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25、这一件好事 便笺上的字

　　便笺上的字写到第二行，谢知遥停下笔，把“带U盘”又描了一遍。

　　上回出门急，她把U盘留在电脑旁边，到了店里才想起来。那天文件还能从手机里传，没耽误事情，却让她一路赶得心慌。

　　她把便笺贴到包上。

　　第二天早上，一出门便看见了。

　　夏临没有因为知道那件事而变得不同。上午照样发来一张漏了油的外卖袋，问这种汤是不是没法救。谢知遥让她先检查盒盖，别一路倒着提，夏临过了一阵才回，说原来袋底装的是店家另送的辣油。

　　谢知遥看完，把手机放回去。

　　冯倩在另一边叫她，说客户确认好了，可以出纸。

　　那一天的活做得顺。

　　临近下班，邵姐让她先别走，等前面的顾客取完材料，有几句话要说。

　　谢知遥将桌面收净，坐在里面等。

　　她知道试用的日子差不多到了。前几天邵姐问过她住得惯不惯，又问从租的地方走过来要多久，她答完，对方没有再说。

　　如今真的坐着等，她仍然开始回想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

　　有一单纸张选厚了，发现得早，没全打；还有一回改字，她漏看了客户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后来重做了一页。都已经处理过，她却还是从头想了一遍。

　　邵姐送走客人，拿着记录进来。

　　“这一个月做得怎么样？”

　　谢知遥抬头。

　　“还行，有些得再学。”

　　“肯定要学，谁也不是进来就全会。”

　　邵姐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到其中一页，讲了她做得稳的几项，也指出忙起来不必每件事都自己接。顾客已经让冯倩处理，她再过去问一次，反而容易乱。

　　谢知遥听着，点头记下。

　　最后，邵姐将册子合上。

　　“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你愿意的话，就继续做。”

　　她握着笔，过了片刻才说愿意。

　　邵姐笑了笑。

　　“那后面照常排。休息提前讲，月底忙的时候，咱们几个人轮着来。”

　　该补的资料还要补，该签的东西过两天拿来。工资和先前说的一样，没有忽然加，也没有另外减。邵姐将事情讲清楚，起身去关后面的灯。

　　谢知遥坐在原处，把刚才记下的那几行看了一遍。

　　她不需要再等一个通知。

　　走出店门，天还有一点亮。冯倩站在路边喝水，看见她，问谈完了没有。

　　“嗯。”

　　“留下了？”

　　谢知遥点头。

　　冯倩笑着说挺好，下个月排班终于不用再改来改去。她随后接了个电话，边讲边往公交站走。

　　谢知遥没有急着回住处。

　　她先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说试用过了，工作能继续做。

　　母亲隔了一会儿回复：那就踏实干，别再换来换去。

　　她看完，回了个“嗯”。

　　再往下，是夏临的名字。

　　谢知遥点进去，打完一行，没修改，发了出去。

　　今天确定留下了。

　　夏临几乎立刻回了过来。

　　试用过了？

　　嗯。

　　太好了。

　　紧接着电话响起。

　　谢知遥站到一棵树旁接起来，听见那头先是一阵翻东西的声音，夏临才开口。

　　“我刚才还想找你。邵姐怎么说的？”

　　谢知遥将谈话简单讲了一遍。

　　夏临听完，问她是不是终于能放松一点。

　　“本来也没多紧张。”

　　“那是你说。”

　　谢知遥笑了一下，没有争。

　　夏临问她吃饭没有。她说正准备回去做，对方便让她今天加个菜，别又只热昨天剩的。

　　“冰箱里还有。”

　　“留明天嘛。”

　　夏临想了想，又说：“这得算件好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谢知遥望着街对面卖熟食的铺子。玻璃柜里亮着灯，几盘卤菜摞得很高，店主正在给人称鸭翅。

　　“那买一点。”

　　“买你想吃的。”

　　挂断以后，她过了马路，买了一小盒卤藕，又添了两只鸭翅。

　　回到住处，先把盒子放上桌，再去煮面。

　　手机上已经有夏临的消息，问加的什么菜。她拍了照片，对方说看着挺好，自己也准备去买点。

　　你买什么？

　　还没想好，出去看看。

　　谢知遥把手机放下，等面熟。

　　那顿饭其实没什么特别。卤藕有点甜，鸭翅也不便宜，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边吃一边算够不够留到明天。

　　吃完，她将骨头包好，洗了碗，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去想别的招聘消息。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

　　前面仍然说工作，说她做熟了就别总惦记往更远的地方跑，能离家近一点最好。谢知遥没答应，也没反驳，只说现在先做着。

　　说到后面，母亲忽然问起李珊。

　　“你最近跟她有联系？”

　　谢知遥擦桌子的手停下。

　　“有。”

　　“你吴阿姨说，看见你们在县里一起吃饭。”

　　“吃过一次。”

　　“同学见面是没什么。不过她现在那个情况，你也别走得太近。”

　　房间里很安静，走廊传来一声碗碰到水池的响。

　　谢知遥把抹布放下。

　　“什么情况？”

　　母亲似乎早知道她会这么问，叹了口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家里的事，咱们管不了。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跟她来往多了，别人还以为你也一样。”

　　谢知遥坐到椅子上。

　　她很慢地吸了一口气。

　　“别人以为什么，是别人的事。”

