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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他是个 ...

  •   他是个糊涂孩子。
      三四岁时别人说他虎头虎脑,遭人马着脸一吓,只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望,好像在问人家是不是不舒服;
      上学了,老师气急就呛他不开窍、木头脑袋,他老老实实受骂,垂着头,拿手偷摸擦眼泪;
      十八岁高中毕业,爸爸要走了,躺病床上依依看着这个咽泪装欢的娃,枯瘦的手颤悠悠抚他的头,这还是个大毛头孩呢,爸爸说:“我的糊涂娃,爸要死了,你咋办啊……”
      葬了父亲,他白天板着脸,是那种他在电视上看过的坚毅表情,他借过来,就这么好好照料瘫痪在床的妈妈。夜里就团被窝里,静静把泪淌在枕头上。
      村里有个老江湖,叫李哥,想着这孩子人高马大,重要的是人老实,就上门劝说这娃跟着他出去打拼。
      李哥见这孩子眼睛肿成小丘,满脸的强颜欢笑,心里软了,轻声说:“年娃子,哥不骗你,你看你妈的药钱断不了,徐大哥……”
      那娃一从李哥的话里寻到爸爸的踪迹,就低下头,像以前被老师训了的模样,偷偷抹眼泪。
      李哥牵着孩子出去,是打了包票的,在孩子他妈面前拍胸脯说指定挣大钱,指定关照这娃。
      不料李哥这个老江湖,老的不是人脉,也不是经验,老的就是这个人,三十好几的人混了一十几年的江湖,还跟江湖这玩意两眼不相熟。
      把别人堆工地上的钢筋,哼哼哧哧搬了去卖,没等跟大娃得瑟,人就逮进局子里去了。
      李哥咬死了说这娃没参与,他向娃笑,露出牙缝泛黄的牙齿,这牙齿还缺了一颗呢,义气地说:“年娃子,哥进去了你莫担心,过不了好久我出来带你挣大钱!”
      警察噗嗤一笑,对一路木愣愣没回过神的徐年说:“你这小孩,可别跟他混了,他糊涂蛋一个!”
      徐年听了,望望衣衫破旧的李哥,又望望像电视里人物的警察,望了又望,恳切地,小声问:“我也是糊涂蛋,你把我也抓了好不好?”
      李哥来不及横他一眼,连忙朗声大叫:“警察同志,你莫听他乱说,我搬东西的时候他还在呼呼大睡。我跟你说,他头回出来,离不开我,你晓得不?”
      说到急处,也是想博同情,李哥提到这孩子的身世。一说到爸爸,这娃儿就是那一套,低头抹眼泪。
      这小警察见了他这副样子,笑也笑不出来了,心里难受,问李哥∶“你进去了,这孩子怎么办?”李哥叹气∶“我有个工友,我俩关系还不错,他帮着带这娃儿过个三个月,等我出来噻。”
      “出来了又做什么?”
      听这警察的语气很关切,李哥脑子里有根弦“蹬”的一下拨跳起来,不动声色地觑了这警察好几眼——脸蛋白白净净,衣服整整洁洁,还带了个看起来就值钱的手表。
      他心里咂摸两下,很快就捏出了个愁眉苦眼的泥模样,叫道∶“唉——我们这些乡下人,还能做啥子哟,捡点搬砖,扛水泥的苦活。”他盯着小警察,又说∶“有时候还找不到这样的活做哩!大家都抢起干,上回有个娃,也是年娃儿这么大点,遭砸死了。”
      就这样,徐年骗来了个正式工作,在一栋又大又白的房子里给人做扫除。这户人家的主人仿佛只有一个男人,介绍他来的警察没多讲,只在把他送去的那一天,跟管家谈话的时候,提到“表哥”这个词。
      这家有四个佣人——一个厨娘,两个男仆,还有张管家。这么大一个房子,要清洁完全,特别是高高的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长吊灯上的灰尘,院子里的香樟落叶,四个人包圆还是很为难。因此,张管家名义上是个管事的,可扫地拖地,甚至做菜的活也没少做。
      缺人呐!
