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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夜香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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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像一锭墨,黑洞洞沉甸甸的压下来。中伏的天气似要世上的一切都烘干,树枝无力的摇晃几下,几乎被太阳烤出火的树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扒紧树枝才没掉下来。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的一瞬间,似乎有个人影弓腰在街上游荡,带着咕噜噜的声音,紧接着,雷声滚滚而至,要下雨了……
打更的潦草的敲了几下梆子,一声铜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亥时。”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吓得打更的差点将手里的梆子、铜锣扔出去,只因扭头的那一瞬间,他在院墙上看到一个影子,像是夜叉手里拖着一具尸体在行走。
咕噜噜,还是这个声音,这不是夜叉吃人的声音,而是车轮碾压青石板路的声音。打更的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骂了一句,“娘的,该死的夜香郎,你怎么不去死,吓老子一跳!”
夜香郎像是个哑巴,听不见也不回嘴,拉着粪车,扎进巷子里的黑暗之中。更夫朝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这时,豆大的雨点砸在他头上,他急忙将铜锣举过头顶,顷刻,劈哩叭啦,敲击金属的脆响混入了雨水里,更夫咒骂了一声,“该死的老天爷,老子就这一身衣裳,干不了老子明天穿什么?”
这条街道和锭墨似的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有光,灯火通明,还有酒菜的香气,脂粉的味道,有男人的粗声大气,女人放荡的笑声。然而,这一切都跟夜香郎无关,他只是顶着豁大的雨,弯下腰,提起摆放在后门的恭桶放在车上,再将干净的恭桶放回原处。咕噜噜,粪车摇晃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气味冲鼻而来,再光鲜亮丽的人也得拉屎,拉的屎也会臭。
销金窟,确切的说,它叫永安巷。销金窟是老百姓给它取得名字,只因这里林立着赌坊、酒楼、妓院、歌舞坊……人脑子能想出来的娱乐节目在这条巷子里都能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前提是,得有银子,而且还得有大把的银子。
夜香郎负责这条销金窟的夜香,早晚各一次。他的老板将这一片交给他是因为其他的夜香郎都说这里的屎太臭,熏的人受不了。真的是这样吗?不是,是因为这里的屎太多,那些满身肥肉的男人一肚子的屎尿,拉的自然多。别人不干,他干,只因每月多领十文钱。
收完销金窟的恭桶,雨也停了。夜香郎拉着满满一车摞成两层的恭桶,吃力的走过繁华,也走过宁静,出了城,最后停在一处郊外的院落,回头望,只能看见原处的如星闪烁的灯火。
门开了,一位佝偻的老者,提着一盏灯,声音像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也不管夜香郎听不听的见,自顾自的说:“来了,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避避雨,当心着凉。进去吧。”
夜香郎揭开车上的绳子,提下一个恭桶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老头指着旁边车上偌大的木桶说:“倒这里面,老张定好的。”
老张是位菜农,他定这些屎尿是为了给菜园施肥,而那些翠绿肥大的菜都会被送进销金窟,做成一道道美味佳肴进了大把撒银子的金主嘴里。拉了吃,吃了拉,循环往复。
这里存放着大量的粪便,所以,很少有人涉足这里,老头一天也难得跟人说上几句话,大都是自言自语,这会终于有人在他跟前,他就如同打开了话匣子,“可惜你是个哑巴,否则也能跟老头子说说话。我说小子,今晚还回义庄睡?不行就跟老头我凑合一晚上吧,你那义庄是尸臭,我这里是粪臭,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下过雨,夜路不好走,将就一晚吧。”
夜香郎没啥反应,只是机械的倾倒着恭桶里的恶臭,老头继续说道:“小子,你一个人赚两份钱,倒夜香一个月也得挣百十文,看管义庄一年也得挣一两多银,两下加起来,你小子一年也得挣个三两银,你吃住都在义庄,平时没什么花销,你在这也干了有两年多了吧,五两银应该能攒下了吧,你再攒两年,到时候我把小孙女嫁给你,我小孙女十六了,也该嫁人了。”
两年多五两银,看似很多,可遭受的白眼、厌恶、世人看他像是看到行走的粪桶,行走的尸体,似乎他身上有屎味,有尸味,他身负天下最难闻的两大恶臭,也就值五两银……
谁说倒夜香是天下最低贱的工作,估计夜香郎的老板会笑你没见识。能组织出一个倒夜香的队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那得是衙门里有人,□□上有关系。这座城里,每一个富贵人家,每一个销金窟的老板每月都会花二两银子请人处理夜香,粗略算下来,每个片区的夜香郎的老板一个月都会有两百两的收入,虽然这些大部分都落入了当官和□□大哥的口袋,一小部分给夜香郎发了薪水,可最终归入自己口袋里也得有个四五十两。谁说倒腾粪就不能挣大钱!
