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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政见不合,父子打擂 公子这话说 ...
天刚破晓,晨雾压着宫墙青瓦。乾清殿朱门大开,禁卫持戈立阶,百官按品入班,衣袂垂落,满殿肃静。
今日早朝专议新政。宋瑜重递《隐丁归籍以工代役疏》,并非临时起意,是数月前便上奏、被陛下容衍搁置存档的旧策。如今私庄隐丁案尘埃落定,南北水患初平,河工连年缺丁,朝野隐患积压,他才捡回旧议,请旨试点推行。
御座之上,容衍端坐无言,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任由群臣论辩。
首辅率先出列,执笏躬身,声线沉稳,字字守旧:“陛下,此法断不可行。隐丁皆逃籍避役、脱规流民,按律当追责惩处。若仅凭劳作便可洗白身份、重新归籍,是纵容逃役、轻毁国法。一旦开此先例,百姓争相弃籍逃亡,州县无丁可征、无税可纳,户籍根基必乱。”
话音落,数名老牌重臣接连出列附议,层层叠叠的反对声压满殿中,句句紧扣祖制法度,直指新政祸乱朝纲。
工部郎中随即跨步出班,语气务实硬朗,直面守旧派系:“祖制当守,民生更要顾。近年河堤岁岁抢修,在册民夫逐年逃亡,汛期将至,多地河工无人可用。隐丁漂泊山野市井,无籍无业,聚众便是匪患,扰民祸乡。以工抵役、劳作归籍,补河工空缺、安流民祸乱,是眼下唯一对症之策。”
两派瞬间对峙,言语交锋,寸步不让。守旧臣工重规矩体面,务实官员重当下疾苦,殿内气氛愈发紧绷。
容衍抬手,轻落一语,满殿瞬时鸦雀无声。
“赵书屹。”
一声点名,不高不低,却让全场所有视线骤然偏移。
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向工部末席那道青色身影,紧接着,所有人视线都下意识一转,落回重臣首列的赵秉衡身上,再折返回来。
微妙的死寂瞬间笼罩乾清殿。
满朝皆知,赵秉衡掌中枢重权,是门阀旧派的核心人物,素来不喜变革、最重规矩法度。今日朝堂新政,正是他暗中默许派系群臣全力打压的事端。
可被陛下点名立论的,偏偏是他的嫡长子。
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缠绕在父子二人之间,带着窥探、观望、惊疑。谁都预感到,今日这一问,要逼出赵家藏在暗处的立场分歧。
赵书屹缓步出列,垂首躬身,身姿挺拔端正,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近日所见所感,无声在心底掠过。寻常无籍小民,毫无自保之力,立身谋生全凭他人一念之差,稍有异动,安稳生计便会瞬间倾覆,流离失所。这般疾苦,他亲眼见过。
赵书屹抬首,声线清亮平稳,字字清晰落遍殿中:“回陛下,当下有两大实弊,一是河工劳力常年匮乏,汛期防务堪忧;二是天下隐丁四散漂泊,无籍无业,易生祸乱、难治难管。”
“以工代役、劳作归籍之策,恰好对症两弊,既可充盈河工人力、稳固河堤,亦可安抚流民、消解民间隐患,利在社稷长远。”
他恪守分寸,不激进不张扬,补了稳妥说辞:“只是新政成败全系吏治,若地方官吏苛待盘剥、徇私舞弊,安民之策亦会沦为扰民苛政。臣恳请陛下择偏远州县先行试点,定严规、察吏治,见效之后再逐步推行。”
一番话公允周全,却立场鲜明,彻底站在了新政一侧。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到极致。
百官无人说话,只各自垂眸、侧目、余光交错,满殿都是无声的窥探与打量。
守旧派群臣脸色微沉。方才他们轮番驳斥新政,字字否定,结果赵秉衡之子当众立论,公然佐证新政可行,等于亲手拆了自家派系的台。
务实派官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暗自了然。赵家父子,今日在朝堂公然分垒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死死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赵秉衡立在重臣首列,玄色朝服端正肃穆,脊背挺直,面上无半分喜怒,神色平静得近乎冰冷。
无人看得透他心思,可所有人都觉出了尴尬。
父掌旧局、子立新论,同殿对立、当众擂台。旁人父子同朝,皆是父子同心、互相照拂,唯独赵家这对,当众政见相悖,明暗对峙,让满殿官员看得真切。
朝堂最忌讳的便是派系不清、立场分裂。赵秉衡深耕朝堂数十年,最重体面掌控,今日却被自己的嫡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拂了立场、破了布局。
无数道视线黏在赵秉衡脸上,等着看他动怒,等着看他表态,等着看这场父子对峙如何收场。
可赵秉衡始终不动。
