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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留下的那一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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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出门时,谢知遥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照片。
两只硬纸信封靠着包背放,册子夹在中间。她把水杯挪到另一侧,拧紧杯盖,才拉上拉链。
夏临比她晚出门,头发还没扎好,站在厨房门口问:“钥匙拿了?”
谢知遥拍了一下外套口袋。
“拿了。”
“到镇上给我说一声。”
她应了,走到门外,又被夏临叫住。
夏临过来,把她领口翻进去的一角理好,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路上睡会儿。”
楼道里有拖动椅子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一层传下来。谢知遥看着近处那张脸,手指在钥匙边缘蹭了一下。
“你也是。”
“我又不坐长途车。”
“我是说,到你外婆家说一声。”
夏临笑了。
“知道了。”
去洄水镇的车没有坐满。
谢知遥坐在中段靠窗的位置,包放在腿上。车出城以后,沿途的楼逐渐低下去,路边开始出现苗圃、堆着水泥管的空地和没有拆完的旧围墙。有一段路正在施工,车压过临时铺的碎石,窗玻璃震得轻响。
她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前排女人正打电话,说已经过了桥,让家里把饭热上。
谢知遥看了一眼时间,给母亲发消息。
母亲回:“汤还没下菜,来得及。”
方敏的住处离车站不算远,她便先过去。
巷口有个孩子在洗鞋,塑料盆放在水龙头底下,水漫出来,顺着斜坡往下流。谢知遥绕开那道水,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应该是她到了。”
来开门的是唐姐。
她穿一件深灰色短袖,头发比在文印店时剪短了些,见到谢知遥,先接过她手里的水果。
“不是说送照片,怎么还买东西。”
“路边买的。”
“路边也要钱。”
这句话的口气很熟。谢知遥抬了抬嘴角,进了屋。
方敏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正低头拆眼镜盒。桌边摆了三只杯子,还有半盘切好的梨。
“她今天休息,正好过来。”方敏说,“省得我再跑一趟。”
唐姐把水果放下,拿起杯子,倒掉里面已经凉了的水。
“说得像你跑了多远。我就住两条街外头。”
谢知遥把照片拿出来。
方敏那张是补洗的,纸面上的她站在旧店柜台后,一只手扶着裁纸机边沿。唐姐那张靠近门口,身后露出半幅价目表,袖口卷着,手上还有搬纸时沾的灰。
唐姐先看自己的,又把方敏那张拿过去比了一下。
“还是你这张像老板。”
“本来就是老板。”
“现在不是了。”
“现在也比你像。”
两个人说完都笑。谢知遥坐在旁边,看唐姐用指腹碰了碰照片上的价目表,又把手收回去,怕留下印子。
“那时候复印一张多少钱来着?”唐姐问。
方敏看她一眼。
“这才多久,你就忘了?”
“不是忘。昨天有人让我帮着在手机上下个东西,说以前店里不就干这个,顺手的事。”唐姐把照片放平,“我说我现在不在店里了。他还觉得我不肯帮。”
“后来呢?”
“后来还是弄了。弄半天,他密码也不记得。”
谢知遥低头喝水。她遇到过太多这样的半天,听着便知道大概是什么样。
方敏说:“下回让他自己找孩子。”
唐姐没接这句,转而问谢知遥城里的工作。她问得很细,饭在哪里吃,坐车要多久,忙起来有没有地方歇一会儿。问完工资,又说城里房租贵,算起来也没多宽裕。
谢知遥说:“是。但能学的多些。”
唐姐点点头。
“那也值一点。”
方敏把照片装回信封,问起那本册子。
谢知遥拿出来,先说:“还会改。”
“知道。又不打分。”
册子放到桌上,三个人挪了挪杯子。唐姐离得远,索性把椅子往前拖,椅脚擦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翻到洗衣店那页时,她先开口:“这家店生意好不好?”
谢知遥想了想。
“我去那几次,都有活。”
“自己做?”
“罗姐,还有人帮忙。”
唐姐看着照片里装满衣物的塑料筐,说她现在仓库用的筐也差不多,边上裂了还得拿扎带绑,换新的要一层层报。
方敏却在看下一张。
“这地方我认得。以前是不是有家卖童鞋的?”
“在旁边。没拍进去。”
“难怪。我说怎么觉得缺一块。”
她们看得很慢。
谢知遥原本准备解释的光线、顺序,一句也没用上。方敏记得某条街以前卖什么,唐姐关心店里几个人干活,照片中的人有没有地方坐。翻到那扇敞开的门,唐姐还往后看了看,像是想找到屋里的人。
“这一张没人?”
“人在里面。没拍。”
“哦。”
她没有追问,又翻回去看了一次。
谢知遥坐在旁边,第一次看见这本册子到了别人的手里,会停在哪里,会被略过哪里。
那张她犹豫了很久的照片,方敏只看一眼便翻过去;一张她觉得需要解释的,唐姐却说,早上开门都这样,东西还没归位,人先忙上了。
册子翻完,方敏把手放在封面上。
“我那张能放进去吗?”
谢知遥抬头。
“店里这张?”
