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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各怀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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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各怀心事
租下库房之后,槐花巷的日子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沈檀每日子时起身盘账,卯时开门,巳时之前把当日要研的脂备齐——因为巳时整,谢云筝的马车准会停在巷口。
起初她还客客气气地迎出去。后来发现这位“租客”根本不需要迎,自己掀帘子、自己跨门槛、自己在天井里那个固定的位置坐好,杌子摆的角度一个月都没变过,沈檀也就随她去了。
只是账册上多了一笔新账,她记得一丝不苟:库房月租、束脩、以及“谢姑娘寄存材料”若干项——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一分不多记,一分不少记。
有一回小满在旁边看她记账,看着看着忍不住问:“掌柜的,人家给了三倍束脩,您怎么记成市价了?”
“她给她的,我记我的。”沈檀笔尖不停,“多的那两倍,不进账。”
“那钱不是白拿了?”
“钱是干净的。”沈檀把册子合上,“可我这个人做买卖,讲究一个心里干净。”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退出去的时候还嘟囔:那您还收人家三倍。
沈檀没理他。
她心里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那两倍的钱,她另存在一只小樟木匣里,没入公账,也没花。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存着。就像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从四月初十那天起,巳时这个时辰在她心里,忽然变得比别的时辰重了些。
谢云筝的习惯,她一个月也摸清了。
她进门先在院里站一下,抬头看一眼天——看天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是极认真的那种看。然后才往天井里走,走到那张旧藤椅前。坐下之前,会用手掌把椅面轻轻地按一下,像是确认这椅子稳不稳。最后才是掀开册子,说一声“沈掌柜,今日教什么”。
这一整套下来,前后不到十息。可沈檀发现,自己已经能在铺子里隔着两道门,听出她掀帘子的声音。
——
顾盈盈看不下去了。
五月里的一个晌午,绸缎庄的顾掌柜又翻过墙头,一屁股坐在胭脂铺天井的石阶上,咬着半块冰镇西瓜,眼刀子直往那边飞。
天井里,谢云筝正襟危坐,听沈檀讲朱砂的三种研法。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认真,认真得像学堂里一对最用功的学生。
“沈檀。”顾盈盈压着嗓子,“我问你个事,你老实答。”
“嗯?”
“你那位租客——”她朝天井努了努嘴,“你真没觉出什么来?”
“觉出什么?”
“觉出她不对劲!”顾盈盈把西瓜皮一搁,掰着指头,“第一,天底下没有贵女学调脂一学一个月的。学也就罢了,没有记笔记的!她那册子我瞄过一眼,画得比我家的账还工整。第二,她那些材料,石蜜、紫胶,我绸缎庄的能量到南边的货,我都没听说市面上有得卖——那是拿钱买不来的东西,她一送就是一匣!第三,”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第三,她看你的眼神。”
沈檀筛粉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拍。
“什么眼神。”
“就是……”顾盈盈一时找不着词,急得直拍腿,“就是你看一匹好缎子,看上了,又舍不得裁,天天来铺子里摸一摸的那个眼神!”
沈檀:“……”
“胡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筛粉,竹筛的细响密了一瞬,又慢慢匀下来,“谢姑娘是懂行的人。懂行的人看什么,都那个眼神。”
“我做了十年绸缎生意!”顾盈盈痛心疾首,“懂行的人我见多了,没有一个人看她掌柜的看得连人家喊'沈掌柜'都听不见——上回我叫了她三声!三声!”
沈檀没接话。
竹筛上的粉簌簌地落,落进白瓷钵里,堆起一座小小的、颜色的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盈盈,人家是国公府的小姐。”
“我知道啊。”
“我是开胭脂铺的。”
“我也知道啊。”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沈檀把筛好的粉倒进钵里,动作利落,语气也利落,“人家租我的库房,付我的租金,学我的手艺。我卖手艺,她学手艺——清清白白一桩生意。生意做完,各回各家。”
顾盈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沈檀啊沈檀,”她重新抱起西瓜,闷闷地啃了一口,“你防着别人吃你的绝户,防得跟铁桶一样。怎么轮到这种事,你就宁可装傻呢?”
沈檀筛粉的手,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停住了。
“我二叔上个月又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这回带了个族老。两个人坐了半个时辰,翻了我的账。”
顾盈盈的西瓜停在嘴边。
“翻出什么了?”
“翻不出。”沈檀说,“账干净。可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阿檀啊,你今年十九,守着一间铺子,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族里看着心疼。”
“心疼。”
“嗯。”沈檀把筛子搁下,擦了擦手,“他们说,一个姑娘家,总归是要有个家的。铺子这么大,将来嫁了人,也带不走。”
顾盈盈沉默了一会儿,把西瓜皮一丢。
“所以,”她说,“你是怕了。”
“我怕什么。”
“你不是怕她。”顾盈盈看着她,“你是怕你哪天真的指望上一个人。指望上了,人家一转身走了,你连这间铺子都守不住。”
天井那头,谢云筝的声音正好飘过来,端方又自然:“沈掌柜,这个'飞朱'和'沉朱',价钱差在哪里?”
