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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后院的绣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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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后院的绣房
四月十九,谢云筝三登槐花巷。
这一回,她没从正门进,而是绕到铺子侧面,叩响了沈家后院的小门。
开门的沈檀愣了一下:“谢姑娘?”
“叨扰。”谢云筝拱了拱手,姿态端得一丝不苟,“今日不为买胭脂,为租房子。”
沈檀:“……”
谢云筝把手里的折扇一收,开门见山:“我家中长辈近来耳根子软,总有人在她跟前念叨,说官家小姐不该整日骑马踏春,该学些安分的消遣。我推了个'学调脂'的名头出来搪塞——可国公府里没有脂坊,总不能日日往你的柜上跑,传出去,倒是连累你。”
“听闻你这后院有一间旧库房,闲着也是闲着。我租下来,辟作绣房,就在这儿学。束脩照市价翻三倍,房钱另算。”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只管当我是寻常租客,学得快慢,与你无干。”
沈檀站在门口,一时没答话。
脑子里的算盘倒是先动了:后院那间库房,堆的是陈年纸料,早该清出去;束脩翻三倍,房钱另算,这买卖……
这买卖不对。
不是钱不对,是人不对。她见过的贵客多了,可像谢云筝这样的,进门不问价钱、出手不看账册、说话句句把“连累你”挂在头里的,一个也没有。
贵客租铺面,图的是便利;便利之外还想着“连累你”的,那图的东西,就超出便利了。
沈檀心里飞快地盘了一遍:一个国公府的小姐,隔三差五地往一间脂粉铺子跑,任谁听了都要多问两句。这“学调脂”的名头,是给她自己找的台阶,还是给她找的?
若是给她找的——那这台阶,她要不要下?
“姑娘。”沈檀斟酌着开口,“学调脂,不用租库房。您若真想学,站我柜台边上看半天,比我库房里待三个月学得多。”
“柜台人来人往。”
“那……后院坐着看?”
“后院是你的地方,我一个外人,日日坐着,成什么体统。”谢云筝说得理直气壮,“库房好。库房有门,有窗,你教你的,我学我的,两不相扰。”
沈檀:“……”
她活了十九年,头一回见着把“我要赖在你家后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人。
但她没戳穿。一来人家给的价确实公道得不像话;二来——沈檀后来想了很久,为什么当时没戳穿——大概是因为那天早上,谢云筝站在门口,鸦青骑装换了一身鸦青的常服,风尘仆仆,可那双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像等一个答案的小姑娘,等着等着,指尖不自觉地卷了一下折扇的穗子。
沈记的掌柜见惯了讨价还价,没见惯这个。
“……成。”她侧身让开门,“库房今明两日清出来,姑娘后日再来看看?”
“不用后日。”谢云筝跨过门槛,自然而然,“我今日就帮你清。”
“姑娘——”
“租客帮着东家清库房,天经地义。”
沈檀看着她已经走进院子里的背影,想说这天底下没有一条天经地义是这样的。可那句话到底没说出来。
——
于是那天下午,槐花巷的街坊们看见一桩怪事:沈记那间常年上锁的旧库房开了,沈掌柜和一位贵气逼人的年轻姑娘,一人一头,抬着架子往外搬陈年纸料。
贵姑娘搬得还挺认真,抬完还挽了袖子扫地。
“沈掌柜——”隔壁绸缎庄的顾盈盈扒着墙头,眼珠子来回转,“这位是?”
“租客。”沈檀头也不抬。
“租客?”顾盈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咱们这条巷子谁不知道,你家那库房白送人住都没人要,你居然租出去了?还三倍束脩?沈檀,你是不是傻——”
那个“傻”字还没落地,她已经利索地翻过墙头跳了下来。顾盈盈翻墙翻得极熟,这条巷子里两家铺子的墙头,从小被她翻矮了半尺。
她一落地就绕着谢云筝看了半圈,看得非常不客气:看头面,看衣裳料子,看手里的折扇,看那双鞋底——鞋底几乎没沾泥。
“顾掌柜。”谢云筝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客客气气地颔首,“在下姓谢,往后叨扰,还请多照应。”
顾盈盈被那份气度噎了一下,缩回去半颗脑袋,又忍不住探出来,冲沈檀挤眉弄眼,口型无声地比划着:国、公、府——?
