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讴》津谷天

4、镜面球下2 在镜面球下

　　顾允双臂撑在洗手台上，半合着眼。

　　她感觉自己好像踩在弹簧上，稍稍一动，整个世界便会东倒西歪。

　　同时，她也在庆幸这会儿洗手间没人，她可不愿意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让别人看见。

　　实在难受，顾允打开水龙头，打算冲一下脸缓缓。

　　然而她又停住了。

　　可恶，忘了自己化了妆了，要是花了，岂不是和鬼一样，那还怎么见人？

　　咬了咬唇，顾允觉得自己应该是可以缓过来的。于是她侧过身子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双臂抱在胸前。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响动。

　　是有人来了吗？

　　顾允睁开眼睛。为了避免让别人发现异常，她打算直接离开。

　　她抬了抬脚，一步一步朝外走。

　　桑禾双手插在裤兜里，哼着曲从外面进来，就见一个摇摇晃晃的女人往外走。

　　她吓了一跳，刚想开口，那女人竟直直撞在了自己身上。

　　顾允有一瞬错愕。她不想这样的，可是刚刚路过那人时，眼前一花没了力气，竟然直接撞人家身上了。

　　“对…对不起。”她感觉脸要丢尽了，硬着头皮想要站稳。

　　桑禾反应过来，连忙扶住她。“小姐姐，你还好吧？”

　　“我没事…”

　　“醉了？”

　　顾允不想承认，但刚刚确确实实撞到了人家身上。

　　“嗯…”她应道。

　　桑禾抬头思索片刻，将顾允轻轻扶到墙壁边。“你先靠着，等我一下。”说着，她长腿一迈走出洗手间。

　　顾允脑袋发晕，心里几百次懊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来这个地方。现在好了，身体难受不说，还把脸丢干净了。

　　于是她只好反复安慰自己。没事，就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又没有吐到对方身上，犯不上这么头疼。

　　然而就在此刻，桑禾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从吧台那买到的热蜂蜜水。她用空出来的手轻轻扶着顾允的肩膀。“小姐姐，把这个喝了，会好受一些。”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温和，顾允心中竟升起一丝隐秘的依赖感。这种情绪是前所未有的，不过它转瞬即逝，让顾允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捕捉不到了。

　　顾允双手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才道：“谢谢你…”

　　她抬眸，看向桑禾。

　　卫生间的灯是昏黄色的，衬得眼前人表情柔和。桑禾轻勾着唇，明眸中映出顾允的模样。

　　这人鼻子很是小巧精致，眼睛却很大，上挑的眼尾带几分媚意。她皮肤光滑，薄唇抿着，嘴角微微上扬，温柔之余，又多了浅淡的疏离感。

　　是一张十分完美的脸。

　　“有没有好受一些？”

　　顾允有些愣神，总觉得在哪处见过这人。

　　她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垂着眼，心底泛起一阵无力。这是她第一次懊悔自己记忆力如此差劲，明明有种熟悉感盘旋在心口，往事却像蒙了一层薄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好受些了，多亏了你…”

　　“没关系，看你的样子，是学生吧。”桑禾笑了笑。“还是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顾允抿唇。又不是她想来的。

　　不过她此刻也不好去解释什么，于是再次道谢。

　　桑禾打开手龙头洗了洗手。

　　“那我先走了，你在这里缓缓？”桑禾身子转向门口，回头看着顾允。

　　“好…”顾允是想让她快点走的，毕竟她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桑禾朝她点点头，迈步离开了。

　　走至卫生间外的长廊，桑禾再次回头。

　　镜面球转动，斑斓流转的彩光落在她脸上。她眉梢轻轻一挑，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痞气的坏笑。

　　“小姐姐，你今天很漂亮哦。”

　　“老实说，我很庆幸是我发现了你。”

　　扔下两句意味深长的话，她又收回视线，朝着远处走去。

　　顾允怔愣在原地。

　　她想起来了，那女人，分明是她早上在餐厅看见的那个。

　　记忆带着暖意冲进心脏，痒痒的。

　　搞什么？！

　　她捂住嘴，心脏在某一刹那就已经挣开了层层枷锁，疯狂跳动着。

　　好像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一样。

　　这就是佰思宜口中的动心？

　　开什么玩笑？

　　她动心了？

　　对方还是个和她一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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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嫒一抬头，就见满脸颓然的顾允正往这边缓步走来。

　　佰思宜此时此刻正僵着身子坐在原处，戒备得像只刺猬。

　　原因无他。男神来了，但带了个女孩。

　　“佟嫣，你要喝点什么酒？”权率歪头，长腿伸展开来，手臂还搭在身边女孩背后的椅背上。

　　看着就吊儿郎当的。偏偏他长得还帅，魅力简直加倍外放。

　　“我，我不喝酒。”小姑娘扎着两根双马尾，低低的搭在肩膀上。此刻她白皙的小脸憋得通红，拘谨的样子和刚来时的顾允差不多。

　　顾允坐回佰思宜旁边，刚想开口，就见好友死死盯着那边的两人，一副炸毛的样子。

　　顾允：……

　　“好啦，死心了？人家有女朋友了。”

