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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告示悬门,暗流叠涌 无籍隐丁自 ...

  •   侍女守在文寮侧门,见来客的车马停稳,回身入内低声回话。
      “小姐,陆家夫人同陆家姑娘到了。”

      温清沅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旧拓本,闻言将拓本合起。为了这一趟会面,她半月前便托相熟的女眷代为传话,前后递过两封短笺,才得陆家松口肯过来坐坐。不少她托人邀约的人家,或是推说身子不适,或是借宴席避而不见。愿意踏进门的,本就不多。

      “请进来。”

      陆家母女踏入文寮,目光扫过四壁书画,视线短暂停留在那幅田野放风筝的画作上,随即移开。陆家夫人脸上带着得体笑意,同温清沅见礼。
      “清沅小姐,叨扰了。听闻你这处文寮清净,特带小女知微过来赏玩。”

      “夫人肯来,是寒寮之幸。随意坐,字画文房,尽可细看。” 温清沅侧身引二人落座。侍女奉茶,安静立于一旁,不多言语。

      闲谈先从笔墨纸砚说起,陆知微伸手抚过一卷册页,轻声点评笔法。温清沅不急于转话题,陪着闲话许久。若是开口太快,对方立刻便会起防备。

      聊过半盏茶,温清沅才淡淡带出几句京中各家宴会的近况,轻轻落脚在近来朝野热议的丁田新政上。
      “这阵子赴宴,处处都在谈论清查丁口之事,各家怕是都要费心。”

      陆家夫人端着茶盏,笑意淡了几分,言辞十分谨慎。
      “朝堂政令,不是内宅妇人能妄议的。”

      一句话便把话题挡了回去。温清沅见状,不再继续深挖,转回书画,不再触碰田产。这便是常态,大半来客,一嗅到敏感之处,便闭口不谈。

      又闲谈片刻,是陆知微无意间开口。
      “前几日随母亲赴姨母家宴,席间长辈低声说起,如今丁田要查,几家姻亲之间,正在商议田契交割。”

      陆家夫人侧头看了一眼陆知微,打断她的话。
      “不过是旁人闲谈的传闻,做不得数。”

      陆云纾立刻收声,不再多说。只这短短一句,便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

      温清沅神色如常,仿佛没有放在心上。
      “原来还有这般说法。想来各家维系宗族,都有难处。”

      “可不是,宗族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家夫人只浅浅接了这一句,便不再延展。

      余下时间,依旧只谈字画、脂粉、园林景致。陆家母女没有再多提半句田产、人丁的内情。待到告辞,温清沅送至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侍女关上木门。

      “小姐,方才陆家夫人防备很重,只有陆小姐无意漏了一句话。其余的,半句不肯多说。”

      “本就该如此。” 温清沅走回案前,取素纸提笔,只记下方才听到的零星一句,“十次邀约,能有一次漏出碎片信息,已是难得。其余大多时候,只是白费功夫。方才陆家夫人警觉,今日到此为止,往后一段时间,不可再主动提田产相关,免得惹她疑心。若是逼紧,陆家便不会再来,甚至会同别家提起我这里问话古怪。”

      她指尖轻点纸面。
      “只凭一句话,不能当真。要等别的世家闲谈里出现相似说法,两相印证,才能判断虚实。这些内宅闲话,掺了不少传闻、揣测,未必件件属实,不可直接当成凭据。”

      门外又传来车轮声,侍女出去片刻,折返回来。
      “小姐,靖王妃来了。”

      温清沅抬眸,唇角松了一丝笑意。周令仪是她自幼相交的挚友,听闻她开了这处文寮,特意抽空过来捧场。有靖王妃登门,旁人眼里这文寮便是贵女雅集之地,能掩去不少异样。

      “快请。”

      周令仪一身素色锦裙,不带太多随从,进门便笑。
      “听闻你寻了这么一处清净地方赏字画,我特意过来瞧瞧,也算给你撑撑场面。”

      “劳王妃挂记。” 温清沅迎上去,引她落座。侍女重新上茶,退到外间廊下候着,屋内只余下她们二人。

      两人并肩立在墙边,看那幅孩童放风筝的画,随口点评笔墨。等落座捧起茶盏,周令仪脸上那层应酬的淡笑慢慢落下去,透出几分倦怠。

      “外人瞧着,我是风光靖王妃,内里滋味,也就我自己清楚。”

      温清沅轻声应道:“靖王年岁长你许多,终究难有共鸣。”

