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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乡绅结约,旧册寻踪 只要证据摆 ...
陈禄把一叠名录摊开在案上,指尖一路点过去,停在几个名字上。
“酒肆蹲了三日,那中间人只黄昏露面,青布长衫,京中口音,交割了银钱便走,从不留宿。掌柜只记得他独自来去,没见过同行的。”
赵书屹垂眼看着纸上描的相貌,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
“单凭这个,锁不死人。接着蹲,换成走货的客商模样,别打草惊蛇。临洺离京城半日驿路,这边一有动静,晏府天黑前就能知道。”
“属下明白。” 陈禄收起笔录,另抽出一本田亩清册,“连日核丁,筛出二十余户存疑的乡绅,庄园都傍着洺水,在册丁口远少于田里实际干活的人,多半还和京官沾着亲。要是一并查办,朝里求情的折子怕是要堆成山。方才临洺县丞私下寻我,劝我们放缓核验,说乡绅们已经在互相传话,若是逼得太紧,河工上怕是要生出别的乱子。”
赵书屹抬眼。
“县丞是受乡绅所托来递话?”
“多半是。他夫人母家便是本地大户,在这批存疑名册之内。” 陈禄低声,“他不敢明着阻拦,只拿河工安危来劝,说役夫本就多是本地征召,一旦乡绅煽动,营中人心极易动摇。”
“他说的风险不假,但不是退让的理由。” 赵书屹翻过一页清册,“谁让你一并查办了?一户一户问,一件一件验。证据做实了,谁也挑不出苛待乡里的由头。叫县丞回去传话,清丈按章程走,只要田册丁口属实,官府不会无故扰人。可若有隐匿瞒报,无论背后是谁,都要照律处置。”
“属下这就回话。”
话没落,门外信使踏进厅堂,一身尘土,把火漆封口的信函呈上。
赵书屹拆开,目光在纸面一行行扫过。
“宋瑜的信。隐丁代河工省了征调民夫的饷银,可河堤、口粮、药资还是差钱。他要上奏,从京畿府库调拨,朝里多半要有人拿损耗储备来说事。信里附带一句,吏部那边,晏岑一党已经开始活动,打算在选派下到临洺的官吏上动手脚。”
陈禄眉头猛地一皱。
“若是派来的人被收买,或是本就和本地乡绅沾亲带故,在清丈账目里动手脚,到时候所有过错都会扣在新政头上。”
“所以宋瑜才会提前知会。” 赵书屹折好信纸,收进袖中,“信里还提了一笔,晏岑这几天,派人往返临洺周边庄园,私下约见乡绅。听说已经在商量联名禀帖。”
“要不要派人盯着那些庄园的往来人丁?”
“派人,但只远观,不入内。” 赵书屹摇头,“一旦强行闯入庄园拿人取证,便是授人以柄。他们正等着我们行事过激,好上书弹劾。”
门外又有人进来,是河工营里的小吏,神色紧绷。
“大人,营里方才有人私下散布传言,说这次清丈之后,日后所有隐丁都要永久征调河工,家中田地无人耕作,要尽数充公。不少役夫夜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赵书屹指尖一顿。
“消息从哪传出来的?”
“暂未查清,最先听见闲话的,是洺水西岸那一小队役夫,那一片田庄,大多属于联名的乡绅。”
“去查,不要惊动营中役夫。只记下来最先散播这话的几个人,查清他们家中隶属哪一户庄园。” 赵书屹吩咐,“另外,明日正午,当众公示隐丁代河工的章程条文,写明只按年限服役,期满归乡,田产不会无故没收。一字一句念清楚,消除谣言。”
小吏领命退下。
陈禄低声开口:“这一手来得快。晏岑不直接挑事,借乡绅之手,在役夫之中散布流言,动摇营内根基。”
“这只是第一步。” 赵书屹淡淡道。
---
静笺寮,烛火将落未落。温清沅倚着案,侍女立在案前,压低了声音。
“晏府管家连日进出临洺近郊几处大园子,拜访的都是坐拥跨县田产的老乡绅,彼此姻亲连着姻亲。他们名下不少田亩,二十年前就私下挂到几户世家头上,没录入官册。方才我们截下一封私捎的短笺,是其中一位乡绅写给京城的姻亲,说只要联名禀帖递上去,朝中有人撑腰,便可将临洺清丈一事按下。”
温清沅执笔悬着,迟迟不落。
“递禀帖只是明面上的一招。他们会不会还准备别的后手?”
“奴婢查到,当年管这批旧田账的账房已经致仕,就住在临洺城郊。只是人谨慎,不肯见外客。而且近日已有乡绅派人登门拜访过这位老账房,送了厚礼。”
温清沅搁下笔。
“送礼,是收买,还是警告?”
