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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屠夫姓屠 ...


  •   夜香郎有名字,她叫倪大鱼。名称者,别彼此而检虚实者也。自古至今,莫不用此而得,用彼而失……

      倪大鱼在纸上写二十二。南汐站起身,揖礼,“南汐见过倪兄。”说完才意识到大鱼听不到自己的意思,于是伏身写道:你年长于我,南汐当礼。兄过弱冠之年,可有字?

      大鱼略微沉思一下,写下:字鲲。

      南汐恍然大悟,继续写道:大鱼、鲲,皆出自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令尊好学问。

      大鱼写道:家母所赐。

      南汐执笔还要写下去,却被大鱼伸手拦住,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惊的张大了嘴巴。“郡主,不必费事了,我听得见。”

      吧嗒,毛笔落在纸上,墨汁慢慢晕开。南汐猛然想起自己在她面前自言自语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见了!一时间,脸上愠怒,转身就要逃离。

      “郡主,我并非有意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抱歉。我可以一直装聋作哑下去,只是,你一声倪兄,让我意识到,你真诚待我,我却有意隐瞒,对你不公。”

      “那你为何一开始不说!”南汐怒视着大鱼,眼神中净是委屈。

      “每个人都有过往。”大鱼站起身,抬手缓缓摘下遮面,露出整张脸。眉眼如画,即英气逼人,又柔情似水,在她脸上看不到固定的性别标签,只有无尽的变化与可能,雌雄莫辨,自带一番独特的风情。南汐一时看呆了。

      “我隐于闹世,做着最脏的活,不说话,装作目不识丁,不以真面目示人,不跟任何人来往,是因为,我只想好好活着。郡主,或许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忘记我,但是就凭你给了我作为人的尊重,就凭你能坐在我身旁看我刷恭桶,凭你能喝我泡的茶,足以让我卸下所有伪装。”

      “我……”南汐顺着她的脸往下看,修长平滑的脖颈儿没有喉结,终于问出了困惑,“我该称呼你鲲兄还是鱼姐?”

      大鱼笑了,这一笑,即流露出男儿的爽朗,又蕴含了女子的娇羞。她说道:“鱼姐。”

      南汐忘记了自己的愤怒,不知不觉的又坐了下来,无意识的拿过茶杯,凑到嘴边才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了茶水。大鱼想要重新覆上遮面,却被南汐拦住,“鱼姐,可不可以等会再……”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大鱼垂下了手。

      一时间两人无言,都呆呆的看着远处金黄的黍米,南汐的脑子是乱的,冲口而出的话也是毫无章法的,“令堂博学。”

      “什么?”

      “啊,哦。”南汐咬住嘴唇,暗自骂了一声,“南汐,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她抓了一把空气塞到耳后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我是说令堂给你取的名字很好。”

      大鱼的嘴角上扬,她想起了世上唯一对自己温柔的女子,她的母亲。“我娘是官宦家的女儿,因其父私下议论了一下朝局,被有心之人举报,因此获罪,我娘被没为官奴,后来被挂牌出售,与人为妻。我爹……”大鱼的嘴角渐渐垂下来,眼神中冰冷异常,“他姓屠,以二两银子的价格买了我娘,我娘有家了。”

      “家……多美好的字眼,可是我娘有家还不如没家。他姓屠,是个屠夫,屠夫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在外受了气就拿我娘撒气,我娘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伤的最重的时候,肋骨、手臂,腿骨都断过。甚至怀了我,屠夫都不曾收敛过。就连屠夫的娘,那个老妖婆都不拿我娘当人看,不是打就是骂,甚至一顿饱饭都不给吃,后来我娘生下我,老妖婆说我是赔钱货,娘俩就一口一个赔钱货叫我。我娘在我面前从未哭过,总是对我笑,她偷偷跟我说,你不是赔钱货,你是大鱼,将来会化鹏而飞,你随娘姓,就叫倪大鱼。”

      “我四岁的时候,老妖婆终于死了,屠夫说是我娘俩克死的,往死里打我和娘。再后来,屠夫跟人起了争执,失手捅伤了人,不得已变卖家产赔偿才免除牢狱之灾,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我娘俩身上,那一夜,我们被他打得奄奄一息。再后来,家里揭不开锅了,有一天,屠夫突然拿了块布料塞给我娘,说以后绝不动手打我们了,还让我娘做身衣服,好好打扮一下自己。我娘以为,屠夫转性了,可没想到,一个噩梦刚醒又陷入另一个噩梦中。”

      “屠夫没安好心,他让我娘打扮自己竟是为了让我娘接客,附近十里八乡的泼皮无赖都知道我娘生的漂亮,只是惧怕屠夫的恶名,所以从未敢打我娘的主意……我亲眼看见我娘躺在床上……娘还笑着让我出去。娘说,只要能看着我平平安安长大,什么样的苦难她都能承受。只是屠夫不想让她看到,在我六岁那年,有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猥琐的看着我,向屠夫的手里塞了一粒碎银子,屠夫大喜,将我扔到床上,而那个男人一步步向我走来,我娘这才知道,我爹把我也卖了,她发疯似的拿起杀猪刀抵在男人的脖子上,男人怕了,逃了。我娘开始追杀屠夫,屠夫逃了。”