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面容沉静,无波无澜,仿佛方才当众立论、与自己立场相悖的,不是他亲手教养的长子。唯有袖中指尖极轻一收,细微至极,无人察觉。
这份极致的平静,比发怒更让人胆寒,也更让殿中氛围愈发窘迫。
赵书屹立在殿中,亦神色坦然。他礼数周全、言辞公允,无半分逾矩,无半分忤逆,可所有人都清楚,他今日这番话,就是刻意与父亲的朝堂立场背道而驰。
父子二人,一立首列、一站中廷,同殿静默,无声对峙。没有争执,没有辩驳,却比当庭争吵更像一场赤裸裸的擂台输赢。
满殿百官低眉敛目,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有人悄悄互换眼神,眼底藏着惊疑、看热闹、暗自权衡的复杂神色。
容衍端坐御座,将这一幕无声对峙尽收眼底,眸光微深,淡淡颔首:“所言公允。准奏,令内阁择三处州县,筹备新政试点事宜。”
一语落定,新政大局敲定。
守旧派群臣齐齐蹙眉,却无人再敢出言反驳。陛下表态,加上赵书屹务实立论佐证,他们的阻挠已然失效。
朝议落定,百官行礼退朝。
原本有序的退朝队伍,今日格外凝滞。百官缓步后撤,人人压低脚步,余光不断在赵家父子之间来回扫动,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赵相今日怕是动了真火。”
“公子这话说得太硬了,完全站在了新政那边,等于当众逆了相爷的意思。”
“父子同朝,当众分垒,往后赵家立场,可要彻底乱了。”
细碎议论随风散在殿廊之间,人人心知肚明,今日这一场朝堂立论,是赵家父子真正撕破默契、公然对立的开端。
赵秉衡缓步转身,随百官退朝,步履平稳,神色依旧无波,从头到尾,未看身侧长子一眼。
这份无视,比当众训斥更显冰冷,也更显疏离。
赵书屹落后半步随行,神色平静,不追不赶,不争不辩。父子二人并肩走出乾清殿,一路无言,周身百官纷纷避让,无人敢凑近半步,气氛尴尬到极致。
工部衙署之内,风波未歇。
官员们扎堆立在廊下,低声热议今日朝堂之事,话题始终绕不开赵家父子的对峙。
“以往只说赵公子温润守礼,今日才知,心性极硬。”
“哪里是心性硬,是摆明了和相爷对着干。相爷压新政,公子偏帮新政,这擂台打得太明了。”
“这下好了,朝野都知赵家父子政见不合,日后朝堂站队,怕是又要多一番拉扯。”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观望与权衡。世家权臣父子离心,从来都是朝堂最大的变数。
温澜桢抱着河工卷宗走过廊下,闻言停步,淡淡开口:“朝堂论事,只分利弊,不分亲疏。新政利民,便该直言,无关立场,无关家世。”
一句话落下,廊下瞬时安静。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意味深长,无人接话。
一名老主事擦肩而过,压低嗓音,语气讥讽:“温家刚败,你倒是敢学赵家公子特立独行,就不怕步人后尘?”
温澜桢神色未变,垂眸翻卷,照旧打理公务,不辩不恼。
午后,僻静茶舍。
竹窗半掩,光影清淡。温清沅独坐窗前,茶盏微凉,静静等候。
温澜桢推门而入,落座相对。
温清沅抬眼,开口:“今日朝堂,赵书屹当众逆了赵秉衡的立场,你又在工部出头为新政说话,你们二人,今日都太过惹眼。”
温澜桢看向她,语气坦荡:“我说的是公事。河工疾苦、流民无归皆是实情,新政对症补弊,不该因派系私怨否定民生。”
“旁人未必会这般想。” 温清沅指尖轻抵盏壁,声音沉了几分,“赵书屹是相爷嫡子,就算言语失当,自有家世兜底。可你我姐弟,如今根基单薄。你这般当众表态,恐会被人拿住,当成攻讦温家的由头。”
“身居公职,若人人趋利避祸、闭口不言,朝堂积弊永□□之日。” 温澜桢语气执拗,“私怨是私怨,公职是公职,理应两分。”
温清沅轻轻摇头:“你分得清,朝堂上那些人分不清。弱势之人谈公允,最容易落人口实。”
姐弟二人对视片刻,理念相悖,无话再劝。
良久,温澜桢起身拱手,转身离去。
同一时辰,京城外土路。
旧马车轱辘碾过碎石,一路颠簸摇晃。
叶澜儿坐在车厢边角,一身粗布旧衣,干净整齐。她腰背挺直,没有靠着车厢。
叶老汉坐在一旁,唉声叹气,声音发闷:“在赵府两年,咱们守着花圃,半点错都没犯。不过同公子多说了几句花木的话,说赶就赶。大户人家,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他絮絮念叨,老家田地早就荒了,城里也无亲可投,这下被赶出来,竟不知往何处落脚。
叶澜儿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那日在赵府花圃,赵书屹说话是谦和,并无轻慢。可有些东西,不是谦和就能抹平。
她心里清楚,他们父女没有籍,没有根基。人家一句话,便能夺了他们赖以糊口的营生。
叶老汉叹完,转头看她:“澜儿,往后咱们去哪?”