“不好说。老账房闭门不见客,礼物原封退回。但他家中门口,近两日多了陌生闲汉徘徊。”
“别硬登门索册。” 温清沅缓缓开口,“寻个靠得住的中间人,慢慢搭话,等机会抄录。这份旧册牵扯好几家京中世家,落到手里,就是死证。另外,派人暗中护着老账房,不必现身,只防有人暗中下手。”
侍女应下要走,又被叫住。
“乡绅互通消息不走官驿,靠仆役往返捎口信。这条缝,别放过去。但凡截到往来书信,不必全部带回,能誊录便誊录原件原样,原件依旧送回原处,不让对方察觉消息已经走漏。”
侍女点头,无声退了出去。
侧门传来脚步声,周令仪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晚风。她遣开随身侍女,径直走到案边。
“方才在宫宴外听见消息,晏岑今日和几位侍郎私下闲谈,说临洺新政劳民伤财,若是库银拨下去之后,河工再出一点风波,便是户部主事失职。他已经约好人,等宋瑜的拨款折子递上去,联合众人一同发难。”
温清沅抬眼。
“靖王府这边,可有人被邀一同附议?”
“有人递话给我夫君。” 周令仪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靖王称病闭门,不见来客。只是朝堂之中,不少中立官员最忌讳府库耗损,晏岑拿钱粮说事,很容易拉拢一批人。所有人都盯着宋瑜这位户部主事,等着抓他的错处。”
“宋瑜的折子,陛下未必不批。但批归批,每一笔开销都会被盯着,稍有差错,便是祸端。” 温清沅伸手,指尖点在笺纸上临洺二字,“晏岑不急于一举推翻新政,他要等,等一处破绽。”
周令仪落座,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笺纸。
“还有一事,陆知微前日来寻我,说她父亲次辅陆崇山收到乡绅托人送来的厚礼,想请陆崇山在朝堂上帮着缓一缓清丈。”
温清沅抬眼看她。
“陆崇山收了?”
“没有。” 周令仪轻轻摇头,“礼当场便退了。来人反复游说,说一旦清丈铺开,无数世家田产受损,天下动荡。陆崇山只说,律法在前,他不能徇私。只是他也没有当场厉声斥责来人,只是委婉把人送走了。”
“他不肯收礼,便是守住了底线。” 温清沅缓缓开口,“只是次辅身处中枢,不能当众与一众世家撕破脸面。他不愿助乡绅阻挠新政,可也不会主动出头,正面和晏岑一党硬碰硬。他要观望证据,有实据摆在御前,他才敢站出来说话。”
“我也是这么想。” 周令仪轻叹,“世家姻亲这张网,盘根错节,哪怕中立的大臣,家中妻族母族,大多都有田产牵连。想全然抽身,何其难。陆崇山有心顾全大局,可他也不能不顾及族中亲友。”
“所以才要拿到旧田册。只要证据摆到御前,持正的大臣,便能安心站在新政一侧。” 温清沅抬眸,“劳烦王妃,若是再有世家女眷相约游园、雅集,若有临洺相关的议论,托人悄悄记下。不必刻意追问,闲谈之中,自有真话漏出来。”
周令仪颔首。
“这点好办。静笺寮本就是大家常来赏玩闲谈之处,我下次约她们过来。”
---
吏部官署,沈怀安的值房。案上摊着宋瑜送来的文书,下属官吏立于案前回话。
“侍郎,宋主事行文过来,临洺清丈田亩人手不足,恳请吏部拣选精干官吏前往协助。方才收到消息,好几封举荐信送到吏部,都是朝中几位大人保荐的人选,皆是与临洺乡绅有旧交之人。”
沈怀安指尖叩了叩案沿。
“晏岑的手笔。”
“是。这些保荐之人,履历看着体面,实则和临洺本地大族沾亲带故。若是派过去,清丈账目只会被暗中搅乱。” 属吏低头,“若是驳回所有举荐,又会落个独断专行的口实,弹劾的折子怕是立刻就上来。”
沈怀安沉吟片刻。
“挑人,头一条品行端正,二一条,不许和临洺本地乡绅沾亲带故。另外,把这些被保荐之人单独列一份清单,附在人选折子之后,一并送入宫中,写明举荐人与被荐者之间的关联。拟一份备选名单送来,我看过之后,再递交给陛下御批。”
“侍郎,全部列明关联,等于直接把这几桩人情往来摊开,会直接得罪那几位举荐官员。”
“要推新政,本就不可能不得罪人。” 沈怀安抬眼,“陛下要的是能办事、不徇私的人下到临洺。若是刻意隐匿这些人事瓜葛,日后一旦出事,罪责就要落到吏部头上。把利害写清楚,陛下自有决断。晏岑那帮人正盯着人事下手,派错一个,新政就要背上一口大黑锅。”
“属下明白,即刻整理文书。”
官吏退下,屋里安静下来。沈怀安拿起案头的荐信,逐行扫过,指尖在几个名字上顿住。门外传来女子轻缓的脚步声,沈云纾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盒吃食。
“父亲。”
沈怀安放下文书。
“云纾,怎么亲自跑一趟官署。”
“母亲命我送来吃食。方才候在门外,听见你们谈及临洺。静笺寮那边传了消息,晏府管家奔走庄园,乡绅已经在筹谋联名禀帖。” 沈云纾将信放在案头,声音平稳。
“静笺寮消息倒是灵通。你是闺阁女子,少掺和朝堂纷争。”
“女儿知晓分寸,只传递消息,不在人前争辩半句。” 沈云纾微微垂眸,“只是女儿听闻,一旦禀帖递上,不少中立官员会顺势附和。大家心中忌惮清丈田亩,迟早会查到自家姻亲头上。陆次辅,私下与人交谈,直言隐丁积弊日久,确该整顿,只是行事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沈怀安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