“……差在产地和研工。”沈檀定了定神,走过去,“飞朱轻,浮在面上,色亮;沉朱重,吃进膏里,色沉。姑娘要调什么,就得先懂轻重——”
顾盈盈坐在石阶上啃西瓜,看着那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问的其实根本不在乎答案,答的其实根本不敢抬头看人。
她把最后一口西瓜啃完,冲着天井里那两只“用功的学生”,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一对呆子。
起身要走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回头又说了半句。
“沈檀,我再跟你说一句。”她说,“你那些账,我信你算得清。可人心这本账,你算过的,未必是人家欠的。”
——
同一个晌午,国公府。
谢老夫人的佛堂里,檀香袅袅。老夫人拨着十八子,眼皮半垂,忽然开口:“云筝这些日子,日日出府?”
陪侍的半夏心头一跳,躬身答:“回老夫人,小姐是去……学手艺。”
“学手艺。”老夫人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学什么手艺?”
“学、学调脂。”
佛珠停了一瞬。
半夏跪在蒲团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知道老夫人那双眼睛——府里上下谁换了双新鞋,老夫人眼皮一抬就知道。
半晌,老夫人重新拨起佛珠,声音听不出喜怒:“调脂好。女孩子家,安安分分学点正经东西,比骑马强。”
顿了顿,又补一句:
“让厨房备份冰碗,给小姐带去。天热了,别叫她学手艺学得中了暑。”
半夏愣住,随即狂喜叩首:“是!”
退出佛堂的时候,她走得飞快,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老夫人这是——这是默许了!是纵容了!是还要雪中送炭了!
她刚走到回廊拐角,就被一个人叫住了。
“半夏。”
是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
“夫人叫你去问话。”嬷嬷说,“问小姐这些日子,到底日日往哪儿去。”
半夏心里那对刚长出来的翅膀,“啪”地收了起来。
厅上,国公夫人正对着一封帖子出神。
“小姐去哪儿了?”她问得不动声色。
“回夫人,小姐去东市一家脂粉铺子学调脂。”
“脂粉铺子。”夫人把帖子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永宁侯府送来的帖子,说陆少爷下月回京,要来拜见。你怎么看?”
半夏低头不敢答。
“我问你话。”
“奴婢……奴婢不懂这些。”
“你伺候小姐十四年,你懂。”夫人抬眼看她,“我只问你一句——小姐这些日子,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半夏抿着唇,半晌说:“小姐高兴。”
夫人沉默了很久。
“那便好。”她重新拿起帖子,“高兴就好。下月陆家来,你提醒小姐,早半日回府。”
半夏退出去,走到廊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了老夫人方才那句“别叫她烧错了地方”,又想起夫人方才那句“高兴就好”。
这两句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像两口人隔着一堵墙,各说各的话。
而她家小姐,正在那堵墙的另一边。
佛堂的门在半夏身后合上的那一瞬,谢老夫人睁开眼,望着满堂檀烟,轻轻叹了口气。
云筝打小什么性子,她还能不知道?
