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80、驿舍夺证，殿廷辩争 朝堂相争，

　　天边微亮，晨雾漫过荒驿外的荒草，露水沾湿了路边枯黄的蒿秆，寒气顺着衣料往里钻。一路奔逃，众人总算落脚这间废弃旧驿舍。墙垣大半倾颓，屋顶破了数个窟窿，风穿过断梁发出呜呜的轻响。老兵蜷在墙角干草堆上，气息不稳，身上带着方才突围磕碰的伤，裤脚还凝着干涸的泥土。

　　宋瑜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额角，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她清点随身物件，忽然一顿。
　　“不好，伤药落在岔路口的歇脚处，离这里半里路。”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禄，“我回去取药，片刻便回。你守在这里，看好老人家，不论何人叩门，都不要开。”

　　“大人放心。” 陈禄握紧腰间短刃，沉声道，“属下寸步不离，绝不让旁人闯入。速去速回。”

　　宋瑜颔首，转身独自踏入林间小路，身影很快隐入薄薄晨雾之中。驿舍之内，只剩下陈禄与受伤的老兵。四下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枯草簌簌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陈禄背靠残破的土墙，手始终按在刀柄，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驿舍出入口，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多时，后院忽然传来轻响，像是有人拨开杂草，脚步压得极轻。陈禄心头一紧，立刻提刀快步往后院赶去。刚转过断壁，迎面撞上数名黑衣护卫。为首一人一身素灰长衫，静立在雾气里，眉目大半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尔等是何人？！” 陈禄横刀拦在屋门前，声音压低，带着戒备。

　　灰衫人没有答话，只抬手示意。手下立刻上前缠斗，招式只以牵制为主，不下死手，意在困住陈禄，而非取他性命。陈禄奋力抵挡，刀刃划破空气，可对方人数占优，数人轮番上前纠缠，他被死死缠住，目光死死锁着内屋，却分身乏术，难以脱身。

　　灰衫人缓步走到老兵身侧，声音低沉平静，传入老人耳中。
　　“此地不能久留。赵秉衡的人很快便会搜过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跟我走。”

　　老兵浑身发抖，茫然抬头，还未及开口，两侧黑衣护卫便轻轻扶着他起身，一行人从后院小门离开，转瞬消失在晨雾密林深处。

　　片刻之后，陈禄奋力挣脱纠缠，踉跄冲进屋内。屋中空空荡荡，干草堆还留着余温，人已然不见踪影。
　　“糟了！人不见了！”

　　没过多久，宋瑜拎着药包匆匆赶回。刚跨入驿舍大门，便看见陈禄面色紧绷，站在空荡的屋内。
　　“大人！方才来了一伙人，为首是个穿素灰长衫的男子，我不认得。他们缠住我，把老人家带走了！”

　　宋瑜脚步一顿，药包垂在身侧，目光望向门外茫茫雾气，眉头紧紧蹙起。
　　“素灰长衫？”

　　“正是。那人不多言语，手下身手利落，不像是寻常盗匪。” 陈禄蹙眉，回想方才交手的细节，“他们没有伤我分毫，只是困住我，目的只带走老兵。”

　　宋瑜静立片刻，在心中快速推演种种可能，满腹疑窦。
　　“不好说是谁。能精准摸到这间荒驿，清楚我们带着人证，出手只夺人、不取财物，也不愿伤你性命，必定是一直盯着陶家庄这件事的人。”

　　“那会是赵首辅的人？” 陈禄问道。

　　“不像。若是赵秉衡的手下，首要选择是灭口，不会只掳人带走，留着活口生出变数。” 宋瑜缓缓摇头。

　　“那会不会是温侍郎？” 陈禄继续追问，“温景崧本就想拿这人证当筹码，他会不会派人转移？”

　　宋瑜沉吟片刻，细细权衡温景崧的行事逻辑：“温景崧有动机，但他的顾虑很重。若是他动手，最稳妥的法子是把人藏回陶家庄深处，那是他能掌控的地盘。若是把人交到外面不知名的据点，等于脱离他的掌控，风险太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那究竟是谁？” 陈禄心头困惑。

　　“暂时猜不透。” 宋瑜指尖攥紧包袱，里面的账册残页与口供笔录完好无损，这是眼下仅剩的物证，“万幸物证还在我们手上。此人藏在暗处，清楚我们的动向，目标专一。往后行事，要加倍小心。”

　　远处林间，一名暗探远远观望，只见到一伙人带着老者遁入山林，看不清为首者样貌。他不敢靠近，立刻转身策马赶回宫中，将荒驿发生的变故上报。

　　御书房内，烛火静静燃着。容衍听完回报，指尖轻轻叩击案几，一下，又一下。
　　“单凭一队人手，悄无声息劫走人证，还能避开各方眼线。看来，朕的朝堂有能耐的人多得很呢。” 他低声自语，眼底沉下一层深思，“只是核查人丁隐匿，怎会引出这般暗中争夺。宋瑜要查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日早朝，乾清殿上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袍摩擦之声细碎。众臣依次奏报各项公务，议事将近尾声，赵秉衡忽然上前一步，出列躬身，目光落向朝臣班列中的温景崧。

