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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封册既成,暗钉入册 “河工头十 ...
试点驿馆的石阶前,车驾停定。沈端一身御史服色,踏过尘土,径直入厅。赵书屹迎在中门,没有寒暄。
“赵大人,” 沈端落座,将关防推过案面,“奉旨核验封存证据。旧例归旧例,圣意归圣意,本官只看手续。”
赵书屹取过关防,扫过一眼,搁下。
“账册、供词、田册,俱已造册。御史要验,此刻便去后院仓房。”
“且慢。” 沈端按住茶盏,“封存之前,先查看管记录。这些日子册籍由你这边看守,谁能保证不曾被动过?”
厅内一静。这话问得尖,是先把赵书屹一路经办的资格压下去。
赵书屹不辩,转身取出一册簿本,推到案前。
“自乡绅缉拿之日起,册籍存放何处、何人当值、何人进出,三人轮流登记画押。御史若有疑问,逐页核验。但凡有一日对不上,赵某领罪。”
沈端翻开簿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签名与日期,片刻合上。
“赵大人做事,倒是细致。”
“分内之事。” 赵书屹微一颔首,“还有一物。粮商供词牵出一座地窖,封泥上留有王郎中府上的火漆,一并封存。御史是否当场验看?”
沈端捏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
“自然要验。”
后院仓房,两道铜锁封着铁链,锁孔上火漆如新。陈禄开锁,两名本地儒生、两名里正分立两侧。沈端入内,目光扫过满案卷宗,忽然停在那名青衫儒生身上。
“你在此做什么?”
“晚生周文,本地生员,受官府邀约,见证封存。”
沈端一声轻笑。
“赵大人这是怕我私改文书,特意请人盯着?”
“御史言重了。” 赵书屹立在门边,“证据封存,为的是日后翻不动。多几双无关利害的眼睛,不过是为了公信。御史若嫌人多,验完可另具结状,赵某绝不多言。”
沈端敛了笑,俯身核验。供词、田册、火漆,逐一比对。半个时辰后,他提笔在结状上落下朱签。
“物证齐全,封泥无损。” 他抬眼,声音压得极低,“赵大人,朝中有些人,根本不在意这桩囤粮旧案。他们在等你的河工开工,等河堤上闹出人命官司。”
赵书屹眸色不动。
“御史今日来,是为封册,还是为递这句话?”
“都有。” 沈端淡淡一笑,“结状我签了,话我也带到了。至于怎么选,是赵大人的事。”
他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陈禄望着官道尽头,低声道:“大人,沈御史这是话里有话。”
“结状签得干净,就不是来坏证据的。” 赵书屹收回视线,“但他这一句话,比封条更要紧。京里那些人,已经把刀架到河工头上了。”
话音刚落,差役匆匆入院,在陈禄耳边低语。陈禄脸色一变。
“大人,河工营地点卯,出了纰漏。两户人家册上有壮丁,真到了人前,却只剩老弱。”
赵书屹眉峰一沉。
“走。”
河工栅栏外,一个中间人跪在泥地上,满头是汗。
“大人饶命!是东庄张老爷给了我五斗米,让我顶名入册,把他家壮丁藏去邻县!”
陈禄喝道:“张大户人呢?”
“不敢来,在家装病。”
赵书屹垂眸片刻,声音不高。
“带下去,录供画押。他怎么说的,怎么安排的,给我一字不差写下来。”
差役将人带走。陈禄回身,语气沉重。
“这张家,就是先前囤粮观望的中小地主。粮价平了,他们不敢再动粮,便把主意打到了丁册上。”
赵书屹望向远处河堤。
“囤粮乱市,隐丁坏法。前者伤民,后者动国本。” 他顿了顿,“传令各县里正,明日辰时,当众重核隐丁名册。在册丁口,本人到营。老弱病残,医官当场查验,准予免役。再有人顶替瞒丁,张家便是下场。”
“张家如何处置?”
“立案,旧账新账一并算。” 赵书屹声音冷了一分,“河工还没破土,先纵容了瞒丁,往后这几里河堤,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
京城文寮,茶香正暖。陆知微坐在灯下,慢慢道:“试点那边,赵书屹拿了张家,要当众重核名册。”
温清沅执壶添水,茶汤落入盏中。
“这一步,堵得还算快。”
“快是快,却未必稳。” 陆知微放下茶盏,“地主藏丁,从来不是一户两户的事。今日办了张家,明日还有李家、王家。只靠重罚,压不住根子里的旧弊。”
温清沅指尖一顿。
“晏尚书近来怎么安静了?往日奏折一封接一封。”
“晏府闭门谢客,门生故吏都不见。” 陆知微声音放轻,“外头有人说,赵书屹核丁,触到了江南田产的痛处。不过是闲话,未必作准。”
温清沅没有接话。她望着烛火,慢慢把这句话收进心里。
陆知微走后,温清沅唤来侍女。
“盯紧南下驿路。晏府若有人出城,不必拦,只记他的落脚之处。”
侍女应下。
“还有,去查张家地契经手的牙侩。一个乡绅,没有京中人递话,不敢在试点这么明目张胆。”
侍女退下。温清沅铺开素笺,执笔未落,只在灯前静坐。
---
户部值房,夜尚未深。裴诤拿着一封密信,推门而入。
“宋主事,试点那边动了。赵书屹拿了张家瞒丁,准备明日当众重核名册。”
宋瑜接过信,一目扫完,指尖叩了叩纸页。
“一介乡绅,敢顶风作案,背后一定有人。”
“我也这么想。” 裴诤站在案前,“已经让人顺着地契往下查,看经手的牙侩是什么来路。另外还有一件事 —— 晏府近日闭门,昨日夜里,有管事绕开官道,连夜出城,往南边去了。”
宋瑜眸色一沉。
“绕开官道,是怕行踪落在御史眼里。”
“要不要派人拦查?”