安分,是安分给外人看的。这丫头心里那盏灯一旦点着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老夫人对着佛龛,低声道,“老菩萨在上,我这位侄孙女的心事,您可得多担待……别叫她烧错了地方,也别叫她,白白烧着。”
她拨着腕上那串十八子,一颗,一颗,一颗。
珠子从指尖滑过去,滑到最后那颗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颗珠子磨得最亮。
因为四十年来,她每天都要单独摸它一遍。
【附篇·伞下】
四月里雨多。
那日谢云筝是从后院的“绣房”出来的——她租下库房做绣房之后,来铺子就不从正门进,走的是后头那条过道。理由正当:做买卖的铺子,天天进出贵客,外头看着不像话。
沈檀送她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三步。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就漏了。
不是下,是漏。整块天像被人拿剪子挑开了一道口子,雨直直地砸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巷子里摆摊的收摊,挑担的钻檐,一转眼就见不到人影。
小满追出来,塞了一把伞给沈檀,嚷了一句“掌柜的外头雨大您别送了”,就跑回去了。
伞只有一把。
“姑娘。”沈檀把伞撑开,往前递了递,“巷口到大街还有半条巷子。”
谢云筝站在檐下,看了看那把伞。
伞是铺子里使的,旧油纸的,不大,两个人撑,撑不开。
“撑不开。”她说。
“撑得开。”沈檀说,“我在外头。”
她说完就撑着伞走下台阶,站到檐外的雨里,把伞往檐下那人的方向偏了偏。
雨落在伞面上,一片响。
谢云筝看了她一眼,走了下来。
两个人走进雨里。
伞确实小。沈檀撑着伞柄,把伞整个往谢云筝那边偏——偏得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伞外。谢云筝走在她右手边,肩膀贴着她的肩膀。隔着一层薄绸的衣料,那点温度是分明的。
雨大,路不敢快走。
青石板上的水漫过鞋面,一步一个响。两个人贴着墙根走,走得比平时慢得多——慢得像这条巷子从头到尾,有半里那么长。
起先谁都没说话。
沈檀在数步子。数到三十七步,她发现自己数乱了;她也发现,走在自己右边的人,脚步比她的慢了一小拍。那一小拍不是跟不上——是那个人有意识地,把自己放慢了一点,好让两个人一直并着。
她不敢往那边看。
可她感觉得到。
感觉得到身边的人每回踩到水洼,都会先顿一下,再落步;感觉得到她右肩那边压过来的分量,微微地、断续地——是那个人想靠过来一点,又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回去。
靠过来,挪回去。靠过来,挪回去。
两个人在一把伞底下,走完了这半条巷子,谁的肩膀都没有真正离开过谁。
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忽然小了。
谢云筝停下脚步。
沈檀也跟着停下。
“沈掌柜。”身边那个人开口,声音被雨声裹着,听不太真,“你这把伞,偏了。”
“没偏。”
“你左肩湿透了。”
沈檀低头一看。左半边袖子确实贴着肉,凉得厉害。
“没事。”她说,“我惯常淋雨的。”
谢云筝没接这句话。
她伸出手,把伞柄从沈檀手里接了过来,然后把伞往**沈檀**那边一偏——偏得她自己那半边肩膀露在了伞外。
“谢姑娘你这是——”
“我这半边,方才在路上就没怎么淋着。”谢云筝说,“你欠我一份,我还你一份。做买卖的,不兴欠人情。”
“这也算账?”
“算。”
“那姑娘方才路上,”沈檀抬起头看她,“为什么一直慢半步。”
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两个人中间的伞面上。
谢云筝撑着伞,没有立刻答。她看着沈檀——看着她被雨打湿的额发贴在鬓边,看着她左肩上那块深色的水痕,看着她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一点都不肯避开。
“因为你走不快。”她说。
“我走得快。”
“你肩膀小,撑伞吃力。”
“我不吃力。”
“……”谢云筝顿了一下。
“沈掌柜,”她说,“你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半条巷子。半条巷子,三十七步。我数了。”
沈檀的心,猛地顿住。
三十七。
她方才也在数三十七。
原来谁都在数。原来那三十七步里,一前一后,两个人心里都放着一把秤,都在称对方偏了多少、自己该还多少。都一样的小气,一样的不肯吃亏,也一样的不肯说破。
“那姑娘现在要还,”沈檀说,“偏回来吧。我这边不怕湿。”
“我偏回来,你就湿。”
“我惯常淋雨。”
“可我,”谢云筝把伞重新扶正,让伞面稳稳地压住两个人中间那条缝,“不惯常看人淋雨。”
雨声里,巷口那家茶棚的伙计探出头来吆喝生意,又被雨打了回去。
两个人就站在巷口那把旧伞底下,站了很久。
久到沈檀听见自己开口,说了一句她事后想起来,会恨不得把这句咽回去的话:
“那姑娘站近些。”
谢云筝看她。
“伞就这么大。”沈檀说,声音稳得像在报账,“两个人都要不湿,就得站近些。站近了,就都能遮上。这是做买卖的道理。”
“好。”谢云筝说。
她往这边挪了一步。
肩膀贴着肩膀。这一回,两个人的肩膀落到实处,中间那半寸的空隙,一点都没有了。伞面稳稳地罩住两个人头顶一片干地。
“你看。”沈檀说,“这不就遮上了。”
“嗯。”谢云筝说,“这不就遮上了。”
谁也没再往下说。
雨在两个人头顶上响,巷子里的水淌得哗哗的,行人从雨里跑过去两拨,谁也没多看这两个贴在一处的背影一眼。
天要黑之前,雨停了。
谢云筝把伞收起来,还给她。收得规规矩矩,抖了两下水,才递过来。
“还你。”
“谢姑娘收着吧。”沈檀说,“一路回府,万一下起来。”
“那我明日给你送回来。”
“……好。”
谢云筝抱着伞走了。
沈檀站在巷口,望着那道背影转过街角。她低头看看自己左肩那块湿透的布,用手指按了按,按出一小洼水。
她忽然笑了。
——这半条巷子,两个人偏来偏去,谁也没肯少淋一滴。
到底还是两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