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 不要下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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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阳光大亮。
陈辰在宿醉的头痛中艰难地睁开眼，还没等她完全弄清楚此刻是何年何月，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已经递到了唇边。
“醒了？”许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但听起来挺清醒的，甚至透着几分好整以暇的危险。
陈辰本能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水，干涩的嗓子终于活了过来。她揉着头发坐起身，发现许远早就洗漱过了，正穿着那套浅灰色的睡衣靠在床头，姿态闲适地看着她。
“你……怎么这么看着我？”陈辰被他盯得莫名有些心虚。昨晚后半段的记忆像断了片的PPT，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怎么也连不成一条完整的逻辑线。
“我在等你做复盘。”许远顺手将空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随后单手撑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微微倾覆过来，自然且具有压迫感地将她圈在了自己和床头之间。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还有些迷茫的脸上，语气慢条斯理：“昨晚在车上，某人可是给我上了一堂特别深刻的情感哲学课。”
陈辰警铃大作，求生欲瞬间上线：“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爱情是会流动的’，还说随时可能会分手什么的。“
这几个字从这位人的嘴里吐出来，硬生生带上了一种清算不良资产的压迫感。
陈辰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了，昨晚被尹姐和阿书的悲观情绪传染，加上酒精作祟，她好像确实在车上对着许远矫情地发表了什么不得了的言论。
流动论她还勉强记得，可是她什么时候说分手了？还是随时可能会分手的这种渣女言论？
“那个……”陈辰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专业话术来找补，“这只是一个宏观层面上的客观规律探讨。从哲学和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人的情感状态确实是动态变化的，存在一定的波动率，我表达的只是对这种不确定性的合理敬畏……”
“少跟我扯宏观规律。”许远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你倒是给我说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一字一顿地逼问，“既然爱情是流动的，你打算流到哪里去？”
“我没打算流去哪……”陈辰被他危险的眼神盯得节节败退，软声辩解，“我那就是喝多了，做了一个极端的悲观假设……”
“我不接受这种假设。”许远打断她，惩罚性地咬了咬她的下唇，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痛感，“在我的投资盘里，流动性是给那些随时准备抛售的短期标的准备的。至于你——”
原本节节败退的陈辰靠在他怀里，不仅没有被唬住，反而开始挑衅了起来。
毕竟古语有云，主动出击就是最好的防御。
“我怎么了？”她胆大包天地伸出手，顺着许远的睡衣，摸上了他的手臂，然后捏了捏，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要是想锁住我的话，那你可要多加把劲儿了。”
许远垂着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辰的手指继续不安分地顺着他的衣摆探了进去，狡黠地眨了眨眼，“你最近每天连轴转，多久没去健身房了？这胳膊摸起来好像都不够硬了。”
话音未落，陈辰就觉得自己得意忘形了。
完了，她刚用的是哪个不合适不恰当不对劲的形容词。
“那什么，我说错了，我胡说的。这胳膊很好啊，这胳膊可太好了……”陈辰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试图在战略上进行紧急撤退，并且想把手抽回来。
“晚了。”
……
等两人终于鸣金收兵、爬起来洗漱完时，窗外明媚的晨光早就变成了刺眼的午后阳光。
这顿原计划里的周末早午餐，顺理成章地，直接拖成了下午茶。
傍晚，两人一起去虹桥机场送许妈妈。
许妈妈是身经百战的聪明人，临进安检前，只是利落地拍了拍陈辰的手背：“下次你们要是回家，阿姨给你们做饭。”
回家？
许妈妈点到为止，陈辰也答得得体：“阿姨一路顺风，等这阵子忙完，我和许远一定回去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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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周三的工作日。
直到快十一点，刚开完项目会，Bella又在微信上给陈辰发来一条私信。
贝拉：不好了！听说Tracy姐要走了！