　　“温侍郎。陶家庄一案风波迭起。此庄田册虽仍录在沈家名下，可多年来庄内大小事务，尽由你把持。庄门禁守松懈，外人轻易便可潜入，此事你作何解释？”

　　温景崧迈步从容出列，拱手行礼，神色沉稳，不见慌乱。
　　“首辅。当年沈家欠下巨额债款，以田庄租息抵偿于我。下官只是按契收取田租，并非掌管庄园。宋瑜奉旨勘核天下田册人丁，前来查验，下官不曾从中阻拦。庄园地域辽阔，庄丁守卫偶有疏漏，下官并未有意包庇庄内隐户。”

　　“疏漏？” 赵秉衡声音抬高几分，朝堂之上，字字清晰，“昨夜有人入庄带走关键人证，如今踪迹全无。庄子诸事由你一手掌控，若无你暗中放行，外人怎得如此顺遂？”

　　次辅周凛紧随其后，向前半步，顺着赵秉衡的话开口，替首辅补言施压，正是二人一贯的配合。
　　“温侍郎，首辅所言有理。人证关乎隐户大案，凭空失踪，绝非一句疏漏便能搪塞。你常年掌控庄中事务，此事，你脱不开干系。”

　　温景崧抬眸回视，目光从容扫过二人，语气不卑不亢，直接回呛：
　　“首辅、次辅此言，只是揣测。宋瑜奉旨办事，入庄核查本是朝廷公务。人证失踪，下落不明，怎能直接归咎于我？难道首辅寻不到人，便要寻个由头安在我身上？”

　　“本官问的，是这庄内生出的祸事。” 赵秉衡沉声开口。

　　周凛再跟上一句，继续帮腔：“办案讲究迹由人出，庄在你手，嫌疑自然落在你身上。若无实证，暂不定罪，但你总得给朝堂一个说法。”

　　“问责要有凭据，不能单凭猜想罗织罪名。” 温景崧寸步不让，“首辅身居相位，审事当重实证，不可凭空臆断。”

　　殿内众臣纷纷屏息，无人敢插话。人人都清楚，赵秉衡与温景崧本是同盟，今日朝堂当众诘难，是同盟内部生出裂痕。周凛说完便退回宰辅班列，不再多言。他是替首辅发声，唱辅攻的角色，主责仍由赵秉衡。

　　容衍端坐龙椅，静静听二人对峙，眼底暗流涌动。宋瑜垂首立在户部的班列之中，不动声色。她与温景崧分属不同衙署，平日几乎没有交集，今日朝堂这番对峙，她也只能静静旁观。帝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心底疑云更重。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出大殿。殿外廊下，赵秉衡特意拦下温景崧。周凛跟在首辅身侧，静静立着，等候赵秉衡问话。

　　“方才朝堂，你辩解得漂亮。人证失踪，你当真毫无牵扯？”

　　温景崧拱手，语气疏离淡漠：
　　“首辅若有证据，大可上奏。若无，下官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径直离去，不肯再多半句辩解。

　　赵秉衡望着他背影，面色沉冷。在他心中，已然认定，就是温景崧暗中出手，将老兵转移，握在手中用来制衡自己。
　　周凛低声在赵秉衡身侧道：“此人言辞滴水不漏，可陶家庄的事，他难脱嫌疑。”

　　另一边，宋瑜随户部众官退出大殿。陈禄候在宫墙侧门，见她出来，快步上前。
　　“大人，朝堂方才的争执，属下都听说了。赵首辅发难，次辅周大人紧跟着帮腔施压，一唱一和。”

　　宋瑜缓步沿着宫墙长街走着，脚下青砖冰凉，低声回话：
　　“周凛素来是首辅的左膀右臂，常在朝堂替他补话造势。赵秉衡只是顺着自己的疑心推断，认定是温景崧所为。可掳走老兵的那伙人，行事路子完全不一样。温景崧尚且好判断，这个暗处的第三方，才是最难提防的。”

　　陈禄微微蹙眉：“此人劫走我们的人证，掳走老兵，也算坏了我们的大事，还要寻他？”

　　宋瑜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包袱边缘，低声道出心中盘算。
　　“此人手段利落，能悄无声息从陶家庄带走人证，势力不可小觑。至少眼下能确定，他并非赵秉衡一派。
　　既然不是首辅的人，便算不上我们的死敌。若是机会得当，未必不能试探一二，试着笼络过来，为我所用。只是此人底细全然不明，万不可贸然深交，须步步小心。”

　　陈禄闻言一怔，沉吟片刻，仔细掂量其中利弊：“属下明白了。能不树敌，便尽量不树敌。只是此人深浅难测，若是招揽不成，反倒反噬我们，风险不小。”

　　“我自然知晓其中凶险。” 宋瑜淡淡应道，目光望向长街尽头，“先找到踪迹再说，不必急于求成。账册残页在手，就算丢了人证，陶家庄隐匿人丁的事依旧可以继续核查。另外，我们暗中寻访，看看能不能查到昨日那素灰长衫一行人的踪迹。”

　　陈禄郑重颔首：“属下记下，这便安排人手暗中打探。”

　　宋瑜轻轻嗯了一声，缓步向前。她心里清楚，朝堂相争，从来非只有敌我两分。有的人，眼下非友，亦非死敌，留一线，便是留一条后路。前路迷雾重重，各方势力纠缠，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