      “我娘知道自己能保住我一时,保不了我一世,在屠夫醉醺醺的回来时,她一刀捅了他,然后跟我说,跑吧,只有跑才能有一线生机。谁知,我娘并没捅死屠夫,我们要跑的时候,他醒了,扑过来跟娘扭打在一起,我娘死死抱住屠夫,哀求我,快跑,快跑,好好活下去,再也不要回来。”

      “我知道我娘活不成了,那我就要好好活下去,等我长大了,回来宰了屠夫给娘报仇。六岁的我逃出了家,逃出了村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上游荡,跟狗抢过狗食,翻过泔水桶,抓过老鼠吃,只要能填饱肚子活下去,再难下咽的东西我都吃过,但我不怕,我要活下去,我要给娘报仇!半年后,我被一个男人收养了,渐渐的,我也长大了。”

      这是南汐听到的最悲惨的故事,不,这不是故事,这是真实的人间炼狱。她情不自禁的握住大鱼的手,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大鱼勾起了嘴角,她说:“你知道我如何给娘报仇的吗?十九岁那年,我回到了那个魔窟,屠夫还活着,只是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神头,瘦的皮包骨,缩在逼仄的床上等死。我站在他面前,他眯眼看着我,努力回忆着,慢慢的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叫了一声赔钱货。我笑了,他如同地狱里的鬼仰望人间一样看着我,眼里又有了希望。他说,赔钱货,你是老子的女儿,这一辈子都是,既然回来了,就给老子赚银子孝敬老子。我说好,我拿起钩猪肉的钩子,勾穿他的嘴,将他从床上拽下来,一路拖着来到老妖婆的坟前,挖出棺木,将老妖婆挫骨扬灰,然后将他丢进去,看着他挣扎着往上爬,刚露头我就把他踹下去,渐渐的他没了力气,躺在坟坑里大喘气。我开始逼问他,我娘埋在哪?他说,家里没钱安葬她,直接丢乱葬岗被野狗啃干净了,我娘最后的尊严,体面没了,我已经没了让屠夫自生自灭的好心,我将他拖到乱葬岗,割开他的皮肉,用他的血吸引来野狗,然后一刀刀割下他的肉喂了狗!”

      大鱼自嘲道:“屠夫是人间恶魔,而我比他好不到哪去,我是阴间来的恶鬼,向他索命的恶鬼!我杀了自己的父亲,也厌恶这肮脏的世道,本想一死了之,可是一想到我娘临死前的话,她让我好好活下去,那我就活下去,后来我就来到这里,装聋作哑守着义庄,做了夜香郎。和死人打交道要比和活人打交道轻松,收恭桶要比点头哈腰的伺候人自在。”

      “如果我长得像屠夫一丝一毫我都会刮花我的脸,我像我娘,脸才得以保全,我不想让男人看到我这张脸,所以这几年我一直遮面。郡主,我说了我的过往,不是让你可怜我,同情我,也不是让你原谅我有所隐瞒,而是因为你是我娘以外第一个不对我有所图的人。”

      “我图你什么?”南汐一耸肩,“图你的义庄,图你的恭桶?”

      “哈哈哈……”大鱼尽情的笑着,似乎要把二十年来的笑在这一瞬间都补齐。

      “美貌倒是可以图一下。”

      “什么?”大鱼收住了笑声,疑惑的问道。

      “没,没什么。”南汐涨红了脸,俏皮的吐了一下舌尖,避开了大鱼的视线。

      沉默了一会,南汐开口说道:“鱼姐,既然你说了你的过往,那我应该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燕南汐,是雄州睿王府的嫡长女和乐郡主,上有三个嫡兄,下有一个庶弟一个庶妹,此番进京是为了给陛下贺寿。鱼姐,陛下寿辰后,我就要随三哥回雄州,你若愿意,可随我去雄州。”

      “去雄州收恭桶?”

      “呵呵……”南汐笑了,“如果你愿意,也可给你建个义庄。”

      “傍上了郡主,我竟还要做这些?郡主,你图什么?”

      “图难得的轻松啊,图赏心悦目啊。”

      “嗯?”大鱼不解,“恭桶,棺材也能让你赏心悦目?”

      “笨死了!”南汐小声嘀咕,气呼呼的说道:“你还是把你的脸遮起来吧。”

      “哦。”大鱼还真的把脸给遮起来了,这下没得看了!

      忽然,一声呼哨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宁静,南汐站起来,“鱼姐,我得回去了,家里有事找我。”

      大鱼点点头,“不送。郡主,我的名字,我是男是女,包括我作聋做哑,请你为我保密,跟谁都不要提及。”

      “放心,这是你我的秘密,我自己偷着乐就行,哪能跟别人分享。”南汐走出几步,回头摆摆手,“夜香郎,有缘再见。”

      南汐一蹦一跳的回到房间,屁股还没落座,三位哥哥就冲进来,大哥南亭一脸愁容的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出去乱跑,怎么不知道着急呢?”