“不必。” 宋瑜摇头,“现在拦,反而给他们递把柄。” 她抬眼,“你我都清楚,晏岑要的不是旧案,是河工。”
裴诤一怔。
“他在等河堤出事。” 宋瑜声音很稳,“只要死一个人,或者传出苛政害民的话,所有新政都会被压进这一条河里。”
裴诤沉默片刻。
“那我们该怎么办?”
“信给赵书屹,明面办瞒丁,办张家,办得越响越好。” 宋瑜语气骤然有力,“但暗地里,让他把所有和京中豪门有牵扯的地方人物,都记下来。先别碰,先看。”
“我这就修书。”
“还有一句,” 宋瑜叫住他,“河工头十日,不能死人。不能出事。这不是情面话,是死规矩。”
裴诤点头,转身出门。宋瑜立在窗前,夜色落在她肩上。她很清楚,晏岑一旦把目光从旧案移开,真正的杀招绝不会只停在一本名册上。
---
试点驿馆,赵书屹面前摊开新旧两份丁册。
“大人,” 陈禄低声回禀,“今日重核,剔除老弱七人,追回被隐匿壮丁十一名。张家供词已经画押。另外,查到经手地契的牙侩,从前在晏府当差,离职后专替江南大户买卖田产。”
赵书屹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晏府旧人?”
“是。这条线,要不要继续往下摸?”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铁锹铲土的闷响。赵书屹慢慢合上名册。
“记下来,别深挖。”
“为什么?”
“河工刚起,根基不稳。” 赵书屹声音压得很低,“此刻硬碰,他们会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新政头上。等宋瑜那边的消息,她不动,我们不动。”
陈禄应下。
“那张家?”
“照律办,判词当众公示。” 赵书屹抬眼,“但陈禄,你记住,张家不是尽头。他们敢在名册上动手,就敢在别的地方动手。”
“大人是说 ——”
“他们等的不是账册有假。” 赵书屹望向窗外夜色,“他们等的是人命。”
陈禄心口一紧。
“盯紧粮仓、营地、医棚。每一处都卡死。” 赵书屹声音不高,却极沉,“只要河堤上死一个人,我们之前做的所有事,都会被淹进这条河里。”
“是。”
陈禄退下。帐内只剩赵书屹一人,烛火跳了一下。他拿起那份旧丁册,慢慢翻过。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底下藏着田产、徭役、旧弊,也藏着人命。
---
晏府内堂,烛火幽暗。晏岑看着密笺,慢慢折起。
“尚书,赵书屹当众核丁,地方上已经不敢轻易藏了。”
“藏丁不过是疥癣。” 晏岑淡淡道,“他们不是要一本名册做得漂亮,是要河工做成新政政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政绩烂在堤上。”
“尚书的意思是?”
“河工口粮,不是全用抄没的囤粮吗?” 晏岑抬眼,“你让人南下,换几袋霉变陈米进去。不必多,够几个壮丁中招就够。”
官员眼神一动。
“闹出病来,流言一传,新政驱使民夫吃霉粮,便坐实了。”
“是。” 晏岑唇角微扬,“最好别死人。但真死了,也无妨。”
“属下这就传信。”
晏岑望着烛火,声音很轻。
“宋瑜,赵书屹,你们护住了名册,护不住整条河堤。”
---
河工营地,第三日拂晓。
晨雾未散,赵书屹刚起身,便听见帐外喧哗。差役闯进门来,脸色煞白。
“大人!出事了!今早发的口粮,有人吃完腹痛不止,已经倒下两个!”
赵书屹抓起外袍,大步出帐。
“粮食从哪来?”
“罚没囤粮最后一批,昨夜刚入库,今早开袋分发。”
“先封粮仓,一粒米都不许再动。” 赵书屹声音冷硬,“传医官,立刻救治。所有病患单独安置,不许流言乱传。”
陈禄赶到,面色紧绷。
“昨夜值守粮仓的人,我已经扣下了。”
“查。” 赵书屹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营地中央,看见倒下的民夫被人扶着,脸色发青。周围劳工低声议论,神情惶惶。人群角落里,一个短褐男子垂着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要人命的,从来不是几袋霉粮,而是霉粮之后,那些顺着河堤一路北上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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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封册既成,暗钉入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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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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