“嗯。”
“之前说只给你们留着。”
“之前是之前。我现在问你呢。”
谢知遥看了一眼桌边的信封,没有马上答应。
“这一本先自己做,以后给别人看,或者多印几本,我还没想好。”
“给别人看也行。”方敏说,“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唐姐在旁边笑:“那我这张先别放,我看着像来讨工钱的。”
谢知遥也笑了一下。
“好,不放你的。”
她把两个人的意思分别记下来。方敏戴上眼镜,看着她写,忽然说:“别写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店。我可没守一辈子。”
“我知道。”
“关了也挺好。就是有时候闲着,不知道手往哪儿搁。”
说完,她把桌上的梨盘往谢知遥面前推了推。
“吃一块。早上切的,再不吃都黄了。”
谢知遥拿了一块。
梨有点面,不怎么甜。她慢慢嚼着,看方敏把自己的照片拿出来,放到那本册子旁边,试着比了比大小。
离开时,方敏送到门口。
谢知遥让她别下台阶,她便扶着门框站住,说等册子做完,留一本在这里。
“不急。你按你的空来。”
谢知遥点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从巷子出去,她原本可以直接拐向家里,脚下却多走了一段,到了旧文印店所在的街口。
卷帘门升着,门前摆了一只蒸笼。已经过了早饭时候,店里只剩两个人,一人在擦桌,另一个坐在靠墙的位置择葱。原先贴价目表的墙面重新刷过,露出一块不大匀净的白。
谢知遥停在路边。
擦桌子的女人看见她,问吃不吃东西。
“不吃。”
女人点点头,继续低头擦。她没有认出谢知遥,也没必要认得。
谢知遥往里看了最后一眼,便走了。
到家时,母亲正在门口接货。几卷水管竖在地上,送货的人递来一张单子,让她签字。
谢知遥把包放进柜台,接过母亲手里的笔,在纸上核数量。
“这里少了一卷。”
送货的人凑过来看,说车里可能还有,转身出去找。母亲站在旁边,隔了一会儿才问:“方姐还好?”
“挺好。唐姐也在。”
“腿呢?”
“没下楼送。”
母亲点点头。等那人把漏下的水管搬进来,她签了字,催谢知遥进去洗手。
饭桌已经摆好。
弟弟周末没有回来,桌上只有三副碗筷。许叔端着汤从后面出来,看见她,问路上堵不堵。
“不堵。”
“下午几点的车?”
“五点四十。”
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刚进门就问走。”
许叔没争,把汤放稳,坐下吃饭。
谢知遥夹了块豆腐,听母亲说弟弟学校要交什么材料,又说隔壁铺子换了招牌。说到一半,母亲问夏临是不是也回了家。
“去看她外婆。”
“老人身体还好?”
“最近没听说不好。”
母亲嗯了一声,又问她们平时是不是总点外卖。
谢知遥说有时做,有时买。
“她忙,你也忙,能做就做一点。外头东西油大。”
这些话以前也听过,落到今天的饭桌上,仍有一点不同。谢知遥没去分辨,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下午母亲翻出一包干香菇,让她带走。她说家里还有,母亲便拆开袋子,分出一半。
“这个放得住。”
谢知遥接了,没有再推。
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母亲坐在柜台后理账,她便把册子拿出来,放在柜台另一边翻。
母亲看了一眼。
“方姐看的就是这个?”
“嗯。”
她伸手,谢知遥把册子递过去。
母亲手上有一小道口子,贴着创可贴,翻页不方便。谢知遥想替她翻,母亲却用另一只手压住了纸角。
“我自己来。”
她看得比方敏快,也没认出几个地方。翻到最后,她问:“怎么没有你?”
谢知遥怔了一下。
“我拍的。”
“我知道是你拍的。你就不能让人给你拍一张?”
柜台后那张五个人的合照还摆着,旁边压了两张进货单。母亲伸手把单子移开,继续翻手里的册子。
“你以前在店里不也是这么干活。站那么多年,自己一张没有。”
谢知遥望着她的手。
她有照片。夏临拍过,朋友拍过,手机里也存着一些。可她做这本册子时,确实从来没想过把自己放进去。
不是必须放。
只是直到母亲问起,她才发现,自己把那些熟悉的店门、柜台和忙碌的人挑出来时,依旧习惯站在外面看。
母亲没有等她回答。外头有人来买接头,她合上册子,用一张干净的包装纸垫着,放到柜台里面,起身去拿货。
谢知遥在旁边帮着找了另一种尺寸。
临走前,母亲把香菇装进她包里,又往侧袋塞了两个橘子。
“到家说一声。”
“好。”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母亲还站在店门口。许叔在里面叫她核一个数,她应了一声,手却仍扶着门边。
谢知遥抬手挥了挥。
母亲这才转身进去。
返程车上,她收到夏临的消息,说已经回来了,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谢知遥回了面,又补一句,不用现在煮。
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拿出册子。方敏的照片单独放着,等回去缩印;红招牌还在信封里;最后那张空白页,被母亲翻出了一点浅浅的折痕。
谢知遥用手掌压了压,没有压平。
车过了一个弯,她扶住册子,忽然想起家里笔筒里那支带牙印的笔。
弟弟来时,替她和夏临拍过照片。她记得其中一张没站好,两个人都侧着身,桌上堆着还没收的东西。那时她只顾着教弟弟对焦,后来把照片存进电脑,便没有细看。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夏临发消息。
“我弟拍的照片,晚上一起找找。”
夏临回:“哪张?”
“家里那几张。”
过了一会儿,那边发来一句:“好,等你回来。”
谢知遥把手机放在册子上,看向窗外。
镇子已经看不见了。玻璃映出她半张脸,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她没有急着把最后一页填上。
但这一回,她知道回去以后,要先找哪一个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