　　“话说得轻巧。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最后还不是传到我这里。”

　　“我没让你跟人解释。”

　　“那人家问了，我能怎么说？”

　　谢知遥看着桌角那张没用完的便笺。

　　夏临买来的，最上面一页还翘着。

　　“说是我同学。一起吃饭，就这些。”

　　母亲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说自己也是怕她吃亏，不是要管她交朋友。

　　谢知遥没有再分辨这两句话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不会因为她喜欢女的，就不跟她来往。”

　　她把这句话说完，手指慢慢松开。

　　那头静了一会儿，母亲说跟她讲什么都费劲，随后又提到衣服有没有洗，像只要换到日常的事情，刚才那段就能被放过去。

　　谢知遥照常回答。

　　电话挂断时，已经过了九点。

　　桌上还留着买卤菜的小票。她拿起来，本来想记账，却盯着背面的油印看了很久。

　　她刚才差一点就想说，别人也没有全猜错。

　　但母亲不是在等一个答案。她已经将不愿意听见的那一种摆在那里，让女儿先绕开。

　　谢知遥把小票折好，收进抽屉。

　　李珊没有做错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又多了一个人不愿她们来往。她没有去发消息，只将明天要穿的衣服从窗边取下来，挂到椅背。

　　夏临的照片这时候到了。

　　是一只烤红薯，掰开以后冒着热气，放在纸袋里。旁边还露着半瓶水。

　　刚买到，最后一个。

　　谢知遥回：这么晚。

　　路上遇见卖的，想起来好久没吃了。

　　下面又跟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机，原本想说准备睡了，手指落到输入框里，最后却写：刚跟我妈打电话。

　　夏临问是不是工作的事。

　　前面是。

　　后面呢？

　　谢知遥没有马上回。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她接起，先说没什么大事，夏临在那边应了一声，却没接着替她往下说。

　　“她让我少跟李珊来往。”

　　说出名字以后，谢知遥又补上：“就以前那个同学。”

　　“因为她有女朋友？”

　　“嗯。”

　　夏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说的？”

　　谢知遥讲了最后那两句，没有将母亲的话逐字重复。

　　夏临听完，说换成自己，也不愿意因为这个疏远朋友。

　　“但你妈估计一时半会儿听不进去。”

　　“她不想听。”

　　那头轻轻响了一下，像夏临将吃的放到了桌上。

　　“你是不是还在想，要不要跟她说你的事？”

　　谢知遥没有否认。

　　“刚才想过。”

　　“后来没说？”

　　“嗯。”

　　夏临停了停，才问：“她如果知道，会怎么样？”

　　谢知遥看向门。

　　这扇门里面能锁，房租是她自己付的。她今天刚确定工作可以继续，月底会有工资，冰箱里有菜。可母亲的那一句话仍然能够打过来，让她坐在椅子上，很久都不想动。

　　“我不知道。”她说。

　　她是真不知道。

　　母亲可能骂，可能哭，可能反复问是谁，也可能像今晚一样，突然去讲明天要买的东西，隔几天再将同样的话拿出来。

　　夏临没有接着劝她。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等你想好了。今天也不用非说。”

　　谢知遥低头，手指抵着桌沿。

　　“我没打算今天说。”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谢知遥听见外面有车经过，夏临那边也有风声，便问她是不是还没进屋。

　　“刚在院子里，这会儿进了。”

　　“红薯吃完没有？”

　　“没有，还剩一半。”

　　“冷了不好吃。”

　　夏临笑了一声。

　　“你这时候还管红薯。”

　　谢知遥也笑了，但没能完全笑出来。那点烦闷仍在，没因为有人听就消失，只是没有刚才那么堵。

　　她们聊了几句别的。夏临说院子里那块砖又松了，明天准备找点沙垫；又问谢知遥是不是过了试用就不用再记那么多东西。

　　“还是得记。”

　　“那便笺买少了。”

　　“够用。”

　　夏临应着，随后忽然说：“不过你今天确定留下，这件事是真的。”

　　谢知遥抬起头。

　　“嗯。”

　　“你妈晚上说那些，跟这件事不冲突。别弄得最后只记着后面那通电话。”

　　她没有接着说大道理，只问邵姐今天有没有夸她。

　　谢知遥想了一下，将谈话里自己刚才省掉的部分补了出来。

　　说她检查仔细，说她做图能听清要求，也说有些客人她不用急着去接，别人接了就让别人做完。

　　夏临听得认真，问她自己觉得哪一项进步最大。

　　谢知遥本来想说都差不多，话到嘴边，改了。

　　“现在做完，知道先看哪里。”

　　“以前呢？”

　　“以前从头看到尾。有时看两遍，还是漏。”

　　她讲了一个最近的例子，夏临不懂的地方便问，两个人顺着那个文件说了十来分钟。

　　等挂电话，谢知遥再看时间，已经不早。

　　她没有再打开工作软件。

　　桌上的小票被她重新拿出来，记好金额，又在收入那页写了一行：试用结束，继续留用。

　　写完，她洗了杯子，关窗，给手机充上电。

　　母亲的话还在脑子里，没有变得无所谓。她知道以后可能还会有，也知道自己暂时没有办法让母亲理解。

　　但今天发生过另一件事。

　　她关灯躺下，没有再把那一件丢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