　　佰思宜欲哭无泪。“他们也没告诉我啊，可恶啊可恶啊……”

　　这下，佰思宜和顾允都没了兴致，简单聊了一会儿就准备告辞了。

　　徐一灿看起来有些紧张。等她们走后，他坐到宋嫒旁边，轻声道：“姐。”

　　宋嫒意味深长笑了一下：“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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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一灿耳朵红了。

　　“行，微信我找思宜要来给你。”宋嫒晃了晃酒杯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谢姐。”徐一灿笑了，起身坐回位置。

　　申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旁边喝得满脸通红正和一群男生鬼哭狼嚎的王富，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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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钟了。

　　还好没到门禁的时间，顾允也没敢和爸妈说自己去了酒吧。她在楼道里将衣服换下来放进手提袋里，用湿巾抹了把脸，才进家门。

　　电视的微光落在苏雨身上，她靠在沙发里，脸上敷着面膜，正漫不经心地看着节目。门锁咔嗒一响，门口传来动静，她立刻反应过来是女儿归家，撑着沙发站起身，往玄关走去迎接。

　　顾允打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等待着的妈妈。她顿了顿。

　　“妈。”

　　“怎么这个点才回来？”苏雨有些诧异。“要不是你和我说晚点，我差点都要报警了。”

　　对于这个母亲，顾允是感激于心的。对于自己的冷淡，她从来没有表示过不满。

　　小时候的顾允就是个乖孩子，除了出生那次，几乎从来没有哭过。苏雨经常抱着面无表情的她，温柔地讲故事。

　　人们都说顾允是怪胎，苏雨却说：“因为我的女儿很聪明，天才总会是大家眼中的异类。”

　　顾允不知道该以什么情感报答她，只能付出全部努力，变得更加优秀，也是为了让她更加骄傲和幸福。

　　思及此，顾允的目光更加柔和。

　　“嗯。”她点点头，声音很轻。“陪佰思宜去逛街了，她还送了我一件裙子。”

　　佰思宜毕竟和顾允从小就认识，苏雨自然知道她。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互相也放心让孩子结伴出门。

　　“爸呢？”

　　“他今晚有应酬，打算直接在那边回公司睡了。”苏雨回道。

　　“那您也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苏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嘱咐顾允睡前要把热牛奶喝掉，就关电视上楼了。

　　顾允打算先洗个澡，于是回了房间。抱着睡衣出来时，正巧撞见穿戴整齐的顾诗淮下楼。

　　她皱了皱眉：“门禁快到了，你这么晚出门妈妈会生气的。”

　　顾诗淮戴好鸭舌帽，头也没回，飞快下了楼梯。“小孩，先管好自己吧。”

　　顾允失语。她也懒得管他，转身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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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温水洒在肌肤上，轻柔拂过，顾允再次想起那个人。

　　很奇怪，明明是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竟然会频频出现在脑海，连忽视都做不到。

　　顾允觉得心口痒痒的。她关了花洒，擦干身体，走出浴帘。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顾允眨眨眼睛，轻轻碰了一下脸颊。

　　“小姐姐，你今天很漂亮哦……”

　　顾允瞳孔猛缩，脸瞬间涨红。

　　干嘛说那种话啊！？

　　明明就像个变态一样，没错，女变态！

　　桑禾凌晨才到家。

　　用钥匙打开门锁，她抬眸。屋子里一片死寂，连灯也没开。

　　“又加班吗……”桑禾低声喃喃，脱鞋进了屋子，将自己沾满烟酒气的外套扔进洗衣机里，然后回了房间。

　　她倒在铺满月光的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从小到大，自己又见过她几次呢？

　　恐怕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吧。

　　桑禾沉默地闭上眼睛，睡不着，辗转反侧。

　　她觉得大概是身上残存的那股烟味扰得自己心神不安，于是撑着坐起来，打算去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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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是冰的，就那样肆意地浸透身体。

　　桑禾早就习惯了这温度，甚至只敢接受它。她站在花洒下面，看着光滑的白瓷浴壁。

　　浑身又累又疼。

　　她没有吹干头发，简单擦拭两下之后，就赤着脚走出浴室。

　　太冷清了。

　　落地窗外，万家灯火通明，好像都和自己无关。

　　桑禾触及开关的手收了回来。

　　算了，反正只有自己一个人，开不开灯好像都无所谓。

　　睡一觉就过去了。

　　阳光大抵是这世间最不吝啬的事物。

　　它平等照耀着每一个人，以温柔相对。

　　同样的，它也很虚伪。

　　因为孤独的人心中最丑陋的一面，也会受到它的包庇，被迫变得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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