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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下午四点,凌晨四点 落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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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那天,双子城的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
陈曦迟到了二十分钟,远远冲她挥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见面先抱住她,又捧住她的脸左右端详,倒吸一口凉气。
“我天,也太自然了。”她瞪着眼,“我都快记不清你原来长什么样了,可你就是你,懂吗?”
“懂。”林知予被她晃得想笑,“说明钱没白花。”
新学期很快把人吞没。她读综合艺术,这学期主修绘画,画室在一栋红砖老楼三层,落地窗外是大片草坪。教授布置了新课题,关于“自我与凝视”,期末交一组作品。
林知予盯着课题单看了很久,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字:脸。
然后又划掉了。
这题目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戳在她最近一直绕着走的地方。她太熟悉“被看”了——从小到大,她的脸、她的画、她剪乱的头发,都在被人看、被人评价。她过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看、足够特别,那些目光就会变成一种确认。可她现在有点不确定:如果那份“值得”,总要借别人的眼睛才成立,它到底算谁的。
她想不明白,索性先不想。
回美之后,时砚也从西藏回到了清城,一落地,就被排满的手术重新吞没。隔着十三个小时,两个人在西藏路上那种断断续续、却每天都有的联系,被各自的昼夜,冲得淡了。
对话框,安静了好几天。
林知予嘴上没说什么,只是画着画着,会顺手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再扣回去。
一周后的晚上,她对着镜子卸妆,发现右眼内眼角,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牵扯感。她扒开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又翻出术后注意事项逐条对照,指尖越翻越慢。
理性上她清楚,恢复期里这种细微感觉再正常不过。可那张脸是她身上最不能出错的地方,她宁可得一句专业的准话,也不愿自己瞎猜。
她本能想去搜网上的案例,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住了。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安安静静躺着,头像是一片黑白星河。他早就说过,术后有问题,随时留言。
林知予对着那行字,给自己找理由:术后问题,问主治医生,名正言顺。
可这理由,她自己都觉得,比上一回勉强了些——上回眼角泛红是真,这回那点若有若无的牵扯,她扒着镜子看了半天,连到底有没有,都没十分拿得准。
她把情况客观描述了一遍,拍了张局部照片,末了礼貌地补一句。
【林知予】:时医生,麻烦您有空帮我看一下,不着急。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画,云淡风轻。
陈曦来画室送咖啡,坐了不到半小时,就看着她第 N 次装作漫不经心地瞟手机。
“你今天怎么回事?”陈曦眯起眼,“魂不守舍的,等谁呢?”
“等医生回复,术后有点小问题。”
“哪个医生,能让你林知予三分钟看一次手机?”陈曦来了精神,“你这表情,可不像等医嘱。”
“我什么表情?”
“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在数秒的表情。”
林知予手上的笔顿了顿,淡定地把手机塞进口袋:“你想多了。脸是我吃饭的家伙,也是我自己的作品,换你你也急。”
陈曦将信将疑,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行吧。”
走到门口,她才回头,丢下没头没尾的一句:“林知予,你照镜子的时候,可比看手机的时候,镇定多了。”
林知予没应声,手里的笔却停了。
镇定。她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像要说服谁。对,她一向镇定。
···
消息是三个小时后回的。
她这边下午,阳光正好;清城,是凌晨四点。
回复简洁、专业,分了两条。
【正常术后反应,内眼角皮肤牵拉会有轻微异物感,两周左右自行消退。】
【照片看了,切口愈合良好,没有增生,继续涂药,避免用力揉搓。】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林知予盯着那两行,悬了一晚上的那口气,悄无声息落了地。
她刚敲好“谢谢时医生”,“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出来。
几秒钟后,第三条消息进来,和前面的公事公办,不太一样。
【那边,几点?】
林知予愣了一下,抬头看墙上的钟。
【林知予】:下午四点。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时砚】:我这边,凌晨四点。
林知予看着屏幕,手指停住了。
下午四点,凌晨四点。她在画室里对着最好的阳光,他刚结束一天的手术,守在城市另一端的深夜里。十三个小时,从前只是一个数字,此刻才真正有了形状——她的白天,是他的黑夜,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昼夜。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灭了,过一会儿,又亮起来。
最后进来的,只有很短的一句。
【早点休息。】
她盯着那几秒钟的“正在输入”,说不清他原本敲了什么。又是这样——他先一步,把话收回到医生对患者的安全距离里,像拆线那天的换药室,像海边那件外套。
林知予挑了下眉,回。
【林知予】:好,您也是。
她放下手机,重新站回画布前,心里却异常冷静地,给自己下了结论:林知予,你只是恢复期情绪波动,加上异国,容易对一个改变过你的人产生错觉。这很正常,但,不是别的。
不是别的。
她重复了一遍,落笔重新画画,这一次,没再看手机。
···
她不知道,十三个小时之外,清城凌晨四点的办公室,时砚并没有立刻去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暗下去的对话框,看了很久。他前一天连做三台手术,凌晨才看到消息,本打算回完医嘱就躺下,却在敲完最后一个字后,鬼使神差多问了一句“那边几点”。
问出口,他就后悔了。
那不在一个医生该问的话里。
他望向窗外,城市还沉在睡梦里,而她那边,正是阳光最好的下午。她正要往广阔的地方去,他已经在这间手术室站了很多年,往后,大概还要站很多年。
时砚沉默片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
闭眼之前,他清楚地意识到——
往后这漫长的时差里,他们大概,永远也碰不到,同一段白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