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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米中生变,流言乘风 “守住人, ...

  •   骚动自医棚那一侧漫开,像风卷着细沙,悄悄铺满整个河工营地。民夫们围在倒地的两人周边,低声交语,目光反复落向地上散着的粮袋,忌惮里掺着惶惑。

      赵书屹穿过人群走到近前,半蹲下去探了探其中一人腕间脉搏。那人浑身浸在冷汗里,腹部一阵阵痉挛,蜷缩在地,呻吟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医官到了何处?” 他侧过身,声音只给身侧的陈禄听见。

      “已经派人去催,该快了。粮仓那边已经封死,余下所有粮袋尽数封存,昨夜值守的两个差役分开拘在仓旁小屋,不曾串供。”

      赵书屹微微点头,起身时目光扫过围拢的劳工,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当即低了半截。

      “所有人原地等候。” 他的声音不高,却能稳稳送到人群每一处,“患病之人即刻移往医棚救治。剩下口粮暂时停发,查清这件事之前,不会断了诸位吃食。但若有人借机造谣生事,一律按扰乱河工处置。”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起伏,没人敢高声抗辩,私语依旧在缝隙里流转不息。

      陈禄凑近半步。“方才查验粮袋,表层米看着尚可,袋底混了不少发灰霉变的陈米,掺得隐蔽,粗看根本分辨不出。”

      “是昨夜入库之后动的手脚?”

      “不好断定。粮仓夜里分两班值守,后半夜换岗那一段空档,最容易让人钻空子。方才简单问过二人,说辞对不上。一人说整夜无人靠近仓舍,另一人寅时瞥见一道黑影贴在仓墙外,只当是巡夜的,没有上前盘查。”

      赵书屹望向粮仓紧闭的木门。

      “分开审问,只记二人原话,不要诱导。取一份霉变米样,单独封存,落上签印。”

      陈禄应下,转身去安排。不多时,县医官背着药箱匆匆赶来,径直入了医棚。赵书屹没有跟进去,立在棚外,听里面断续传来问诊的声音。

      “腹痛是什么时候起的?吃下多少米粥?可有呕吐?”

      民夫虚弱的应答断断续续飘出来。很快,一名差役快步来报,一共七人食用了这批米,两人呕血,余下五人腹痛腹泻,轻重各不相同。

      赵书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

      “消息先在营内压住。派人守住河堤各处路口,不许民夫私自离营,免得消息先一步散入周边村镇。”

      “纸终究包不住火。” 陈禄低声说,“营地这么多人,早晚有人把话传出去。”

      “我知道。” 赵书屹抬眼看向远处的河堤,“我们要抢在流言落地生根之前拿到证据。只要拿住动手换粮的人,闲话自然不攻自破。若是流言先传到州县,京里弹劾的奏本,会比我们的文书更早送到御前。”

      陈禄领命离开。医棚的布帘掀开,医官擦着额间的薄汗走出来,见到赵书屹,躬身一礼。

      “大人,几人都是误食霉米,毒素侵腹。我已经施针灌药,体质尚可的几人应当能稳住。那两名呕血的民夫底子单薄,能不能熬过去,尚不好断言。”

      “尽力施救。药材若是不足,直接调取县衙库房,不必计较耗费。”

      医官应下,转身重回棚内。远处河堤上,原本挥锹劳作的民夫已经停下手里活计,频频朝医棚方向张望,人心已经浮动起来。

      ---

      京城晏府内堂,烛火在案上摇曳。管事躬身站在晏岑面前,低声回话。

      “尚书,消息送到试点,粮袋已经调换完毕。今早营地发放口粮,已经有人中招。”

      晏岑指尖摩挲着腕间玉扳指,目光淡淡落在烛火上。

      “有人倒下了?”

      “七人不适,两人情形危急。传回来的话说,这两人未必撑得住。”

      晏岑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不必等那边传来死讯。” 他转头看向身侧坐着的同僚,“你即刻联络同年,备好折子。一旦州县流言散开,我们便联名上奏。”

      那人微微前倾身子。

      “折子如何落笔?”

      “就写新政急于求成,驱使民夫赴役,又以腐米充当口粮,轻贱人命。赵书屹在试点清查隐丁,行事严苛,如今苛待河工。宋瑜拟定的税役总纲,本质就是搜刮民财,万万不可推行。”

      “倘若最后查出,是旁人暗中换粮,并非官府本意?”