“每次留你你也不住,下刀子你也是要回去的。收拾好了就快走吧,估计一会还得下。唉,当官的不让咱过好日子,老天爷也往死里欺负咱,眼看就秋收了,再这么下下去,收割难,晾晒难,官府催粮的要吃人了。”
夜香郎显然是没有听见老头的抱怨,拉起车冲他点点头,出了院子,往远处的义庄走去。义庄后面有一个大水池,夜香郎将恭桶一个个丢了进去,坐在水池前的小板凳上,拿起桶刷卖力的刷洗着。
轰隆隆,又一阵滚雷呼啸而来,紧接着密集的雨点砸在夜香郎的身上,他像是没有知觉一样,机械的刷着马桶,因为,这些马桶天不亮就要摆在销金窟的后门,然后再将门前那些盛满屎尿的恭桶收走。
天还没亮,夜香郎已经拉着车出了义庄,车路碾过碎石路,排车颠簸抖动,虽然这样,但仍比走雨后泥泞的路要好的多。这条路是夜香郎两年多,捡了无数大小石块铺成的。一夜的雨将石块冲刷的铮亮,石缝里的小草又开始冒头了。
义庄坐落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三面环山,南面是一片广阔的农田,一夜的暴雨,金灿灿的粟米垂下了头,成片成片的倒下去,若真如老头说的那样,催粮官真的要吃人了。义庄北面低处有一片梯田,那是夜香郎开得荒,种了些青菜和粟米。那个刷洗恭桶的水池是他砌起来的,水池上面有粗大的竹筒,连接着山上的流水注入池中,每次刷完恭桶的水,会随着水池一侧木塞的拔开而流入那片梯田。夜香郎有米有菜,自给自足,何止攒了五两银。
夜香郎换了一身衣裳,打补丁的灰粗麻短褐,上衣不过膝,裤腿挽到小腿处,窄袖挽至手肘,露出手臂的线条。一双黑面布鞋露着大脚趾。一顶草笠戴在头顶,帽檐压的很低,脸上戴着一条遮面,只露出眉眼。这一身虽然有些破烂,但好在干净。炙热的阳光透过草笠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依稀看到他竟也是剑眉星目。如果他不佝偻着背,应该是一个身形修长且薄肌的男人。
从老头儿那出来,太阳已上三杆。不过没事,这里基本没人居住,也就甚少有人出现,没人向他投来厌恶的目光。眼看就要拐到去往义庄的路上,一阵低沉的钟声使他驻足,他抬头远眺,原处的山上有座鸡鸣寺,因为上一任主持圆寂时烧出了舍利,引起了轰动,因此,这座寺庙的香火开始旺盛起来,来此的香客络绎不绝。鸡鸣寺正好跟他的义庄遥遥相对。不过,香客一般不从这条路走,因为这里有义庄,香客嫌晦气,都会选择另一条路去上香。
今天有点怪,不但有寺里的钟声,还有马蹄声。他不是好事之人,将盘绳挂在肩上,弓起身拉着车继续走。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夹杂了男子的污言秽语传过来。很快,一对母女披头散发,哭喊着跑过来,泪水糊了妆容,白一块红一块的挂在脸上,她们身后跟着几匹马,马上分别坐着几个少年郎,看他们衣着华丽,显然又是一群纨绔。
妇人将闺女藏在身后,双手合十哀求,“各位大爷,饶了我们吧,我闺女已经许配人家了……”
“哈哈哈,只是许配,又没嫁人,小爷喜欢雏,让小爷给你闺女开开荤。”马上之人狞笑着,贪婪的盯着妇人身后的女子。
“别,大爷,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闺女吧。大爷,我夫君是京兆府尹路大人府上的家塾先生……”
“啊……”长相清秀的少年郎不可思议的看着少女,舔了舔薄唇,“那该死的老头竟然还有这么漂亮的闺女,怕是你跟别人私通生下的吧。”
另一个少年手里掂着精美的马鞭催马走上前,“嘿,老娘们,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京兆府尹路大人的小儿子路鸣,你拿你家老头吓唬他,哈哈,真他娘的可笑。”
妇人闻言,面如死灰,谁都知道,路家的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好色,不但家里的丫鬟摸了个遍,还纵恶仆强抢良家少女,夜间眠花宿柳,白天欺男霸女,所有的恶事没有他们不做的,他们天不怕地不怕,不仅因为他爹掌管京城最高衙门,还因为,他的姐姐是皇上最宠爱的丽妃。
逃不掉了,妇人绝望的闭上眼。谁知让她绝望的还在后头,路鸣一脸邪笑的看着她,“老娘们,看你也有几分姿色,不如你和你女儿一起伺候本少爷可好?本少爷还没尝过老娘们的味道呢,哈哈哈……”
“路少,你尝完了就将她们赏给我们呗。这里风景不错,正是辣手摧花的好地方。”
“你□□那二两肉还支棱的起来吗?”路鸣取笑道,“怕是扶不起来了。”
谁知那少年丝毫不在意,咧嘴笑道:“自己扶不起来,她们能给我扶起来。路少,说那么多干嘛,浪费了良辰美景,上吧。”
“救,救命……”妇人终于哆哆嗦嗦的喊出一声救命。
“啊……”少女的尖叫震醒了妇人,她拉起女儿的手转身就跑。夜香郎拉着车刚好拐到了岔路口,正走向义庄的方向。母女俩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呼喊着救命向他跑去。
一阵恶臭传来,母女俩下意识的捂住口鼻,却不敢停住脚步,跑过去拦在夜香郎的面前,“大哥,救命啊。”
夜香郎抬头看了一眼求救的少女,不但无动于衷,反而还挥动着手让她们闪开,别挡了他的路。这时,恶少们纵马追上来,围在粪车旁,嫌弃的骂道:“滚开,拉着你的粪车滚开。娘的,真是晦气,遇到这么个臭东西。”