“陆崇山向来公允。他不是反对新政,只是担心步子太快,激起民变。此人守得住本心,只是行事求稳。”
“正是。” 沈云纾微微颔首,“他不会为世家徇私,但若无确凿证据,他也不愿贸然站队,卷入朝堂乱斗。”
沈怀安不再多言。沈云纾屈膝一礼,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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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宋瑜的值房。裴诤推门而入,将抄录的朝臣动向放在案上。
“方才朝堂散后,晏岑拉住几位尚书闲谈,言语之间直指临洺试点耗损库银。他已经约好人,等你的拨款折子递上去,一同上折劝阻。”
宋瑜目光落在案头草拟的奏折上,笔尖顿在纸页。
“预料之中。他们拿钱粮做文章,无非是想逼陛下叫停试点。”
“还有一桩,陆次辅今日在廊下与人闲谈,有人劝他附议晏岑,拦这笔库银。陆崇山没有应。他只说,新政利弊,要看临洺实地成效,不能仅凭传言就断然阻拦。”
宋瑜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陆崇山肯持这般看法,已是难得。他不附和晏岑,便是中立派里撕开一道口子。”
“只是他也不会主动站出来为新政说话。” 裴诤低声,“他不愿与晏岑正面冲突,只愿静观临洺后续情形。一旦河工出事,他便会转而主张暂缓推行。”
“无妨。只要他不跟着发难,便是帮衬。” 宋瑜拿起折子,指尖抚过纸面,“这笔库银,必须要。隐丁代河工,卡在钱粮这一关,寸步难行。我在折子里逐条列明开销去处,每一笔款项对应的用途全部写清。任他们如何弹劾,账目摆在明面上,便抓不到贪墨的把柄。”
裴诤点头。
“还有临洺传来消息,乡绅暗中散播谣言,蛊惑河工役夫。赵书屹打算明日当众宣读章程,安定人心。”
“这一步做得妥当。” 宋瑜沉吟片刻,“你回信给赵书屹,叫他提防两件事。其一,乡绅联名禀帖一旦送入京城,朝堂压力会陡然加重;其二,晏岑既然在吏部举荐人手,派去临洺的官吏,务必仔细甄别,每一份账目,都要留副本,一式两份,一份就地封存,一份送回户部存档。”
“属下记下,即刻拟信。”
裴诤转身要走,门外小吏来报。
“主事,陆次辅府上人递来一封信。”
宋瑜微微诧异,接过笺纸拆开。纸上寥寥数语,陆崇山只提醒他,奏折之中,务必写清钱粮的核查规制,预留审计之法。朝堂之上,一旦有人诘问库银去向,有审计章程在,便可堵住大部分攻讦。没有半句站队之言,只点出新政最容易被攻击的要害。
宋瑜将短笺收好。
“次辅大人果然心思周全。他不愿公开站台,却愿意暗中提点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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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府书房,晏岑听管家回话,端着茶盏没急着喝。
“老爷,临洺乡绅大多愿意联手,只几个人怕事后清算,还在观望。派人给陆次辅送去厚礼,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晏岑指尖摩挲杯沿,神色平静。
“料到了。陆崇山一向爱惜声名,不会收这份礼。”
“那接下来,还要再派人游说吗?”
“不必。” 晏岑放下茶盏,“他不肯收礼,便不会为我们出力。但此人求稳,只要抓住新政的纰漏,他便会支持暂缓。不必拉拢,等着临洺出事就好。”
“只是赵书屹取证一步步做实,很难抓到错处。河工那边的流言,虽能搅动人心,却不足以直接叫停试点。”
“不急。” 晏岑放下茶盏,“钱粮、人事、舆情,总有一样能撬开。宋瑜张嘴要库银,吏部派人下临洺,这两处,都有文章可做。只要库银一旦拨付,我们盯着每一笔开销,寻到半点疏漏,便可群起而攻。”
管家垂首领命,退了出去。
---
御书房,容衍把宋瑜的折子搁下。内侍垂手侍立一旁。
“宋瑜奏请调拨京畿府库银,供给临洺河工;又请吏部增派官吏,助清丈田亩。折内附带了完整的钱粮审计法子,每一笔支出,都要造册,定期报送户部复核。”
容衍指尖轻轻叩击御案。
“新政要推,钱粮人手缺一不可。准宋瑜按需调库银,沈怀安拣选的名单呈朕预览。” 容衍顿了一下,“传谕宋瑜,他折子内的审计之法,准。所有账册一式双存,定期核验。告诉他,朝中无数眼睛盯着这笔银子,半分差错,都会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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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乡绅结约,旧册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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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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