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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雁落半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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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屋顶上的门神
秦雁翎在“晚霞”住满一个月,全镇都知道东头多了个“门神”。
这称呼是顾盈盈起的。起因是镇上的泼皮二狗子,喝多了想去调戏“晚霞”新来的伙计,刚摸到后墙根,头顶上飘下来一个声音:
“数你第三回了。”
二狗子抬头,看见屋脊上蹲着个人,月光底下,刀都懒得拔,就那么用刀鞘敲了敲瓦片:“再往前一步,我替你爹教教你规矩。”
二狗子跑得比兔子快。
第二天这事传遍全镇。加上她先前在码头替人挡过一回赌坊打手,那身功夫没法藏,“门神”两个字就这么叫开了。
镇上人后来发现,这门神管得宽。夜里巡两遍巷子,白天蹲屋顶;谁家的晾衣绳断了,谁的房漏了,谁家孩子爬树卡住了,她顺手都管。管完往人家门口一蹲,理直气壮:“给口饭吃。”
人家的饭端出来,她也不挑,一碗剩粥也吃,吃完把碗在门墩上一磕,算是谢过。
来栖水之前,她吃饭从来不坐下——蹲着吃,两口扒完,眼睛盯着门。如今倒被这镇子养出了些毛病:吃的慢了些,也不盯着门了。
顾盈盈头一个发现这事,跟沈檀咬耳朵:“门神爷现在肯坐着吃饭了。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檀翻着账没抬头:“她自己知道就好。”
小事尽在脸上,大事却一点不肯露。
燕绫给她看过一次旧伤,看完半天没说话。
那具身体上的伤,密得像一张地图:箭伤两处,刀伤七处,断过的肋骨,还有右肩上一处愈合得很坏的旧创。燕绫的手指顺着那道疤往下按,按到一半就停了。
“这伤没接正,将错了十来年了吧?阴雨天疼不疼?”
“疼。”秦雁翎答得干脆,“习惯了。”
“习惯个屁。”
燕罗刹难得爆了粗口,当场把人按住正骨。她那双看惯了病人的手,力道又准又狠,正得秦雁翎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一声没吭。
完事了,燕绫丢给她一副药:“七天一剂。谁像你这么造自己的——你这条命是捡的?”
“是捡的。”秦雁翎系着衣带,笑了笑,“七年前就该死的。”
诊室里静了。
燕绫看她一眼,没追问。有些伤不在身上,她这个当大夫的,懂。
倒是顾盈盈,第一时间摸到了铺子里,拉着沈檀咬耳朵:“听说了吗?威远镖局!七年前通州最大的镖局,一夜之间没了——总镖头秦老爷子死在狱里,罪名是'勾结水匪、劫掠官银'!满门获罪,家产抄没,就跑出来这一个女儿!”
沈檀手里的算盘停了。
“勾结水匪?”谢云筝从里间走出来,脸色沉了,“通州、官银、漕运——盈盈,这几样凑在一处,就不是江湖恩怨了。官银的账目只有漕运衙门和户部对得上。一个镖局,怎么'劫'得到官银?”
满屋子静了。
顾盈盈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有人做局?”
“七年前是不是局,我不知道。”谢云筝慢慢地说,“但我知道,真劫了官银的人,如今该是什么下场。而一个替人背了罪名、被追杀了七年的姑娘,为什么漕帮追她追得这么紧——”
“怕的不是她。”沈檀接了下去,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怕她知道什么。”
这时候,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秦雁翎挑着两担水进来,看见满屋子的静,愣了一下:“说啥呢?”
“说你长得俊。”顾盈盈脸不红心不跳。
“这我知道。”秦雁翎把水桶放下,擦了把汗,理直气壮,“我爹说我这眉眼,是娘给的,刀山剑树也削不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坦坦荡荡。
可是转身出门的时候,经过半夏身边,脚步慢了半拍。
半夏正低头核账,笔尖顿了顿,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句:“晚上炖了鸡。你的那份,单独放,不跟他们抢。”
秦雁翎的脚步,停了一瞬。
“……哎。”她应了一声。
那一声“哎”应得又轻又快,像怕慢一步,喉咙里的什么东西就要露出来。
蹲在账本后面的半夏没抬头。可她翻页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多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把刚才那半拍脚步也算了一遍——从门口到柜台九步,秦雁翎素日走七步,方才走了八步半。慢的那一步,落在她案前。
算账的人,什么都记得。
沈檀说得对。这样的人一旦认了地方,赶都赶不走。
麻烦的是,认了地方之后,她自己,好像也开始认这个人了。
夜里打烊,半夏最后一个锁门。
她绕到后院,抬头看了一眼屋顶。月光底下,那身影果然在,背对着她,坐在正脊上,两条腿垂在瓦上,一口一口喝酒。
半夏在底下站了会儿,没喊她。转身进灶间,温了一碗汤,端出来,放在后院那张石桌上。
“下来喝。”
屋顶上的人没动。
“汤凉了。”
“……听见了。”秦雁翎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还是不动。
半夏也不催,自己在石凳上坐下,说:“屋顶上风大,喝酒更冷。”
过了会儿,瓦片响了两声。人落下来,坐她对面,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喝到碗底,才闷闷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夜里爱在屋顶上喝酒?”