      晏岑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流言一旦传开,百姓先入为主。到那个时候,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 他转向管事,“再安排几个人,扮作逃难百姓,往周边州县走动,把河工吃霉米致病的说法散出去,一路往京城传。”

      “属下明白。”

      管事躬身退下,厅堂里只剩晏岑与这名官员。

      “只要联名奏本递上去,” 那人低声开口,“陛下就算看重新政,也只能暂缓试点。”

      晏岑缓缓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纸上。

      “暂缓远远不够。我要这税役总纲,彻底搁置。”

      ---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落满温清沅文寮的案几。侍女立在一侧,将打探来的消息低声禀报。

      “小姐,试点那边出事了。河工营地口粮检出霉米,好几名民夫病倒,消息已经悄悄往周边县城流散。”

      温清沅握着的茶盏微微一顿,轻轻放到桌面上。

      “消息来源可靠?”

      “是托驿道相熟之人捎来的口信,正式官文还没有入京。眼下只是零星传闻,尚未大肆发酵。”

      温清沅沉默片刻。

      “晏府那边可有动静?”

      “今早有数位官员登门,闭门议事,直到近午才陆续离开。”

      温清沅指尖慢慢摩挲瓷杯的边沿。

      “他们是算准了时机。”

      “小姐,要不要送信给赵大人?”

      “不必由我们递信。” 温清沅轻轻摇头,“赵书屹自有奏报送往京城,宋瑜那边也会收到消息。我们不必直接卷入,只继续盯着晏府这一伙人,看他们打算何时递上折子。”

      侍女应声准备退下,又被温清沅叫住。

      “留意京中各官宅,近日互相登门往来的都记下来,尤其晏岑交好的几位,一一登记。”

      侍女退出去,屋内静下来。风吹动檐外枝叶,温清沅望着窗外,心里清楚,霉米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是朝堂上那一堆早已备好的奏疏。

      ---

      午后阳光斜斜切进户部值房。裴诤捏着刚送到的急信,走到宋瑜案前,将信纸摊放在桌面上。

      “出事了,试点河工营地,口粮掺进霉米,七名民夫中毒病倒,两人危重。”

      宋瑜拿起信纸,目光一行行扫过,指尖轻轻按在纸面上,久久没有挪动。

      “消息已经散到地方了?”

      “已经向外传播。送信人说,晏岑派出去散播流言的人,已经动身去往周边州县。晏府今日闭门会客,一众官员出入,想来正在筹备联名奏疏。” 裴诤站在案边,语气沉下来。

      宋瑜慢慢合上信纸。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们是否先行上书,向陛下禀明事情经过?”

      “不能急。” 宋瑜抬眼,“没有拿到换粮的人证物证,贸然上书,只会被他们反咬一口,说我们刻意遮掩罪责。”

      裴诤眉头紧锁。

      “若是等他们的折子先送入宫中,舆论尽落他们手中,我们便彻底被动。”

      “被动,也要等证据。” 宋瑜起身走到窗边,“写一封回信加急送往赵书屹。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救治病患;第二,仔细彻查粮仓值守,追查换粮之人,务必拿到实据;第三,稳住营地民夫,安抚人心,尽可能遏制流言向外扩散。”

      “我这就草拟书信。”

      “还有一句。” 宋瑜侧过头,眼神锐利,“告诉赵书屹,晏岑要的不是几袋霉米,是新政的死讯。守住人,拿到证据,我们才有还手的余地。”

      裴诤提笔,落笔飞快。

      “我走密驿送信,避开常规驿传,防止信件中途被截。”

      “劳你费心。” 宋瑜低声说道,“证据到手之时,才是我们反击之日。”

      裴诤封好火漆,转身离去。屋内只剩宋瑜一人,她望向宫外的方向,心里清楚,这一局,胜负只在转瞬之间。

      ---

      夜色落进试点驿馆。赵书屹坐在案前,陈禄将审问笔录摊开在桌面上。

      “两名值守差役,口供对不上。后半夜值守的王二,说寅时见过黑影,看不清样貌。前半夜值守的李贵,一口咬定整夜无人靠近粮仓。反复盘问数次,李贵说辞始终稳定,王二却多处反复,前后矛盾。”

      赵书屹翻阅两份笔录。

      “可曾去王二家中查验?”

