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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桥的另一边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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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班,谢知遥把相机留在了桌上。
出门前,她顺手摸了一下包侧,摸到折伞和一包纸巾,拉好拉链便走了。那本还没排完的小册子压在钢尺下面,窗户留着一道缝,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夏临在楼下等她,手里拎着两只烤红薯。
“大的还是小的?”
“小的。”
“你先看清楚。小的这只裂开了,特别甜,我已经替你尝过。”
谢知遥接过来,纸袋边上果然沾着一圈红薯泥。
“那你还问。”
夏临笑着把剩下那只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手牵她。
她们沿小区后门往东走。这一带谢知遥平时很少来,买菜和坐车都在另一个方向。路边有家卖劳保用品的小店,棉纱手套扎成一摞,挂在门口的工作服落了灰。再往前,几辆电动车停在面馆外,外卖员坐在塑料凳上等餐,有人把头盔夹在两膝之间,低头吃一碗没有浇头的面。
红薯很烫。谢知遥剥开皮,吹了两下,指尖仍沾上一点黏热。
夏临说前面有座桥,地图上看着不远。
“你去过?”
“没。今天走过去看看。”
到路口才发现人行道断了一截,围挡里堆着拆下来的砖。她们绕到背街,从一家汽修铺门前过去。电焊的白光闪了一下,谢知遥偏过脸,夏临牵着她避开地上的线。
这一绕,比地图上多走了十来分钟。
桥没有想象中宽,底下的水也窄,靠岸浮着几片发黑的叶子。对岸有一排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被套,楼下有人把晚饭端到门口,边吃边看孩子骑自行车。
夏临扶着栏杆往下望。
“我以为能看见夕阳。”
西边正好立着一栋楼,把天挡去大半,只剩墙角一小块亮。
谢知遥把纸袋卷起来。
“看墙也行。”
“谢知遥,你出来约会能不能稍微配合一点。”
她转过脸。夏临嘴边沾着一点红薯,神情倒很认真。
谢知遥伸手替她擦掉。
“墙挺好看的。”
夏临先绷住,没绷多久,低头笑起来。
桥上陆续有人经过。一个男人骑着载货三轮车上坡,链条响得吃力。谢知遥拉着夏临往栏杆边让了让,等车过去,手便没有再松开。
她们站了一会儿,往对岸走。
下桥处有一块旧宣传栏,玻璃裂了角,里面压着几张招工启事。谢知遥本来已经走过去,目光扫到“装订”两个字,又停下脚步。
那是一张小印刷厂的招聘单,招折页、配页和装订工,计件,有夜班。纸已经晒得发白,下面的电话号码被人用黑笔重描过一遍。
旁边贴着社区夜间课程的通知,有手机应用、书法,也有摄影。摄影班的配图是一片颜色很艳的荷花,招生对象写着不限基础。
夏临跟着看了一眼。
“想报?”
“不是这个。”
谢知遥又看了看那张装订工招聘单。
以前在镇上,她也看过很多这样的纸。公交站、超市门口、快递点的墙上,联系电话撕成一条一条,撕下来放进兜里,回家摊平,再想这个地方能不能去。
“我以前找过装订厂的活。”她说。
夏临偏头看她。
“在方姐店里之前?”
“中间。有一年店里生意少,我想多挣一点。”
“后来呢?”
“打电话问了。上十二个小时,包住,不包吃。我没去。”
“太累?”
“也怕去了干不了,回来连原来的活都没了。”
她把这话说完,觉得比自己想的平常。
当时却不是。那张电话号码被她放在床垫下面,压了好几天。她甚至算过路费,查过哪一班车最早,后来换床单,纸掉出来,母亲问是什么,她说没用的东西,顺手揉了。
夏临没有说幸好没去。
她伸手把宣传栏边上翘起来的一角纸按了按,没按住,又让它翘着。
“那会儿你多大?”
“二十出头。”
“我那时候还觉得,换工作最麻烦的是重新认识同事。”
谢知遥看了她一眼。
夏临说这话时没笑,也没有急着补一句自己其实也不容易。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处小广场,几个小孩围着一辆泡泡车跑,肥皂水落到地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圆点。
“现在还想去学点什么吗?”夏临问。
谢知遥想了一会儿。
“想把册子做明白。”
“你那本?”
“嗯。照片放进去,和单张看,不一样。”
她最近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有些照片单看很好,挨在一起却互相抢。有些当时没选上的,放在前后两页之间,反而能让人愿意停一下。
她会把文件做成能印的东西,会查尺寸、出血和字体,却还不能确定,为什么这一页应该空着,另一页不该空。
“可以问余姐。”夏临说。
“问过一点。总不能都让她给我改。”
“那就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谢知遥没接话,把这句记住了。
走到广场另一头,夏临手机响起来。她看了眼屏幕,说是孟芸,接通后慢下脚步。
谢知遥去垃圾桶边扔纸袋。回来时,夏临正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在外面。”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夏临看向谢知遥,笑了一下。
“对,约会。走到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桥这边了。”
谢知遥低头拍掉袖口上的一点灰。
她听过夏临向朋友提自己,也已经认识孟芸,可“约会”两个字被这样随口说出来,仍让她有一点不知该往哪里看的感觉。
从前她陪夏临走过许多路。有时是买东西,有时是夏临心情不好,不想回去。她记得哪些路灯坏着,哪一段下过雨会积水,也记得有一次走得太久,夏临说,幸好认识了你。
那时她能回答的,只有一句回去吧。
电话挂断,夏临问她还要不要往前。
“要。”
“腿不酸?”