陈辰盯着屏幕，心里猛地一惊，但理智很快压倒了情绪。
陈辰：你在说什么呢？Tracy姐？怎么可能。
陈辰：她业务能力那么强，客户关系和内部人缘都很好，手里还握着那么大的单子，合伙人Patrick怎么可能放她走？
Bella的消息回得极快。
贝拉：不是自己要走，是被逼走的！
贝拉：听说Tracy姐现在的项目上，帮着她的直接对接的客户去抢他们公司内部的scope，做出的交付成绩特别好。但其实她站错队了！那个部门的VP真正想扶持的是她客户的死对头。VP觉得Tracy手伸得太长，挑了她交付件里一些莫须有的刺，直接越级找Patrick投诉了。并且放了狠话：明年的框架协议可以继续给VXF，但项目上绝对不可以再出现Tracy这个人。
陈辰越听越心惊，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
那也无所谓啊……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Patrick带了Tracy这么多年，一路把她从初级咨询顾问提拔到高级经理，他作为合伙人，完全该知道客户内部这些倾轧的弯弯绕绕。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个客户保不住了，凭Tracy的能力，换个客户照样能做得风生水起，根本不至于到要离职的地步。
陈辰在工位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也说服了自己。不管怎么样，Tracy姐绝对不至于走。
就在这时，陈辰的微信震动了一下，竟然是Tracy发来的中饭邀约。
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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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楼下的粤菜馆一如既往地安静。
Tracy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干练的卡其色西装，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就像是刚结束一场普通的周会。
“二人餐，我买过单了。”Tracy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单刀直入，“你听说了吧？“
陈辰微微皱眉，“我听说了。Patrick怎么说？他总不能真的因为客户VP的一句话就不保你了吧？”
“换作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Patrick肯定会保我。但现在的环境…… 他手里也没有几个买得起高级经理的客户了。”Tracy淡淡地笑了笑，“VP手里握着明年的大单子。为了保住这笔流水，牺牲我一个，这是最优解。”
“那他打算怎么安置你？就在Bench（闲置期）上耗着？”
Tracy冷笑了一声，“他让我先从所有前台项目中退下来，避避风头。”
陈辰觉得胸口有些发堵：“避风头……也不知道要避多久。”
两个人都沉默了。
服务员开始上前菜。明明点的是双人餐，但端上来的虾饺、红米肠和烧麦，却偏偏都是一笼三个。陈辰看着蒸笼里那落单的点心，只觉得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Patrick，真的好无情。
Tracy帮他做了那么多项目，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在项目A上收着项目B的尾，还要连夜帮忙写项目C的提案，一个人当三个人用是常有的事。结果，现在利益当前，说不用就不用了。
眼前这个一如既往利落的女人，夹起一块虾饺，一口吃掉，“在咨询公司，不接触核心客户、没有可计费工时，履历很快就会烂掉。这叫软性劝退。”
她放下筷子，语气毫无波澜，“但我不需要被劝退，我会自己离开。我不会在公司做毫无意义的内部工作。”
她看着陈辰有些黯然的神色，突然严肃地叫了她的名字。“Chen，我知道你觉得这不公平。但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为了倒苦水。我是想用我这次的经历，给你提个醒。”
Tracy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女性，在这个职场上，永远、永远都不要下桌，也不能下桌。”
陈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遇到这种不公平的打压，很多女生的第一反应是委屈、心灰意冷，觉得职场太恶心了，然后一气之下辞职，说要去gap、去考编，或者干脆找个条件不错的人嫁了，退缩到一个看似安全的避风港里。”
Tracy的眼神闪耀着刀锋般的锐利，“一旦你这么做了，你就彻底离开了牌桌。你以前积累的所有筹码、人脉、认知，全都会清零。那些把你踢出局的人，根本不会有一丝愧疚，他们只会心安理得地瓜分掉你留下的蛋糕。”
“所以，输了一局不丢人。站错队被换下来，也不丢人。”
Tracy从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名片，推到陈辰面前。上面印着一家美元基金的Logo，Title是投后管理高级经理。
她帮助Patrick做了太多金融业的项目，这次跳槽，正是她日积月累打下的基石做了强有力的支撑。
“我早就嗅到了风向不对，所以也已经提前拿下了Offer。”Tracy从容地笑了，“本来我就不喜欢做这种纯战略咨询类项目。打通关系、帮人吵架，这都不是我擅长的。这家公司的桌子不让我上了，我就换一张更大的桌子继续打。咽下委屈，保住筹码，留在桌上，你才永远有翻盘的机会。”