      “已经派人去过。在家中搜出一小块碎银,数目不小,凭他差役的薪俸,绝攒不出这么多。”

      赵书屹指尖点在笔录上王二的名字。

      “把他带过来,我亲自问话。”

      不多时,王二被带入屋内,跪在青砖地上,脊背绷得僵直,头埋得很低。

      “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寅时确实看见人影。”

      赵书屹静静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家中搜出的银子,从何处得来?”

      王二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深。

      “是远房亲戚接济。”

      “是哪一位亲戚,居于何处,何时送来银两,何人见证?” 赵书屹一句接一句,不留给他喘息空隙,“你细细说来,我即刻派人前去核对。但凡有半句虚言,便是串通舞弊、加害河工,按律从重处置。”

      王二浑身发抖,许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冷汗不断滴落在地面。陈禄立在一旁,安静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人。

      良久,王二肩头垮下去,声音发颤。

      “大人…… 小人招认。有人寻到我,许诺赠我银两,让我在后半夜换岗之时,悄悄拨开仓门插销,放一人进去换粮。那人脸上蒙着布,不曾自报姓名,只说事情办妥,银子全数交付,出事绝不会牵连到我身上。”

      赵书屹神色不变。

      “那人的长相、口音,可有印象?”

      “是本地口音,个子不高,脸遮着,只露双眼,看不清样貌。他交代,若是事情败露,让我只说看见外人潜入,我仅仅瞥见黑影,不知情。”

      “何时约定,何处接头?”

      “三日前,城西破庙。” 王二的声音越来越轻,“小人一时贪财,应了下来。昨夜换岗,我依约挪开插销,那人入内片刻便离开,我事后复位插销,不敢声张。”

      赵书屹抬眼看向陈禄。

      “连夜派人去城西破庙搜寻,查找遗留物件。将王二收监,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 陈禄示意差役把王二带下去。屋门合上,屋内只剩两人。

      “拿到口供,算是迈出一步。” 陈禄低声道,“但仅凭王二供词,只能证实有人买通值守换粮,无法直接牵连京里的晏岑。”

      “我清楚。” 赵书屹看向案上封存好的霉变米样,“这只是第一层。我们要顺着这个中间人,摸到背后整条线。”

      “对方行事谨慎,蒙面接头,不留名姓。这条线怕是很难往上追查。”

      “他们越急着毁掉新政,越容易留下痕迹。” 赵书屹站起身,“王二手里的银子,顺着银锭查铸造作坊,追查流通去向。只要银两出自晏岑一方,就有迹可循。”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信使推门而入,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大人,京城密驿送来书信。”

      赵书屹拆开读完,慢慢折起信纸。

      “宋主事预料,晏岑很快会递上联名奏折,嘱我们务必拿到完整证据。”

      陈禄神色凝重。

      “若是那两名危重民夫撑不住……”

      赵书屹沉默片刻,声音沉缓。

      “医棚一刻不能离人。只要人活着,就还有转机。一旦有人殒命,无论真相如何,晏岑的折子,便有了最锋利的由头。”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医棚方向,隐约传来医官走动的脚步声。白日河堤上劳作的号子声早已沉寂,只剩营地巡夜的梆子,一声一声,慢慢敲碎黑夜。

      ---

      慈宁偏室里,太后斜倚在软榻上,知箴低声禀报外面传来的消息。

      “试点河工营地,民夫误食霉米病倒,传闻四处扩散。朝中不少官员相约,打算明日早朝联名上奏,弹劾赵书屹与宋瑜,说二人推行新政,祸害百姓。”

      太后指尖捻着佛珠,许久没有出声。

      “赵书屹的奏报,可送到了?”

      “尚未递入宫中,如今在外流传的,都是民间流言与官员私下互通的消息。”

      太后缓缓抬眼。

      “皇帝呢?”

      “想来内侍已经将消息送入御书房。”

      太后垂下眼帘,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看看陛下如何决断,也看看赵书屹能不能渡过这一关。”

      知箴垂首应下,不再多言。

      御书房烛火通明。容衍坐在御案之后,内侍躬身回话。

      “陛下,试点河工传出流言,河工食用霉米,多名民夫病倒。多位大臣约好,明日早朝联名递折。”

      容衍指尖轻轻叩击御案。

      “赵书屹的奏疏,还没到?”

      “尚未抵达,密驿文书,大约还要半日才能入京。”

      容衍淡淡开口。

      “晏岑这帮人,消息倒是比官文跑得更快。”

      内侍垂着头,不敢接话。

      容衍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明日早朝,就让他们说。朕倒要听听,这联名折子,能说出多少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米中生变,流言乘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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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