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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雁落半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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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章赖着不走
秦雁翎的伤,养了六天。
第七天清晨,半夏推开柴房的门,看见的是这么一幅景象:人好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草堆码得整整齐齐,连她那把短刀都用布擦得锃亮——
人在门边站着,单膝一点地,抱拳,行了个江湖人的礼。
“秦雁翎,谢沈掌柜和夏姑娘救命之恩。”她抬起头,一脸的正气凛然,“江湖规矩,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护。从今日起,我就是贵铺的护院。管吃管住就行,工钱不要。”
半夏手里端着的粥碗差点泼出去。
“谁要你护?”
“你。”秦雁翎答得斩钉截铁,“那夜追我的人认了你的脸。我不在,他们迟早回来。”
“那你更该走!你在这儿一天,我的铺子危险一天——”
“我在,他们才不敢来。”秦雁翎站起身,理直气壮,“你赶我走,是害你的铺子;我留下,是保你的铺子。夏姑娘,这笔账,你算错了。”
半夏:“……”
她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人在自己最擅长的行当里,用最不讲理的方式赢了账。
她把粥碗往人手里一塞:“吃完就走。”
“好。”秦雁翎接过碗,当场扒了三大口,“真香。再来一碗。”
“……”
那天中午,这个“吃完就走”的人,在“晚霞”后院吃了五碗饭,帮着把漏雨的柴房顶修了,把松了的院门轴换了,把天井那口老水缸里的水挑满了——挑完水,她跳上屋顶,往那片瓦上一躺,枕着手臂,晒太阳。
半夏站在底下,仰着头,气得说不出话。
“你下来!”
“不下来。”屋顶上的人眼睛都没睁,“我在这儿,看得远。巷口来条狗我都数得清。你们掌柜的说了——”
“我们掌柜的说什么?”
“你们掌柜的说,”秦雁翎睁开一只眼,朝屋里努努嘴,“让你别喊了,吵着她调脂。”
半夏猛回头。窗子后头,沈檀和谢云筝两颗脑袋“唰”地缩了回去,缩得半点诚意都没有。
——
那天晚上,铺子打烊,沈檀把半夏叫到里间,谢云筝也在。
“人我们见过了。”沈檀开门见山,“她的事,都说了。追杀、仇家、断人财路——半夏,你怎么看?”
“我说赶她走。”
“她能走么?”谢云筝问。
半夏沉默了。
沈檀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呀。你救人的时候,药按止血的先后摆;她翻墙的时候,血淋淋地栽进来——她把命都交到你手上了,你还让她走?”
“我那是——”
“我懂。”谢云筝接了话,声音很轻。她想起两年前的自己,想起那场烧了半间库房的火,想起“晚霞醉”在柜台最里侧摆了三个月的那段日子。“收留一个祸害,是把祸揽到自己门上。可是半夏,有些祸,”
“躲不掉的,就得认。”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那个还蹲在屋顶上的影子,慢慢地说:
“再说了——她那样的人,走遍天下,没人给她摆过一瓶按次序放的金疮药。这种人一旦认了地方,赶都赶不走。”
“你现在赶,她夜里还会回来。白天赖着,明着赖着,赖到你心软为止。”
半夏站在灯影里,想起那五碗饭,想起修好的柴房顶,想起巷口那条被数得清清楚楚的狗。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柜上取了一床干净被褥——柴房夜里冷。
“喂。”她把被褥丢给屋顶上的人,没好气,“柴房不许点灯,不许磨刀,不许三更天起来蹲墙头——”
“都依你。”秦雁翎接过被褥,抱在怀里,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夏姑娘,你放心。”
“我这人别的不行,护人——从来护到底。”
【附篇·屋顶上的雨】
半夏本来是不打算上去的。
她把那床干净被褥丢上屋顶之后,转身回屋,闩了门,吹了灯,躺下。躺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起了风。风一起,她想起一件事:柴房的屋顶去年漏过,她自己拿瓦补过,补得不好;而屋顶上那一位,白天把柴房顶修了,把院门轴换了,把水缸挑满了。
她起来,披了衣裳,抱着那两个白天剩的炊饼,又拎了一小坛酒,摸黑走到院子里,仰头。
月亮出来了,云在跑。
屋顶上有人坐着,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瓦檐外,影子拖得长长的。
“喂。”半夏说。
屋顶上的人回过头。
“你还没睡。”
“睡不着。”半夏晃了晃手里的酒坛,“你喝不喝。”