少女像是开窍了,本想抱起个恭桶将他们恶心退,但又觉得恭桶实在太过肮脏,转身抱住了夜香郎,嘴里还不停的说,“我不干净了,我浑身发臭,各位大爷就放过我吧。”
少女柔软喷香的身子贴近夜香郎的那一刻,他的喉咙抖动几下,狠狠吞下口水。恶少们见状,不但没退,反而觉得这是种挑战,兴致更浓了。路鸣捏着鼻子说:“美人,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小爷身下的女人个个喷香,偶尔尝一下带着屎味的女人也不是不行,来,抱着我总比抱着浑身是屎的粪夫强,来,乖,到我怀里来。”
“救命,救命……”少女哭喊着,气息不停的撩拨着夜香郎的耳垂,他的脖子上滑下一滴汗,不知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那怀里的幽香。
哒哒哒,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除了夜香郎,所有人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两匹骏马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长相英俊身着华丽袍服的男子和一个一看就是扮男装的女子。那男子倒也罢了,只是那女子,容貌似朝霞初绽般绚烂夺目,一颦一笑间,便可倾倒众生无数。看其年纪也就十六七岁,她这般容貌若是再年长个几岁,加上几分成熟,别说众生了,百花都会为之而羞,明月见了都会自惭形秽的隐入云中。
恶少们渐渐看清女子的脸,一时忘了抱着夜香郎的少女,路鸣抹掉嘴角的口水,“乖乖,这是位美娘子还是位俊相公,真他娘的美,美,美……”怎奈他肚子里都是屎尿,没有半点墨水,美了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形容美的词。
少女看见马上男子腰间佩剑,立刻放开夜香郎,转头向马上男子跑去。“公子,救命。”少女扑倒马下,一抬头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马上女子对着男子微微一笑,“三哥,帮不帮?”
男子摇摇头,“莫多事,咱们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再说了,你看他们的穿戴,非富则贵,咱们别给睿王府惹事。”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少女听不清,只能跪爬几步,抓住马镫再次请求,“公子,救命,他们,他们要糟蹋我,帮帮我。”
说话间,恶少们已经团团围了过来,路鸣两眼发直的盯着女子的脸,搔了一下□□不安分的二两肉,“美人?美相公?算了算了,不管是美人还是小相公,本少爷要了。”他又撇了撇少女,“兄弟们,老子有新猎物了,地上这个女人连她娘归你们了。”
马上男子的脸沉下来了,腰间佩剑微微动了几下。女子按下他的杀意,“三哥,不理就是了。义庄就在前面,办正事要紧。”
男子点点头,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没看一眼恶少,离夜香郎越来越近。而夜香郎唯恐再惹上麻烦,拉起车,头也不回的往义庄跑。路鸣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娘的,视我于无物?谁给你的胆子!他催马追上去,用马鞭一指,“你他娘的聋了,老子说什么你没听见是吧?”
“我只能听懂人话,犬吠听不懂。”男子淡淡的说道。
“什么意思?”路鸣一脸茫然。
“哈哈哈,路少,他骂你是狗。”
“闭嘴!”路鸣嘶吼着,回身用马鞭狠狠的抽在解释什么是犬吠的人身上,“齐钰,你再敢出声,老子宰了你。”
“你!”路鸣挑着马鞭指着男子,“你有种,老子这就把你丢到妓馆里让你卖屁股去,还有她……”马鞭又指向女子,“等老子玩腻了,让她去妓馆跟你作伴。”
“路少是吧。”男子开口了,“我的屁股卖不卖,你做不了主。我不想惹事,也不想管闲事,那名女子你们愿意怎么玩不关我的事,但是她……”男子看向妹妹,“再让我听到从你嘴里说出一句肮脏的话,我保证他们……”男子环视着那群恶少,“我保证他们很快就会看到你的屁股!”
“吓唬我,你当老子是吓大的,老子的爹是京兆府尹,我姐姐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你敢动我?哼,怕了吧,怕了就将她乖乖的送到我的马上,我还可以……”
“嗯……”一声闷哼,路鸣已经飞出去一丈之遥,狠狠的摔在地上。而谁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男子衣袂飘动,很快就落在他的腿上。
“不想死的就赶紧滚!”男子刚毅的嘴唇动了几下。恶少们像是见了鬼,纷纷驳马而逃,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将路鸣扔到马背上,打马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