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68、私庄藏人，暗查摸底 “主事，这

　　暮色漫过京郊行馆的灰瓦，檐下虫鸣此起彼伏。宋瑜伏在案前，指尖按着堆叠如山的户籍册页，纸页边缘被反复翻看，磨得发毛。

　　隐丁避役这件事，她自接手试点就心知肚明。难处从来不是知道有积弊，而是豪强互相包庇，乡口风声锁得严实，茫茫一片乡野，想找一处实打实的样本，如同大海捞针。

　　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护卫压低声音禀报：“主事，有个女子从京城来，说受人所托，要递一封信。”

　　宋瑜搁下笔，抬眼：“带进来。”

　　侍女一身粗布衣裙，头上简单挽髻，进门时不停左右扫视，脚步放得极轻。她一躬身，双手捧出油布裹着的素笺，递到案前，一句话也不多说，只垂首站在一侧。

　　宋瑜拆开油布，摊开信纸。纸上字迹仓促，带着几分执笔时的惶急。

　　家父已将我列入靖王选妃名册。我不愿沦为家族攀附权势的棋子。城西李家庄、南坡周家庄，庄内佃户隐匿不入丁册，借以躲避徭役。若主事能助我避开这门婚事，我可提供更多庄内人丁相关内情。

　　宋瑜目光落在那两处庄名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隐丁积弊她早有耳闻，可这两个地点，是她几番下乡摸排，始终没能锁定的要害。

　　“你家姑娘还有别的话？” 宋瑜抬眼看向侍女。

　　侍女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姑娘说，这只是一部分见闻。若是事成，剩下的内情，她再尽数告知。”

　　“回去转告温姑娘。此事风险重重，我不能轻易许诺。但她给的两处庄田线索，对勘核人丁大有帮助。三日内，我会给她答复。往来传递书信务必谨慎，万万不可被旁人察觉。”

　　“记下了。” 侍女屈膝行礼，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开行馆，趁着暮色踏上返回京城的路。

　　不多时，陈禄从外巡查归来，靴底沾着泥土，一进门便长舒一口气。
　　“主事，今日下乡，各村百姓回话依旧含糊，但凡问到丁口，全都避而不谈。”

　　“方才有人送来一封密信。” 宋瑜将信纸推过去，“温姑娘指明了李家庄、周家庄。隐丁之事我们本就知晓，只是一直没有确切目标。这两处，便是突破口。”

　　陈禄俯身看完信，眉头当即皱起：“这两处庄田背后牵扯温侍郎。前去暗访，稍有不慎，便是直面朝中势力。更不必说，还要帮温姑娘推脱选妃一事，麻烦不小。”

　　“两难之处便在这里。” 宋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田畴，“勘核丁口，在册百姓独自承担全部徭役，百姓不愿生子，根源就在豪强私庄藏人。可我身为户部主事，不能贸然插手世家婚嫁，极易落人口实。”

　　陈禄点头：“百姓看见豪强能庇护佃户躲徭役，便也想方设法瞒报自家人口，咱们的清查处处受阻。若是能查实这两处私庄，正好可以当作典型案例。”

　　“正是。” 宋瑜转回案前，提笔写下两处庄名，递给陈禄，“你挑两个稳妥人手，明日扮作货郎，去李家庄、周家庄暗访。只核对实际居住人丁和官府在册名册，不深挖别的纠葛，不可惊动庄头。拿到记录，我们再斟酌怎么回复温姑娘。”

　　“属下明白。” 陈禄收好字条，转身下去安排。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裹着田地里的潮气。陈禄带着两名差役换上粗布短衫，挑着货担，一路往李家庄而去。

　　庄门有庄丁看守，目光锐利。陈禄三人装作走乡贩卖针线零碎的货郎，慢慢晃进庄子。庄头拿出来的户籍册子，上面登记的人丁寥寥无几。三人分开游走，在田埂、柴棚之间悄悄观察。

　　日头升到中天，陈禄看见一名老者独自在谷场晾晒粮草，缓步凑上去，语气像闲聊赶路的货郎：“老人家，这块地种得这么宽，平日干活的人看着不多，忙得过来？”

　　老者猛地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四周，声音压得极低：“看着人少罢了。庄上不少人，平日里都躲着，不敢轻易露面。一旦被官府记上名字，徭役就找上门。我们佃户只能藏着。” 说完，他不敢再多聊，扛起草捆匆匆走开。

　　三人在庄内蹲守大半日，粗略清点，庄里实际居住的人，比册子记载多出近乎一倍。不少壮年男子常年躲在后院，轻易不露面，就是为了躲开官府征役。

　　待到暮色垂落，陈禄带着记录简册赶回行馆。烛火之下，他把簿册摊开在宋瑜面前。

　　“主事，属实。两处私庄大量佃户隐匿不报，在册名册刻意缩减人丁。”

　　宋瑜低头细细浏览记录，指尖轻轻敲着案面。
　　“有这份实地记录，咱们便拿到了实打实的案例。只是证据还不够完整，不可贸然发难。”

　　陈禄沉吟片刻，开口：“主事，这么看，倒是温姑娘那边更急迫。选妃的日子一天天近，她耗不起。”

　　宋瑜微微颔首：“没错。她的危机有明确期限，我的勘核尚有周旋余地。博弈之中，越是急迫之人，越愿意拿出更多筹码。”

　　“她提出要婚约为凭，也是怕事成之后，自己成罪臣之女，无依无靠。”

　　宋瑜轻轻摇头：“婚约万万不能许诺。我可承诺，若她交出更多内情，我秉公查办隐丁积弊，尽力保全她不受牵连。但婚嫁之约，绝不能拿来做交易。”

　　陈禄思索片刻，又问道：“主事，咱们何不把这件事一并写进密折，禀明陛下，请陛下出手相助温姑娘？”

　　宋瑜轻轻摇了摇头：“不可。我的差事是勘核京郊丁田，密折只能上报人丁隐匿的公务。若是在折子里面替温清沅诉说婚嫁委屈，便是逾矩。宗室选妃是皇家规制，外臣妄议女子婚嫁，立刻会被弹劾私结高门、干预宗藩姻亲。到时候别说救不出温姑娘，咱们丁口清查的新政，都会被人抓住把柄全盘受阻。”

　　陈禄蹙起眉：“那只能等着案子发作，温侍郎身负嫌疑，他女儿自然失去候选资格？”

　　“我只向陛下呈报查到的隐丁实证，其余交由圣裁。陛下自有考量，一个包庇佃户隐匿人丁的官员，他的女儿，本就不宜纳入靖王继妃候选。公私分开，我办的是公务，温姑娘的脱困，只是此案附带的结果，并非我刻意求来的人情。”

　　陈禄：“若是她坚持，不肯仅凭口头承诺交出全部内情呢？”

　　宋瑜目光沉静：“那就让她自己权衡。她若是不愿冒险，这笔交易作罢，我依旧继续清查丁口，只是少了一份关键线索。选择权，终究握在她手上。”

　　窗外夜色沉沉，风吹过院中的树梢，沙沙作响。京郊这边暗访拿到实情，京城内各方势力依旧潜伏，静待下一步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