“还行。”
夏临把手机收进包里,来牵她。谢知遥却先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夏临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走出几步,她又说:“今天挺好的。”
夏临看着她,眉眼慢慢舒展开。
“墙也好看?”
“嗯。”
“那下次还来。”
“下次换一条路。”
她们在另一条街吃了两碗米粉。店很小,桌面擦得湿亮,老板把香菜单独装在碟子里。夏临往自己碗里倒了大半,谢知遥一根没动。
回程时天已经黑了。她们没再绕那段围挡,坐了两站公交。车里空,夏临坐靠窗的位置,手背贴着谢知遥的手臂,到了站,又一起从后门下去。
这一晚,谢知遥没有添一张照片。
第二天午休,她拿着册子去找余姐。
余姐正在拆一盒酸奶,见她过来,把桌上的样张往旁边推了推。
“看哪个?”
“不是工作的。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两页。”
余姐接过去,从头翻了一遍,没有马上评价,又倒回来,停在中间。
“你想让人先看什么?”
谢知遥指了指照片里的人。
“她。”
“那你前一页这块红招牌太显眼了。我翻过来,还在记那个红色。”
谢知遥低头看。那块招牌她拍的时候很喜欢,旧漆褪得不均匀,正好压在画面上方。现在被指出来,她才发现,自己每次翻到这里,也会回去看它。
余姐把两张小样取下来,换了位置。
“试试看。不是这样就对,你自己翻。”
换过以后,节奏确实不同。可再往后,洗衣店那张又显得挤了。
余姐喝了口酸奶。
“所以慢慢挪。你别急着每张都给它找个好位置,有的可能这一本里就用不上。”
谢知遥看着桌上被拿出来的招牌照片,过了一会儿,才把它夹到最后。
她又问了纸张和订口。余姐给她找了两本旧样册,一本骑马订,一本锁线,摊开让她摸中间被吃进去的部分。
午休快结束时,谢知遥把桌面收好,问能不能周末借回去看。
“拿去。别喝汤的时候翻就行。”
下午她照常处理店里的文件。快下班时,手机上多了一条方敏发来的语音,背景有电视声。
“知遥,你那小本子,做好没有?”
她正要回还没有,下一条又来了。
“不是催你。我找以前那张店里的照片,想给唐姐再洗一张,找不着原图了。你发我的那个文件,怎么点进去都不对。”
谢知遥把原图重新发过去,顺便问了尺寸。
方敏说和自己那张一样就行,唐姐现在上班的地方不让随便放东西,拿回家摆。
谢知遥看着屏幕,忽然把已经打好的“我洗了寄给你”删掉。
她查了下排班。周日休息,前后没有必须到场的拍摄,往返镇上的车也来得及。
她给方敏回:“周日我拿回去。你在家吗?”
方敏很快答:“在。别专门跑,邮过来一样。”
“我也回家看看。”
说完,她才点开母亲的聊天框。
母亲先问几点到,又问是不是有事。谢知遥说没事,送两张照片,吃顿饭。
过了一会儿,母亲发来一句:“夏临来不来?”
谢知遥还没问夏临,便回了不知道。
母亲那边显示了好几次正在输入,最后只发来:“来就多买点菜。”
回家后,谢知遥把这件事告诉夏临。
夏临正趴在地毯上找滚到柜子下面的一只耳钉,闻言抬起头。
“这周日?我答应陪我妈去看我外婆。”
“那我自己回。”
“你几点回来?”
“想赶傍晚那班。赶不上就晚一点。”
夏临点点头,又趴下去。谢知遥拿手机打开手电筒,蹲在另一边照。柜底有一道亮光,耳钉卡在后面的支脚旁。
两个人挪了半天,最后用硬纸片把它拨出来。夏临捏着耳钉去洗,谢知遥坐在地上,把车票买了。
母亲问她买哪天回程,她说周日当天。
电话随即打过来。
“都回来了,就住一晚上,周一早上走不行?”
“早上赶车来不及上班。”
“你弟弟那屋给你换床单,也不费事。”
谢知遥听着那边塑料袋窸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说:“妈,不用收拾。我买好票了。”
母亲安静了一下。
“行。那早点来。”
挂掉电话,她仍在地上坐了一阵。
她知道母亲说的不是床单。以前盼她回去,常常要拐着弯,说店里忙,说弟弟有题不会,说什么东西她走前没放好。如今能直接说住一晚,已经少了许多别的话。
可她还是想回来。
不是家里不能待了,也不是非要证明什么。周一要上班,周日夜里她想在自己的床上睡,早上不用摸黑赶第一班车。
夏临洗完耳钉出来,见她坐着,拿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拖鞋。
“地上凉。”
谢知遥扶着柜子站起来。
她把给方敏和唐姐的照片分别装好,在背面贴上小纸条,免得拿混。又把尚未定稿的册子放进包里。封面依旧空着,那张被抽出来的红招牌另装在信封里,没有扔。
夏临擦着头发问:“这个也带?”
“带。她想看。”
“还没做好呢。”
“没做好也能看。”
谢知遥把包放到门边,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点米白色的纸边。
周日,她要带这些东西回洄水镇。
送给人的留下,还要改的,再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