沈檀把一摞纸料塞进她怀里:“搬你的纸。”
顾盈盈抱着纸,嘴上还是不停:“谢姑娘是吧?我跟您说,沈檀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死心眼。她家后头那库房里堆的破纸,能当柴烧的都没几斤,您三倍束脩租她这地方,我还以为她坑您——”
“顾掌柜。”谢云筝笑了一下,“是我自己找上门的。”
“哦。”顾盈盈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半圈,忽然福至心灵似的,把纸料往地上一放,拍手道,“那成,那我也搭把手。”
她帮着搬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沈檀,压着嗓子说了半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檀。”
“嗯?”
“她看你的时候,”顾盈盈回头瞄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正在擦窗台的背影,“眼睛是直的。”
“什么直的。”
“我给人相看亲事相看了三年,”顾盈盈说得一本正经,“媒婆的眼就是尺。她看你那眼神,跟看一匹好缎子不一样——看缎子是挑,看人是认。”
“胡说什么。”
“我胡说。”顾盈盈耸耸肩,翻墙回去了。翻到一半又探回头,“不过沈檀,你要是真能摊上个国公府的小姐做靠山,你那个二叔,往后也好对付些。”
沈檀抬头看她。
顾盈盈已经没影了。
那晚沈檀锁铺子的时候,多锁了一道。
她自己也没想明白,顾盈盈那句“眼睛是直的”,为什么会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宿。
——
库房清出来,打扫了三天,第五日,正式成了“谢姑娘的绣房”。
说是绣房,其实谢云筝什么也没绣。她每日巳时来,未时走,来了就搬个小杌子坐在天井里,看沈檀研脂。
沈檀教得也认真。
头一日,教辨朱砂。她取了四碟朱砂摆在案上,让谢云筝挑:“这四碟里,只有一碟能调脂,其余三碟都是上色用的。姑娘挑。”
谢云筝看了半晌,指了第三碟。
“为什么?”
“它最暗。”谢云筝说,“别的都亮,亮得急,像急着让人看见自己。”
沈檀把第三碟推到她面前:“这碟是滇南的老坑货,一料贵一倍。我爹说过,胭脂里最要紧的不是色,是耐性——好朱砂不抢眼,抢眼的朱砂不长久。”
谢云筝把那碟朱砂端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一炷香。
第二日,教听胶。熬桃胶熬到几分开,全凭耳朵——听见锅里“咕”的一声闷响,那是胶化开了;再听见水声转细,像雨落在远屋檐上,那是火候到了,早一刻太稀,晚一刻发苦。
谢云筝蹲在灶边听了整整一个时辰,锅里咕了七八回,她一次也没听出来。
“姑娘若是嫌闷——”
“不闷。”她说得斩钉截铁,“再熬一锅。”
第三日,教下蜜。脂膏将凝未凝,下蜜的时候手要极稳,一滴一滴。沈檀示范了一次,让谢云筝试着落两滴。
谢云筝捏着小小的银匙,指尖在那半空悬了很久——
她额角上出了一层极细的汗。
“落。”沈檀在她手边隔着半寸说。
那一滴蜜落进去,落下去了,很正。
谢云筝的手抖了一下。
是一下,很短,短得像风吹过灯焰。
沈檀看见了。她装作没看见,低头去搅那钵脂,可她自己握着搅棒的那只手,也慢了半拍。
讲一条,谢云筝记一条,居然真记了满满一本子。
有一日沈檀忍不住问:“姑娘真有心思学这个?”
