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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赛神 “水河神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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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小石头也跟过来了,对着我们酸溜溜道:“五福楼做的肘子,酱汁虽是浓厚,却腌制时辰不足,根本不如我们赢月楼的入味。”
双花听他提起赢月楼,又馋虫冒出来,应和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小石头,你不愧是赢月楼最聪明的伙计!真会招揽生意!”
小石头却是无奈地望望她,又来望望我,我便跟着双花一起若无其事道:“对呀小石头,你可真是你们赢月楼的好伙计!”
他只好撇撇嘴叹了口气,这时在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放目一看,竟是郝修文。
郝修文还是穿了一袭白襕衫,落在我们一片粗布麻衣中,很是扎眼,这个十里八乡最有学问的人一出现,周围的艳羡与嘉奖声不断:
“郝秀才来了。”
“果然是咱们村里最有出息的读书人,连气质都这么超凡脱俗。”
“真是打眼一看就是状元郎的命。”
双花也翘首去望,听见这些溢美之词又忍不住回头,打量了一眼还穿着小石头旧衣裳的笨龙,笨龙眉眼颦蹙唇色煞白,双花恨铁不成钢地欲言又止:“你……”又来朝我,“我……”最后是一声狠狠的叹息,“唉!”
此时几个叔伯婶子聚在一起又道:“这么说,谁家女儿要是能嫁给郝郎君,以后岂不是要当状元夫人了?”
“哎,你没听说啊,他之前不是同那个卖莲子的林家丫头……”
“那怎么能算呢,眼看着人家有前途,就非得捎上你,怎可这样趁火打劫呢?”
“可不是?虽然也是有婚约在前,但你说说,要是郝郎君是个看不见前途的,看她还会不会拿着先前的婚约当话柄子。”
“现下好像嫁给了一个外乡来的傻子,听说人长得倒是漂亮,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双花在一边越听胸口越是起伏,最后提着裙摆一个跨步,上前朝他们道:“你们这些叔伯婶子,在这水河神庙里,当着水河神的面就敢说人闲话,也不怕触怒水河神遭雷劈!”
几个叔伯婶子一齐侧目,望了望我们,像看怪物似的眼神,紧接着又扭回头去,聚在一起用更小的声音窸窸窣窣地继续说闲话:“就是她吧?”
“是呀是呀,就是她……旁边这个是李猪肉家的女儿……”
双花气得回身朝我告状:“有荷,这些人真是别有人间势利徒,一去一就随荣枯!”
我疑惑道:“绒裤?什么意思?”
小石头跟着道:“天都快热了,我早不穿绒裤了。”
我道:“我也没穿。”
双花深深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地耐着性子解释:“我是说,他们看人过得好,就去攀附,看人一时在谷底,就要说几句闲话踩上一脚,真是一群势利眼!”
我宽慰她道:“双花,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么说了,就算不在跟前说,背后也是要说的,就算真的能让他们不说,也没法让他们不这么想不是吗?由他们去吧。”
好像是在宽慰她,却又像是一次又一次宽慰自己。
在漫天飞雪中推着车,一步一艰难地往家走,或是在盛夏酷暑中采莲蓬晒莲子,这些都可以凭勤快、力气、汗水办到,可是要想要一个人不那么想你,却是难如登天。
放眼望去,要向谁证明,又要证明些什么,又怎么证明?
真教人迷惘。
赛神是在钟鼓声中开始的,由王里正开鼓,巨大的鼓面发出威震四方的动静,接着由村中选出的击鼓人接手,在一声接着一声的鼓声中,庙前的众人肃静仰首,瞻仰水河神像。
那像是泥塑的,前几年倒是想贴金箔,不想收成越来越不好,也就搁置了。塑的是一尊女神像,脖带瓜藤,手持五谷,面貌祥和,体态丰腴,是丰收的化身,长久以来受村民香火供奉,以保佑水河村风调雨顺。
鼓声渐息,须由礼生唱礼,诵读祝文。郝修文一袭白衫,卓尔不群地穿过众人,背身立于神像之下,风将庙宇周围的神番吹得猎猎作响,亦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
双花在一边看得入了神,不免感慨道:“真是德才兼备,俊逸非凡……”
我一阵失语,不愿接话。倒是一边的笨龙紧跟着克制地小声咳嗽起来,我侧目一看,竟发现原是他在无声地笑。
他笑起来很漂亮,带着风寒,有种易折的美丽。不过即使再美丽,也难以掩盖我感受到的那种羞耻。
我道:“你笑什么?”
