后，眼泪才真的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到水池边。

　　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能说的。

　　她不想夏临喜欢她，是不是就可以不难受了；也不想如果自己一直不讲，是不是还能再多留一段时间。那些问题此刻都没有用。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意慢慢过去，再关掉水。

　　回屋，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

　　夏临说，刚才有些话没有表达好，希望她不要觉得以前的相处都是假的。

　　后面一条短些。

　　我真的很在意你。

　　谢知遥坐回椅子上，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她并没有觉得都是假的。

　　送来的饭、记住的便笺、那张河边的照片，夏临自己想起后再打回来的电话，都是真的。正因为知道是真的，她才不能把眼前的痛归结成遇见了一个坏人，再干脆地丢开。

　　她打开输入框，写了一句“我知道”。

　　看了很久，删掉。

　　最后只回：这几天先别打电话了。

　　消息发出去，夏临过了一会儿回复。

　　好。

　　谢知遥没有再看。

　　她把桌上那几本书拿起来，想装回袋里。拿到最后一本，书页中夹着一张旧收据，露出来一个角，她用手压回原处，没有打开。

　　她今晚没有力气决定这些东西该放在哪里。

　　最后，书仍然被放回桌上，只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明天要带的饭盒腾出位置。

　　谢知遥去洗澡，回来晾好衣服，再看了一遍闹钟。

　　她把手机放到充电的地方，没有关机，也没有删掉任何一条聊天记录。

　　躺下以后，窗外的声音很清楚。

　　有人关车门，有人在楼下说晚安，隔壁的灯亮了一阵，又从门缝底下消失。她睁着眼，想起夏临说“最好的朋友”时的声音。

　　那里面有珍惜，她听见了。

　　只是今晚，她没有办法靠着这份珍惜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