“有。”谢云筝翻着册子,头也不抬,“我这个人,认定的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
沈檀笑了笑,没接话。
她只当这位小姐是被家里逼着学消遣,学什么不是学。她不知道的是,当夜国公府的书房里,谢云筝把那本册子摊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四月晚霞,三十三次”那一页,看了足足一炷香。
册子的夹层里,还夹着一片干了的脂痕——是她在铺子里偷偷从自己指腹上抹下来的,抹下来沾在纸上,已经黑了一小块,像一枚旧章。
半夏进来添灯油,见状欲言又止:“小姐……”
“嗯?”
“奴婢多句嘴。那位沈掌柜,好像……也没察觉什么。”半夏斟酌着词句,“您每日去,她当您是学手艺的。您送的那些材料,她当您是阔绰。您问东问西,她当您好奇。”
谢云筝翻过一页。
“这不是很好。”她说,“她不察觉,就说明我藏得好。”
“可是小姐,”半夏小声说,“您藏这么好,图什么呀?”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谢云筝搁下册子,望着窗外。国公府的夜极静,静得能听见更漏。她想起今日天井里,沈檀教她辨晨露,两人在同一只瓷钵前俯身,指尖差半寸就要碰上——就那半寸,她腾一下缩回了手,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十九年,杀场上她爹带的兵马在她面前走过,她眼都不眨。
半寸。就半寸,她不敢。
“图什么?”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自己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自嘲,又有一点认命般的坦然,“图她好。”
“她好,我就看着。看着看着,兴许哪天——”她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重新拿起册子,“没什么。睡吧。”
半夏没走。
“小姐。”她说,“夫人今日问了三回您去哪儿。”
谢云筝的手停了。
“您说学调脂,夫人只笑,没信。”半夏低着头,“还有……永宁侯府那边,侯夫人递了话,说陆少爷近日回京述职,等安顿好了,登门拜见。”
屋里静了。
谢云筝把册子合上,动作很轻。
“我知道了。”
“小姐……”
“半夏。”她打断她,声音依旧是那样平,“你说,一个人从小就知道自己这条路是别人铺好的,她走到十九岁都是照着走的。可她若是有一天忽然想自己拐个弯——”
“那也不算错吧。”
半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谢云筝抬手,吹了灯。
“睡吧。”黑暗里她说,“明日巳时还要去。”
——
而槐花巷的另一头,胭脂铺的灯也还亮着。
沈檀盘完账,习惯性地清点谢云筝送来的材料——这是她的规矩,客人寄存的东西要记档。记到最后一样“石蜜”时,她笔尖顿了顿。
石蜜这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谢云筝每次送来,成色都极好,好得不像外头能寻来的货。
她把那小块石蜜托在掌心看。蜜色是琥珀的,透光看,里头一丝杂都没有。这样的东西,多半是从贡里出来的。
她不是没起过疑心。可是每次一抬头,看见天井里那个端端正正坐着、听得比谁都认真的人,那点疑心就自己散了。
“学手艺的能有多坏。”她合上账册,吹了灯。
黑暗里,她自己都没听见,声音低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连她也没察觉的柔软:
“……何况,是'晚霞醉'的主人。”
那一夜她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还是三月初九的午后,铺子里进来一个人,月白的裙,烟青的外衫。那人伸手拈起一支口脂,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像雪夜里的灯。
梦里她把那盒无名的膏脂递过去,说了句什么。
那人接了,可没有走。
那人握着那只小瓷盒,站在原地,慢慢地——抬手,擦了擦眼角。
沈檀猛地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四月的夜里,有风过屋檐。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摸黑下床,进了脂坊。
她点了灯,把前天剩的那点“晚霞醉”的料翻出来,又取了一只新瓷盒,重新配了一次。
配完她才发现,自己配的这一盒,比昨天交给谢云筝的那一盒,还要亮一分。
她盯着那一点朱色看了很久,最后把盒子盖上,扣好,放进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在一摞账册底下。
第二天谢云筝照旧来了。
沈檀什么也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