看着那张名片，陈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看着眼前这个永远斗志昂扬的女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甚至觉得鼻酸，有点想哭。
“行了，收起你的眼泪。”Tracy得瑟完了，瞬间切回了那个精明又现实的职场人模式，压低声音眨了眨眼，“离职去向我只告诉了两三个人哦。请在我度过试用期之前，绝对不要声张。等我官宣的时候，给我LinkedIn的动态点个赞就好。”
陈辰破涕为笑，重重地点头：“那当然。”
Tracy端起茶杯，盯着陈辰又补充了一句，带着过来人的威严：“你以后也不许因为觉得累了，就跑去给Alex当家庭主妇！你要是敢下桌，我第一个杀回来骂你。”
陈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骨子里的胜负欲也跟着冒了出来：“你想太多了。他要是敢让我当家庭主妇，我就先让他下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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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cy的“不下桌”理论，似乎在她们这个小圈子里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留在牌桌上。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书像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每天不是在面试，就是在去面试的路上。N+1的赔偿金成了她的底气，为了集中精力应付几场硬仗，她索性把阵地搬回了上海，在年底的招聘淡季里，杀出了三个终面。
作为好闺蜜，陈辰想在周末多陪陪阿书，给予她情感上的坚定支持。
结果去了三次，有两次都撞见了小肖。
小肖和阿书是青梅竹马，从同一个初中一直到读完了同一个研究生项目，这事大家都知道。但是，他最近在这个屋子里的存在感，是不是也太高了点？
某一次，阿书正在客厅里全神贯注地改面试要用的Case PPT。小肖则安静地坐在餐桌另一头，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
又有一次，阿书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小肖则在厨房里帮她烤小蛋糕。
两人各干各的，大半个小时都没说一句话，但空气里就是有一种别人根本插不进去的默契。
陈辰捧着杯热水坐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她识趣地没有去打扰这种无声的陪伴，但一出门，就按捺不住八卦的心，立刻给许远发微信打小报告。
陈辰：我第一次发现阿书和小肖这么不对劲。
陈辰：我怎么觉得班马群里又要脱单了？
陈辰：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群里竟然会内部消化出情侣。
对面秒回过来一条反问。
许远：你从没想过？
陈辰盯着屏幕上的这五个字，心虚地眨了眨眼。她突然想起来，她自己也是在这个群里被他内部消化的。
而尹姐……
听说那个装穷的富二代弟弟，最近天天在尹姐公司楼下堵她，大冷天的连着站了好几天，试图解释、求复合。
换作以前，尹姐可能还会心软下去见一面。但现在的尹姐，在得知前男友又在楼下吹冷风的那一刻，直接拎起包从地库上了公司的商务车。
“去哪啊尹姐？楼下有个帅哥找你呢！冻得鼻尖都红了。”前台小妹发微信问。
尹姐坐在去往虹桥机场的车上，冷哼了一声，回了一条语音：“让他爱站多久站多久，冻感冒了活该。我去北京盯一个年底的大Campaign，这周都不回上海了。想认错？让他先去拿个爱的号码牌排队吧！”
晾一晾他，让他彻底想清楚，这就是尹姐现在的态度。
在一月份刺骨的寒风中，陈辰也终于迎来了手里奢侈品项目的Final SteerCo（最终汇报会）。
客户公司的顶层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陈辰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站在屏幕前，从容不迫地翻过了最后一张PPT。
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烫手山芋。线上电商和线下门店利益冲突严重，客户内部各个山头都在为了自己团队的预算和话语权明争暗斗。
但此时，几个不同团队的老板们都在汇报中暗暗点头。Digital部门的海归女总监站起来，客气地朝陈辰伸出手：“Chen，这几个月辛苦你们团队了。这套Roadmap的底盘逻辑做得非常扎实，选出来的用例也是我们几个团队真正想做的，确实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期待第二期继续合作。”
“应该的，期待再见。”陈辰微笑着，得体地给足了对方面子。
那些为了算清楚数字而熬过的通宵、在会议桌上和利益相关方巧舌如簧时飙升的肾上腺素、甚至曾经在深夜里想要甩手不干的崩溃，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厚重的底气。
她没有下桌。她不仅稳稳地留在了牌桌上，还让所有人都按她的规则玩。
走出客户公司的大楼，冬天里上海特有的湿冷空气迎面扑来，陈辰却觉得浑身轻松。
她裹紧了羊绒大衣，摸出手机，在寒风中敲下一行字，发给了自己的微信置顶：“许总，项目结项了，年假时间到。”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