      “何止。” 周令仪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悲喜,只像在陈述一桩早已习惯的旧事,“他今年三十五,年岁几乎能做我的父辈。我们便是面上夫妻,该有的仪礼一丝不差,宴饮、祭祀、宗族应酬,我按着王妃本分一一办妥。私下里,没什么话可说,更谈不上什么心意相通。”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杯壁。
      “我守着这个王妃名头,做该做的事,打发一日日光景。王府偌大,看着繁华,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处精致的牢笼。”

      “宗室里的婚事,大多如此,从来不论性情投合,只看门第权衡。” 温清沅低声道。

      “正是。” 周令仪苦笑,“就连宗室的姻亲往来,也全是算计。长辈们心里早把各家子弟姑娘排好,一桩婚事,要维系好几家的牵绊。”

      话说到这,她便收住。

      周令仪抬眼看向温清沅,话锋一转。
      “你开这文寮,想来是想多结识些京中女眷。我知道不少人家,只认宗亲出面的邀约,寻常笺帖递过去,多半推脱不见。往后若是有你想邀约,却怎么都请不动的人,只管同我说。我以王府赏画雅聚的名义,邀她们过来。人来了,话能不能探出来,全看你自己。我只帮你搭这个台子,旁的,我不多过问,也不会沾手。”

      温清沅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她。
      “这般,会不会连累王妃?”

      “我只是邀人赏书画,光明正大。” 周令仪淡淡一笑,“宗室王妃牵头雅集,本就是常事,旁人挑不出错处。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请人,各家内里那些要命的秘事,我不会去打听,你也莫要将我卷进去。”

      “我明白。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这些心里话,我也只敢对你说。” 周令仪端起茶抿了一口,“你这文寮往来女眷渐多,千万谨慎。京中耳目遍地,不可授人以柄。”

      “我晓得。” 温清沅轻轻点头。

      “王府还有一堆内宅琐事等着处置,我不便久留。” 周令仪起身理了理衣上褶皱。

      温清沅起身送她到门外。
      “有空便常来坐坐,不必拘礼。”

      送走靖王妃,侍女回到屋内。
      “小姐,靖王妃愿意帮咱们邀约客人,往后便好办许多。方才王妃说起宗室联姻身不由己,倒和陆家夫人所言隐隐能对上呢。”

      “是一大助力,但也是一道界限。” 温清沅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寥寥记下,“令仪同我说的,是宗室联姻的捆绑桎梏。陆家那边,是世家之间的互相勾连。两处线索彼此印证,便能看清这张姻亲大网,不止文官世家,宗室同样深陷其中。她愿意出面替我邀约,已是冒了风险,我不能强求她打探更深的内情。”

      她放下笔。
      “下一户,我本想邀约周家二房的小姐,屡次递笺都被推托。如今倒是可以托令仪试一试。但即便王妃出面,人家来了,也未必肯吐露半句实情。被回绝,或是来了只谈风月,都是寻常。慢慢来,不能求快。我们是在碎片里拼一张大网,不是一次闲谈就能拿到全貌。”

      ---

      工部衙署,案头堆叠着厚厚一摞簿册。宋瑜手持朱笔,在税役总纲的草稿上,最后一处条文旁落下批注。连日核对旧册、推演条文,税役总纲终于定稿。

      属吏推门入内,躬身回话。
      “宋主事,总纲终稿已经誊录完毕。只是消息传出去,朝堂之上,不少官员已经私下串联。已有数位世家出身的官员,打算在朝会之上上书,弹劾新政扰民。”

      宋瑜放下朱笔,指尖落在稿纸关于隐田核查那一段。
      “他们弹劾的由头是什么?”

      “其一,清查隐丁隐田,劳民耗财,州县不堪重负;

      其二,以工代役,恐被地方官吏借机盘剥百姓;
      其三,世家田产辗转姻亲,若是强行勘核,会动摇世家根基,引得朝野动荡。”

      属吏一一禀明,“不少人已经私下递信,邀约同僚一同联名上奏。”

      “意料之中。” 宋瑜神色平静,“隐丁代河工只是试点,尚且已经触动乡绅。一旦税役总纲正式上奏,动的是整个世家群体长久以来的利益,他们必然会抱团发难。”

      她抬手,将定稿文稿整理整齐。
      “你传信给试点的赵主事,还有林懋、陈禄。试点那边,务必守住凭证,每一户登记造册的文书妥善封存。试点的成败,直接决定总纲能否推行。若是试点出纰漏,朝堂之上,所有非议都会被无限放大。”

      “属下记下。”

      “另外,继续调取各州府历年田赋旧档。姻亲之间的田产交割,再巧妙,簿册之中总会留下痕迹。”