      南汐不以为然的说道:“大哥,难道我在家里乖乖的待着,就有办法推掉陛下赐婚?”

      南亭没说话,南禹拿着一个瓷瓶神秘的说道:“能!南汐,你看,这是什么?”

      “瓷瓶啊。”

      南禹泄了气,伸手戳了一下妹妹的额头,“谁都知道这是瓷瓶,我是说里面的东西!”

      “那我哪里知道,我又没有火眼晶晶,哪里看得到里面。”

      “南禹,有话快说,别卖关子。”大哥发话了。

      南禹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竟是一粒乌黑的药丸,他低声说道:“这是花重金在黑市上求来的药,只要吃下去,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三哥,你不会是想我死吧?”南汐难以置信的看着三哥。

      “不不不。”南禹急忙解释,“是表面上跟死了没区别,其实还活着,就是假死脱身。陛下总不至于将死了的你赐婚给赵凯吧。”

      “三哥!”南汐跺脚说道:“就算我死了,咱还有妹妹呢,南蓉已经及笄了,你总不能让她也假死吧。再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死,陛下再傻也知道事有蹊跷,哪天我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在雄州,那欺君之罪睿王府是逃不掉了。”

      三位哥哥一听,集体泄气,颓废的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南汐只得安慰道:“别愁眉苦脸的了,就算是赐婚,我也不是立刻就嫁入昌平侯府啊,总得给时间准备出嫁事宜吧,再怎么说我也是郡主,婚事岂能马虎,准备个一年半载的不成问题,这期间咱们可以从长计议啊,大不了我刷恭桶去。”

      “刷什么?”南亭问道。

      “啊,没什么。总之,只是嫁人又不是去赴死。哎呀,好哥哥们,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在我这大眼瞪小眼的也无济于事,让我自己安静的待一会。”

      妹妹下了逐客令,三位兄长无奈,只得离开。他们一走,南汐就倒在床上,刚闭上眼就爬起来,对着外面喊了一声,“白蛇,进来。”

      影卫白蛇应声而入,“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今天我去了哪见了谁,无论谁问都不许说。还有,你听到的关于夜香郎的任何事都不许说出去,烂在肚子里!”

      “是,属下记住了。”

      “嗯,你下去吧,不,等等。林可怡那边可有消息?”

      “有,路鸣恨她,说如果那天她乖乖就范,自己就不会出丑,沾到她就会惹上晦气,所以连碰都没碰她,直接丢给了他的打手,几天的功夫被折腾的不成样子。”

      “知道了,下去吧。”南汐重新躺在床上,出神的望着帐幔上的花色。说真的,她一点都不同情林可怡,一个满脑子恶念的人有这个下场纯属咎由自取。她只是有些无力感,她虽然贵为郡主,可能掌控的却微乎其微,而路鸣,一个四品官的儿子,却可以横行京城,靠的不就是他姐姐是陛下的宠妃吗?在京城,像路鸣这样的恶少,一抓一大把,那些花一般美好的少女,被他们践踏,蹂躏,他们的父母不敢怒不敢言。怪不得大鱼说这是个肮脏的,烂透的世道。刷子能刷干净恭桶,却刷不干净这个世道。

      大鱼的经历让南汐唏嘘,她背负的东西太多了,背负了母亲的惨死,背负了亲手杀了生父,亲手将祖母挫骨扬灰,若她没有强大的内心,怕是撑不到现在。六岁离家,十九岁归隐,这期间,她还经历了什么?

      南汐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自己就要被赐婚,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男人,三个哥哥都急的火烧眉毛了,可她现在满脑子竟然是大鱼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和眼中的坚毅,勇气,决绝,以及看向自己的那一抹温柔。

      “把她拐跑吧?”南汐坐起身,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捂着发烫的脸,“燕南汐,你疯了吗?她是个女人,女人!拐个鬼啊。”

      迷迷糊糊,南汐睡着了,迷迷糊糊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嫁人了,当新郎挑开她的盖头,她羞答答的抬头看去,新郎的脸在眼中逐渐清晰,竟是倪大鱼……

      陛下的寿辰到了,宫里设了晚宴,招待百官。睿王府四兄妹入了宫,按照爵位高低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陛下还没来,兄妹四人看着陆续进来的京中权贵,听着他们互相恭维的话,觉得无聊透顶。昌平侯世子赵凯走进来,目光很快锁定在南汐的脸上,他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冲着她点点头,极力在她面前表现出儒雅、稳重、谦谦君子之风。南汐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莫名的恶心。

      辅国大将军郭修恩小心翼翼的捧着檀木匣子走进大殿,傲气的扫了一下众人,仰头挺胸的走到前列,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去。那个檀木匣子就放在他的右手边,他扭头张望着,期待着那张空空的龙椅上出现陛下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屠夫姓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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