他又一本正经:“没笑什么。”
其实我不用猜也知道,他定是在笑前几日撞见的我在那大柳树下石桥上的幽会,我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羞辱。
负气地踩了他一脚,他吃痛一抽气,皱着眉狠狠咳嗽起来。
笨龙一直咳嗽着,直到那祭坛前庙宇下的祝文声停了下来,寂静的人群中只剩下笨龙无休无止的咳嗽声,我一见事情不妙,赶紧又去替他拍背顺气,他努力克制着,也就终于平息了。
于是郝修文吟诵祝文的声音又继续响起来,此时初夏清晨的一阵凉风吹过,笨龙再一次狠狠咳嗽起来,越咳嗽越是厉害,直至最后,我近乎要觉得他是要咳出血来,忙不迭又去替他顺气。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我听见郝修文在这咳嗽声中正诵道:“今兹入夏不雨,苗将槁死,民无草料,畜无谷粮……不对,民无谷粮,畜无草料……”已然乱了阵脚。
远处又不知谁家养的跑山鸡,闲庭信步地游荡到附近觅食,此时太阳初升,兴到浓时,“喔喔喔——”打了一个嘹亮而悠长的鸣。
这一声鸣不打还好,打了却又不知从庙宇后头的什么地方窜出来一只威武的大黄狗,也不知比阿汪胆大威武多少倍,冲着鸡便汪汪吠着俯冲而去。
那鸡又扑腾又回击又逃命,那狗又吠又追又撵,一时间鸡飞狗跳,众人哄堂大笑,有人捧腹,有人仰天,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眼见着控制不住局面,这时王里正匆忙冲上祭坛,抄起鼓槌,狠狠一锤,捶在鼓面上:“安静!”这才将一切平息。
好不容易吟诵完了祝文,郝修文回身,回到人群当中时仍旧风度翩翩俊逸非凡,一如过往我每一次见他,不过却在某个刹那,像是眼神扫过我们这里,等到我细看,他却又已经扭过首去。
紧接着就要上香跪拜祈求风调雨顺,王里正点香,带领众村民跪拜水河神,祭司摇着手中的铃铛口中振振有词,众人纷纷俯首,笨龙懵懂地立在一边,却是不跪的。
我跪在地上,仰面扯了扯他的衣裳,小声提醒道:“快跪下,不然待会王里正又要来把你撵出去。”
他这才回过神似的,也来跟着一起跪下,学着我的样子三叩九拜。不知为什么,他刚刚跪下,我便觉得天光忽然乍暗,抬头一看云层翻涌,乌云蔽日,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众人惶恐起来,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吉兆,水河神显灵了,马上就要下大雨,今年保准就是大丰收;也有人说这是凶兆,水河神娘娘发怒了,就是因为刚刚有人故意咳嗽打断了给她吟诵的祝文;还有人说,这真是巧了,旱了几年,也该到好好下雨的时候了……
不过最高兴的还是双花,她一个抬头,竖起耳朵听:“打雷了?”
此时随着轰隆隆的闷响,一道闪电划过,一个惊雷紧追其后,狠狠劈下来,众人吓得皆是一阵瑟缩,连我也忍不住把身子伏得更低些。
唯有双花,恨不得大笑:“真的打雷了!”
她一个仰天,双手撑开:“感念水河神娘娘显灵,劈了这些长舌鬼,乱说旁人闲话!我就说要遭雷劈!”
接着她又合掌,口中振振有词地祈祷起来:“求水河神娘娘保佑我爹娘身体康健,家中年年有富余,保佑我的小姐妹林有荷早日觅得真正的如意郎君,要俊美飞扬,富甲一方,两个人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我见她祈祷起来,忙不迭也挺直了腰,在狂风雷电中许起愿来:“求水河神娘娘保佑我姥姥身体早日康健,长命百岁,保佑我的小姐妹李双花每日有书看,每日有肉吃,一辈子平安如意……”
此时又一道惊雷劈下来,众人又是一阵瑟缩,我也在飓风中吓得跌坐在地上,正撞到一边的笨龙身上,他倒是无悲无喜地跪着,拧着眉仰首望天,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一副困惑的神情。
小石头也看看他,在风中朝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有荷,你这个便宜相公真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是我知道。
脑袋有问题。
此时跪坐在一边的笨龙又扭首来看我,我已经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他只皱着眉,用一种困惑的、无奈的、漫不经心的、又没精打采的目光望着我在风中凌乱,在雷声中瑟缩。最后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手掌撑地,病恹恹地缓缓爬站了起来。
风停了。
天边的雷声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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