      属吏应声退下。屋内只剩宋瑜一人,她望着文稿,心底清楚,这篇总纲一旦递入御案,便是正面开战。新政不再只是河工试点的小事,会演变成朝堂上新旧势力的硬碰硬。

      ---

      试点州县,县衙外的木墙上,新贴的告示引来不少百姓围看。白纸黑字写明隐丁代河工的章程:无籍隐丁自愿登记入册,前往河堤做工,按工时抵免徭役,完工之后便可落籍,不再是黑户。

      赵书屹站在衙内廊下,远远望着围观的人群。林懋立在身侧。
      “告示贴出去半日,前来登记的百姓寥寥无几。不少流民躲在乡绅的庄院里面,不敢露面。”

      陈禄上前一步。
      “属下走访了两乡,乡绅四处散播流言,说官府登记人丁,日后必定加重赋税,一旦入册,子子孙孙都要服役。言语恐吓流民,不许他们到县衙登记。地方里正收了乡绅好处,一并帮着遮掩人丁。和我们当初在京郊庄子查隐田、隐丁时,都是一般的套路。”

      赵书屹沉默片刻。动身之前,他预想过阻力,却没料到会来得这样直接。乡绅不动刀兵,只用几句流言,便困住一众百姓。

      “流言要慢慢消解。” 赵书屹开口,“继续派人下乡,当众宣讲章程,一字一句念给百姓听。同时留存证据,记录散播谣言、藏匿流民的乡绅与里正,一一归档。暂且不急拿人,先收好凭据。”

      “可若是一直无人登记,河工缺少人手,工期延误,朝堂上那群人定会抓住这件事发难。” 林懋低声道。

      “我知晓风险。” 赵书屹声音沉稳,“但不能为了赶工期逼迫百姓入册。新政本意,是安顿无籍之人,若是强行拘人,反倒坐实世家口中‘新政扰民’的说法。”

      陈禄颔首。
      “大人这般取舍,重凭据而不苛逼百姓,在您手下做事,就同又见到了宋主事一般。”

      赵书屹微微点头。“宋主事草拟章程之时,早已料到地方会生出这般阻碍。若是丢掉这份本心,这场试点便全无意义。”

      入夜,赵书屹独坐屋中提笔写家书。纸上记下乡间见闻,乡绅阻挠、流民畏惧,一字一句道出新政推行的艰难。他落笔写道,不愿只做表面文章,盼着能实实在在安顿底层百姓。

      书信封好,遣人快马送往京城赵府。

      赵秉衡在书房拆开信,一字一句读完,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管家在一旁侍立。
      “老爷,大公子自试点送来的信。”

      赵秉衡淡淡开口:“他倒是当真,一心要把新政做实。”

      “要不要捎信劝劝大公子,做事留几分余地,不必如此较真?”

      赵秉衡摇了摇头。
      “不必。让他亲眼见识一番,革新积弊有多难。如今他只看见民间疾苦,尚未看透朝堂盘根错节的利害。等他撞得狠些,自然明白,世间万事,不是单凭一腔善念便能做成。”

      管家静立,不再多言。

      赵秉衡的目光,重新落回试点州县送来的各类密报。他早已经布好后手,只静静等候局势演变。

      ---

      赵家内院,回廊。

      乳母提着食盒缓步走过,迎面远远瞧见赵书元由下人陪着慢慢散步。她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人脸上,静立一瞬,随即垂眸,继续往前走,没有上前搭话。

      乳母回到自己住处,掩上屋门,独自坐在灯前。方才瞥见的那张脸,在脑中反复浮现。她取了一小块素笺,提笔寥寥写下几字,折好收进贴身夹层,等着寻稳妥机会送出。

      另一边,赵书元回到卧房,倚在榻上。方才远远那道沉静注视,莫名在心头萦绕不散。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只隐隐觉得,方才那人看他的眼神,不似府中寻常仆妇。

      夜色沉沉笼罩赵府。

      文寮这边,夜色渐深。温清沅摊开纸面,将今日陆家母女闲谈得到的姻亲信息,与方才周令仪所言相互对照。一条又一条姻亲连线,在纸上慢慢铺展。

      侍女立在一旁安静侍立。
      “小姐,这般一点点收集,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集齐全部线索。”

      “急不得。” 温清沅目光落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条传闻,都要两处、三处相互印证,才能确认属实。等到完整的姻亲网拼凑完毕,便是推翻赵秉衡的时候。”

      “世家根基深厚,就算证据在手,想要撼动,怕是极难。”

      “难,才要一步步做。” 温清沅将纸张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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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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