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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对不起 “一化,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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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靴底碾过青石板缝里的碎落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沉重。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粗纸方子,纸边被捏得发皱、起毛,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可他浑然不觉疼。
风卷着街边摊贩的糖炒栗子香掠过鼻尖,他却只觉得胃里翻涌着涩意,一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若他不曾降生,娘就不会因生他时落下病根,更不会早早撒手人寰,留他在这冰冷的云家受遍冷眼;
他不懂,那个被他唤作“爹爹”的男人,为何能对自己的亲骨肉恨到骨子里,把所有的错都扣在他头上,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人;
他更不懂,明明只是小心翼翼地喜欢着一个人,为何就成了大逆不道、成了家族的耻辱。
难道就因为自己和他都是男子吗?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针,一遍遍扎着他的太阳穴,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街边的孩童追着风筝跑过,笑声清脆得刺耳,衬得他的孤独愈发清晰。
他猛地靠在冰冷的城墙上,后背抵着砖石的凉意,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哑声喃喃:“就因为……我和他都是男子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做的事稍微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律,你就会被判定为异类,被所有人讨厌。”
祈希君单薄的身影自暮色里缓缓走来,月白长衫被晚风掀起一角,他走到云一化身侧,同他一起靠在冰冷的城墙上,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雪。
云一化猛地回神,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的空洞终于漾开一丝波澜,喉间滚出一声哑得发颤的提醒:“你身体不好,这城墙冷。”
“无妨,”祈希君望着街尽头沉下去的落日,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的轻描淡写,“反正也没什么时间了,就放肆一回。”
话音刚落,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就从巷口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哎呀,这么热闹啊。两位大人物竟都在。”
秦制提着酒坛,摇摇晃晃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酡红,眼底却亮得惊人。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对着两人扬了扬下巴:“怎么,躲在这儿偷偷伤心呢?不如我来陪少将军和‘病美人’喝两杯?”
“秦制?看样子喝了不少。”祈希君轻轻开口。
晚风卷着尘土掠过城墙,三人并肩而立,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交叠在一处,却又各自藏着翻涌的心思。
秦制脸上的酒红还未褪,眼神却比方才清醒几分,只是那股子醉意里,藏着化不开的沉重。
他侧过身,看向身侧沉默的云一化,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云一化。”
“嗯?”云一化微微偏头,眼底的空洞散了些,只剩淡淡的茫然。
“对不起。”秦制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云一化愣了愣,下意识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皱巴巴的粗纸:“为什么突然道歉?你又不欠我什么。”
“不,”秦制猛地摇头,酒意似乎让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又迅速压下,只剩破碎的恳切,“我欠你很多句对不起。”
他喉间滚动着哽咽,目光死死盯着云一化苍白的侧脸,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挣扎与无奈,像决堤的洪水般翻涌上来。
城墙下的喧嚣传不上来,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云一化却突然笑了出来,那笑意没达眼底,只在苍白的唇畔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像风拂过枯木,连温度都没有。
他抬手拍了拍秦制的肩,力道轻得几乎碰不到,声音里裹着几分释然的疲惫:“好了,都是多少年的兄弟了,别说什么欠不欠的。”
秦制浑身一僵,那到了嘴边的万千愧疚,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兄弟”堵得彻底咽了回去。
他望着云一化眼底化不开的死寂,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着嗓子,吐出那句压了他一路的、最残忍的话:
“一化,陛下命我,护送你成亲。”
晚风骤然停了。
城墙下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云一化搭在秦制肩上的手猛地顿住,那点仅存的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冷。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极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碎掉这最后一点体面。
祈希君靠在墙面上的身子也微微一僵,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云一化毫无血色的侧脸上,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秦制别开眼,不敢去看云一化的眼神,声音里满是挣扎:“我……对不起……”
“我知道。”云一化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官,君命如山。我懂。”
他懂,太懂了。
懂秦制的身不由己,懂父亲的趋炎附势,懂这世间的规矩礼法,懂自己从出生起,就注定是这场皇权棋局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颗弃子。
他抬手,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像是要把这一身的狼狈、满心的绝望,都一并拍掉。
“走吧。”他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满城暖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半分暖意,只映出一片红色。
最后,他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祈希君身上。
【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你啊,是我十七年前在边疆遇到的小乞丐,我救了你,你也很有天赋甚至比我还有天赋,而你的天赋你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展示,你当时还说:
“少将军,我的天赋是用来保护你的。”
后来,我被敌人偷袭了,差点死了。在最后那个小乞丐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把我从敌人手下带了回来。
从那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后他也消失了,我也渐渐开始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模样,直到彻底忘记他。】
那是他藏了整整十七年、满心满眼的欢喜,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光,是他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的念想。此刻,那束光就站在他面前,月白长衫被晚风掀起,眉眼间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为什么会是十七年呢,或许是因为我们早就见过,只是迟了。 】
云一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道别:
“祈希君,这段时间打扰你了,希望你平安,我们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像是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指尖微微颤抖,却死死攥着拳,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他不敢再看祈希君的眼睛,怕自己会瞬间溃不成军,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求他带自己走。
祈希君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第一次翻涌着滔天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云一化转身,跟着秦制一步步走远,那单薄的背影很快融进暮色里,再也看不见。
秦制走在云一化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的死寂,那是连呼吸都带着疼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城墙上,只剩祈希君一个人,孤零零地立着。晚风卷着云一化残留的气息掠过鼻尖,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
【一化,我都等了十七年了,还有什么不能等的呢。】
祈希君望着他背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却一字一字,清晰地送进他耳里:
“一化,生辰快乐,愿君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