叶澜儿望着车外不断向后退去的荒田,沉默片刻,低声道:“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寻营生。”
没有多余感慨,也不怨谁。世道就是这样,怨,换不来一口饭。
马车一路向西,离京城越来越远。
赵府入夜,书房烛火通明。
赵书屹换下官袍,立于廊下片刻,抬步入内。
赵秉衡坐在案前,摊着朝事卷宗,头也未抬。
赵书屹垂手立在下首,安静候训。
半晌,赵秉衡才翻完一页纸,淡淡开口:“今日朝堂,你说得很好。”
赵书屹垂眸回话:“儿子据实陈述河工情形,不敢虚言。”
赵秉衡抬眼看向他,目光平直:“据实?”
一字落地,书房气氛微沉。
赵书屹没有闪避,静静立着,不卑不亢。
赵秉衡看着他,缓声道:“你入仕不久,便知体恤流民,务实敢言,是好事。但太过外露心性,容易被人拿捏。”
他语气听似教诲,实则句句敲打。
赵书屹低声应道:“儿子谨记。”
赵秉衡指尖轻点案面:“新政试点,就交由你跟进筹备。利弊、人情、吏治漏洞,你亲自去看、亲自去办。”
赵书屹微怔,随即躬身:“是。”
这是差事,也是束缚。
赵秉衡要他亲手接触新政所有弊病,磨掉那点无端恻隐,也要让他深陷此事,再无余力纠结旁人。更可借他之手,提前布下眼线,等候日后拿捏宋瑜新政的把柄。
赵秉衡挥了挥手:“下去歇息吧。”
赵书屹行礼退出书房。
廊下夜风微凉,吹得檐角灯影轻晃。
他走下台阶,脚步不急不缓,心底却自有盘算。
父亲打发走人,以为断了他的念想。
可念想没断,只是沉了下去。
如今手握新政试点差事,正好可以借着巡查州县、走访民间的由头,出城寻人。
书房之内,人一走空,气氛彻底沉敛。
赵秉衡拿起桌边一封密信,纸面字迹细密,皆是朝中保守官员私下联络的内容。
宋瑜声势渐起,陛下有意扶持新政,已然触碰到门阀旧局。
赵秉衡目光落在纸面,神色淡然。
温家姐弟生隙,是可乘之机;长子心性偏移,是可塑之棋;新政初行漏洞百出,是可破之局。
朝堂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次日一早,工部文书下达。
衙署传令,令赵书屹以主事身份,牵头跟进三处试点州县的新政筹备,核查地方户籍、河工人力,逐月上报实情。
消息传开,衙内又是一阵私议。
有人说赵家公子得重用,前途坦荡;也有人暗讽,赵相之子偏帮新政,是自毁家门立场。
温澜桢听闻消息,只低头做事,无半分异样神色。
他清楚,新政推行前路艰难。朝堂守旧势力庞大,宋瑜一人难支,如今多一个赵书屹务实跟进,于民生、于河工,都是好事。
同日上午,京郊方向。
叶老汉父女的旧马车停在一处荒僻村口。
前路官道分叉,四通八达,却无一处是归处。
叶老汉望着茫茫前路,满脸茫然:“澜儿,我们去哪?”
叶澜儿抬眼望向远处连绵土路,沉默片刻,低声道:“先找处地方落脚,再谋别的生计。”
她语气平静,不见慌乱,也不见怨怼。
世道如此,怨无用,恨无益。唯有站稳脚跟,好好活下去。
她抬手拂去衣上尘土,目光清亮,稳稳落向前方未知路途。
赶车的老车夫忽然勒住缰绳,目光望向道旁林子里一闪而过的青衣人影。
有人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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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政见不合,父子打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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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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