“你上个月夜里翻墙回来,先踩了东南角第三片瓦,再踩西头那两根椽。”半夏说,“整个院子,就那两处踩不响。我核账的时候听见了。”
秦雁翎端着空碗,不说话了。
半晌,她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声:“在镖局里,没人知道我夜里在哪儿。我妈知道,她走了。我爹知道,他也走了。”
半夏没接话,只把自己面前那碟咸豆子推过去。
秦雁翎看着那碟豆子,忽然说:“夏姑娘,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有点赖。”
“是。”半夏答得很快。
秦雁翎一噎。
“我认。”半夏把算盘夹在腋下,站起来,声音平平的,“赖就赖了。反正你也没打算走。”
秦雁翎在她身后,愣愣地看着她往屋里去的背影,忽然把脸埋进碗里,闷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踏实。
【附篇·手把手】
秦雁翎识字不多。
镖局的票据她认得,走江湖的暗号她认得,可“账目”两个字写出来,她得停一下才好认。
那日她蹲在柜房门口看半夏核账,看了一炷香,忽然说:“你教教我。”
半夏的算盘停了。
“教你什么?”
“认字。算账。”秦雁翎说得理直气壮,“你那些账,我看不懂。将来镖局护货,货单上写什么我要是认不清,被人坑了怎么办。”
半夏看了她一眼。
理由找得挺好。可是那眼睛飘忽的样子,瞒不过核了十年账的人。
“过来。”她把账本挪开,取了一张素纸,“从你的名字学起。”
秦雁翎坐到案前,笔递到手里,捏得像捏刀。
“握笔不是握刀。”半夏探过身,从她身后伸手,捏住她的手指,把姿势一格一格地掰正,“食指这样扣,指节放松。你使那么大劲,写两笔纸就破了。”
她的手指搭在秦雁翎的手背上。
秦雁翎整个人僵住了。
她这双手,握过刀、拉过弓、扛过死人,什么硬东西都捏得住。此刻被一只手这样轻轻覆着,倒像被火烫了似的,指尖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你手真凉。”半夏说。
“……嗯。”
“火气都跑我这儿来了?”
“嗯。”
半夏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一热,手上却没松,反而握得更实了些,带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在纸上走。
“秦——雁——翎。你爹给你起这个名,雁翎,是刀的名字。”
“是。”秦雁翎低着头看纸,“我爹说,雁翎刀轻,快,能保人,也能伤人。他说做镖师的,要记住刀是保人的。”
“那就写端正点。”半夏的手带着她收住最后一笔,“你的名字不能歪。”
纸上的三个字,前两个歪得厉害,最后一个端端正正——最后那一笔是她带着写的,笔锋收得又稳又干净。
秦雁翎盯着那个“翎”字看了半天。
她七岁开始练刀,三十斤的铁刀单手舞得生风。可此刻,她看着自己名下那个字,心口鼓得比舞刀还快——快得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不像自己的。
“夏姑娘。”
“嗯。”
“你教我的时候,”她闷闷地问,“手能不能别松。”
屋里静了。
半夏抽回手的动作停在半空。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了看,又抬眼看秦雁翎。这人的眼睛不敢看她,直直盯着纸上那个字,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耳根却红得像被杀过的血。
半夏把那只手,重新盖了下去。
“不松。”她说,声音又平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信了,“教你写完这一页。”
那一页,从午后写到了黄昏。
写了三十七个“翎”字。字一个比一个正。
半夏的手,一次都没松。
——
后来,“晚霞”的账房多了一本册子。册子是新的,封皮上是秦雁翎的字,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自家的账。”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
“夏姑娘的手,冬冷夏凉。冬天,得我焐。”
底下别人添了一行小字,笔迹清秀,锋利:
“第一笔账就记错。她的手是凉的,不冷。'冷'字,罚抄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