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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到了,说一声 看完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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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展的第二天,林知予退了海边的酒店,回了家。
家在清城隔壁的城市,一片安静的老区,院子里有棵很高的银杏。她拖着箱子进门,叶子正黄,落了一地。
母亲听见动静迎出来,没问展览,也没追着看她的脸,只接过箱子,说厨房炖着汤,让她先上楼歇着。她的房间还和从前一样,画架支在窗边,颜料按颜色排着,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母亲擦得干干净净。
她在家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松。
父亲话不多,早上在院子里浇花,饭后才问一句恢复得好不好,不等她细答,就说想做的事就去做,家里不用她操心。母亲更是,从她决定做手术起,就没说过一个“不”字,只在她出门时,往她包里塞围巾和药膏。
林知予有时候想,她大概是被托举着长大的。
至于这份托举意味着什么,她那时还没深想。只觉得,被这样爱着的人,往后无论走多远,都该有地方可退——也正因为手里有退路,她后来才更不懂,怎么会有人,把日子过成没有退路的样子。
那几天,她和时砚,谁也没联系谁。
她拉不下脸先开口,明明是他说过“到了跟我说一声”,可她好好地在清城,没什么好说的。他那边,也安静着。
她是刷朋友圈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出发了。
没有私聊,他只在朋友圈发照片。一条公路,一片旷野,天压得很低,画面都很静,没有一个字提自己去了哪儿。可她知道,那是西藏。
她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划走了,又划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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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隔了好几天。
那天晚上,母亲炖了银耳羹,她喝了一碗,回房间,对着镜子涂祛疤膏,眼角那道切口在灯下还有一点红。她看了两眼,到底,还是拿起了手机。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很正当:恢复期,问医生,天经地义。
她把对话框点开,先问的,还是病情。
【林知予】:时医生,眼角切口还有一点红,正常吗。
发出去,她以为又要等很久,没想到,他回得不算慢。
【时砚】:正常,恢复期内切口泛红会持续三到四周,继续涂药,注意防晒。
【时砚】:照片拍一张,我看一下。
她拍了局部发过去,他看了,说愈合得不错。
按说,医嘱到这儿,就该结束了。她也是这么打算的,手指却没退出对话框。那头,也没有立刻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只牦牛。
孤零零站在路边,黑乎乎的,毛长长的,脸被风吹得有点歪,说不出的憨,也说不出的丑。
【时砚】:路边遇到的。
林知予看着那只牦牛,没忍住,回他。
【林知予】:好丑。
那头隔了几秒,慢悠悠回过来一句。
【时砚】:比你做完手术的时候,好看。
林知予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笑出声,又有点气,指尖飞快地敲。
【林知予】:时医生,你们医生都这么跟患者说话?
【时砚】:实话。你刚下台那天,肿得眼睛都睁不开。
【林知予】:……
【林知予】:那也是你做的。
【时砚】:嗯,所以我没嫌弃。
她对着手机,又气又笑,半天,回了个“哼”。
她能感觉到,隔着那么远的路,那个人在屏幕那头,大概也松了一点。在清城,他的话永远收着,到了这片旷野,才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斗嘴。
···
那天夜里,她已经准备睡了,他发来一张星空。
高原的夜,黑得纯粹,银河横在画面中央,星星密得像要落下来,低低地悬着。
【时砚】:睡不着,出来看星星。
林知予抱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林知予】:你为什么,这么想出来透气。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反复几次,她等了很久。
【时砚】:没什么。
【时砚】:就是一年到头,都在为别人活。难得,想为自己,开几天车。
为别人活。
林知予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自己——想起院子里那棵银杏,想起母亲的汤,父亲那句“想做就去做”。她是被托举着、为自己活的人;而他,长到这么大,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
一个在很暖的土里,一个在很空的旷野。
她还想再问,那头却安静了,只又发来那张星空,再没有一个字。她识趣地,没有追问,斟酌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林知予】:那这几天,你就好好为自己活。
隔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
【时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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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这几天”,其实只剩一夜。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回美国。
深夜快十二点,她看着门边收拾好的行李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行程发了过去。她想,他是主治医生,告知一声,应该的。
【林知予】:时医生,我明天的飞机,回美国。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消息发出去,她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屏幕就亮了。
【时砚】:……这么快。
【时砚】:长途飞行,机舱干,切口容易发紧,别揉,眼膏随身带着。
【时砚】:落地要是还有不适,随时发消息。
嘱咐得周全,一句句,都还是医生对患者的样子。林知予一条条看着,正要回“好”,最后一条,单独跳了出来。
【时砚】:到了,跟我说一声。
林知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术后的医嘱里,没有这一条。前面那些,是医生的本分;这一句,却像是他私人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某个地方,被很轻地拨了一下。她没细想,也不敢细想,只把那点动静按下去,回得云淡风轻。
【林知予】:知道了。
【林知予】:时医生在外面,也注意安全。
那头隔了几秒。
【时砚】:嗯。
【时砚】: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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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的时候,清城的天,阴着。
林知予靠着舷窗,看地面一点一点退远,云层翻涌上来,把那个院子、那棵银杏,一起盖在了下面。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到了,跟我说一声”,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到底是医嘱,还是别的。她索性不想,闭上眼——十几个小时之后,地球的另一端,还有新的学期在等她。
而在她不知道的、很远的高原上,天刚蒙蒙亮,时砚正开着车,迎着雪线。
他手机里还停在昨夜的对话框,一路几次点开,又锁上,把车开得很慢。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大概是等那条“我到了”的消息,从十三个小时之外,隔着一整个昼夜,慢慢传过来。
车窗外,旷野无边,晨光落在雪山顶上,很亮,也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