秦雁翎看了那坛酒一会儿。
“你上来。”
“我不会爬屋顶。”
“旁边有梯子。”秦雁翎说,“白天我搁那儿了,就是防你今天爬。”
半夏:“……”
她把炊饼叼在嘴里,一手提酒一手扶梯,一级一级爬上去,爬得极不体面,最后两级是被一只伸过来的手拎上去的。
屋顶上跟底下不是一个地方。
底下的巷子又窄又暗,可坐在屋脊上往南看,能看见半个镇子——栖水镇的灯,一户一户,稀稀落落地亮着。再远些,是河,河上有渔火,几点,一动一动。
风很干净,带着水汽。
“你天天蹲这儿看这个?”半夏把炊饼递过去。
“嗯。”秦雁翎接了,“我不是蹲,我是守。”
“守什么。”
“守巷口。”她咬了一口炊饼,含含糊糊地说,“有人来,我先看见。”
半夏没接话。
她坐下来,坐在秦雁翎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片瓦。瓦是凉的,夜里露水重,凉意隔着裙子透上来。半夏把膝盖抱起来,缩了缩。
秦雁翎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什么,解了自己外面那件半旧的青布外袍,往半夏肩上一搭。
“你穿着。”
“我不冷。”
“你缩着。”
“我缩着是因为瓦凉。”
“那就是凉。”秦雁翎说,“穿着。”
半夏没再推。她把那件外袍往身上裹紧了些。外袍上有股味道,不是脂粉味,也不是汗味,是干草、铁器、还有一点极浅的炭火味——那是常年在外跑的人身上的味道。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底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远处河上的渔火还在动,一动,一动,像有人在很慢地眨眼。
半夏吃了半个炊饼,喝了小半碗酒。酒有点辣,喝得她喉咙发热。她偷偷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秦雁翎正望着河那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很直,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是旧的,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她坐得很直,肩背绷着,可是侧脸上那点神色很松——是半夏从没见过的、一点都不戒备的那种松。
半夏慌忙把头转回去。
转得太快,瓦上的炊饼渣子被她的手带了一下,滚了两粒下去。
“看什么。”秦雁翎说。
“没看。”
“你看了。”
“我看河。”
“河在那边。”秦雁翎朝另一边努了努嘴。
半夏:“……”
秦雁翎也没笑。她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炊饼收起来,塞进怀里,然后忽然说了一句:
“夏姑娘。”
“嗯。”
“我这个人,从前跑镖的时候,睡觉都不敢睡沉。”她望着远处,“运一趟货,路上住店,一晚上要醒七八回。听见猫叫都得摸刀。”
“现在呢。”
“现在,”秦雁翎顿了一下,“昨晚上我在这儿睡着了。”
“嗯。”
“睡了整整一觉。”
半夏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累。”
“我不累。”秦雁翎说,“我这些年什么时候都不累。”
她转过头来。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看着半夏,看得很直,很认真,一点都不躲。
半夏忽然发现,自己从上来那一刻起,坐了快一炷香,一次都没敢正眼看她。
现在躲不掉了。
她被那双眼睛看着,脸上慢慢地烧起来,从耳根烧到脖子。她想找个由头低头——可炊饼吃完了,酒也搁在地上了,手边什么都没有,她只好把那件外袍的领口抓住,抓得死紧。
一息。两息。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到一边去了。
“外头凉。”半夏站起来,站得有点急,瓦一滑,晃了一下。
秦雁翎伸手扶了她一把。
扶住的是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很稳,掌心里全是硬的茧。半夏的手腕那么细,被那样握着,像一段树枝被一把收拢。
“下去吧。”秦雁翎说。
“……嗯。”
“夏姑娘。”
“嗯。”
“外袍你披着。”
“我明天还你。”
“不用还。”秦雁翎松开手,“我本来就没有第二件。”
半夏从梯子上下去的时候,一路都没有回头。
她进了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身上那件青布外袍还披着。她没脱。
——那天夜里,栖水镇落了入秋后的第二场雨。
雨点落在瓦上,密密地响。屋顶上那个人没下来,抱着膝盖坐在屋檐下,被雨檐挡着,坐了一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那儿。
她只知道,那间屋子里的灯,整夜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