      但要跟雇主开口再请一个用人,他又不好意思。再说,他们四个人,处得亲亲密密,平时互相体谅,全然没有隔壁别墅里那一伙十来个用人的勾心斗角。来新人,还怕来的是个刁钻的。
      他带徐年进院子,一边介绍情况,一边观察这个小伙子。
      刚才徐年下车,站直了身体,两只手捉绞在一起,很拘谨地站在雇主表弟旁边。
      他一眼望过去,第一个念头是这小伙子够高,还高出雇主表弟半个头。上身穿洗得绒兜兜的军绿条纹衫,下身着黑裤子,露出一截淡黄木头似的腿,鞋子也是军绿的胶鞋,活脱脱一个乡下的农民样子。
      年龄倒很小,脸上孩子气很重。
      他和雇主表弟交谈时,这个小伙子就低垂着头,眼睛盯着柏油地面,右胳膊紧紧夹住挎包,那是一个很消瘦的花色挎包,针脚大而不齐,估计是他家里人做的。
      这会儿,小伙子也是讷讷不语,像一只有着淡黄绒羽的小鸡,牢牢跟在他后面。
      在快退休的张管家眼里,徐年还是个小孩,小得能当他孙子。
      他领徐年到门廊处,有心逗这个小孩子,停下来问∶“徐年一直在看地面,看什么呢?”
      徐年跟着停住脚,端端正正回答∶“我没有见过这么多白色的石头。”院子里这条小路,由鹅卵石铺成,一色的乳白,徐年没见到里面有杂色的。
      他接着说∶“捡石头的这个人真厉害,这么多一个颜色的石头,他要走过许多的河吧!”
      徐年脸上一派佩服,好像真有个和他一样的小孩,去过千条江万条河,看许多的水,捡许多的白石子,拿来铺成这样一条雅致的路。
      张管家一愣,然后笑开了,他看徐年很认真的样子,也点了点头,说∶“是啊,这个人真厉害!”
      张管家心里很肯定,这个孩子会融入他们的小集体的。
      果不其然,徐年只干了三四天,其他人便都喜欢上这个小孩。他是眼里有活的人,看哪个人在忙,就连忙凑上去,说要帮忙。
      厨娘潇潇刚进厨房,他顶着汗湿的黑发,探出头,怯生生地问∶“姐姐,我帮你择菜,好吗?”
      潇潇一边系围腰,一边喊他去休息去玩。
      他又问∶“姐姐,我们今天吃什么?”
      潇潇忙着烧锅,随口回答∶“土豆炖牛腩,你喜不喜欢呀?”锅进了油,噼里啪啦作响,没听到徐年回答,她也不在意。
      转身想叫王瘦子削土豆,却吓了一跳——徐年蹲在厨房门口,熟练地给土豆脱衣。
      他穿着纯白的立领衬衫,黑西裤,柔曼的灯光洒下来,发丝流动着金色的光,汗湿的白衫贴在背脊上,脊骨一节一节的,像珠子,整个人显得又年轻又英俊,看起来不像乡下的憨娃,倒像个小绅士。
      他手里动作飞快,抬头望潇潇一笑,又低下头去。一绺头发随他动作跃动几下。
      潇潇叉着腰,也乐起来。
      得,还是那个可爱的小屁孩!
      王瘦子也是这么喜欢上这小孩的。那天他扫院子,前夜泠泠下了雨,雨打叶落,新翠的草地上盖满了碎叶子。
      他拿上扫帚准备出门,穿黑马甲的徐年跟了出来,也拿着扫帚。
      他疑惑地停下看徐年,徐年也疑惑地停下看自己。
      王瘦子问∶“年年,你干嘛呢?”
      这时才七点多,天虽已大白,可仍然属于年轻人睡觉的时辰,他家里俩皮猴,比徐年还大个一两岁,得睡到太阳剌屁股才肯摸着肚子起来吃饭。
      徐年站在玄关处,低头说∶“我没有做什么啊?”
      王瘦子朝他手里的大扫帚努了努嘴,说∶“你难道还想跟我一起去扫院子吗?快回去睡觉。”
      徐年坚定地说∶“我不困。院子里树叶太多了,我跟你一起。”
      张管家、潇潇、王瘦子,都喜爱他,把他当自己家孩子。
      徐年心里也很快乐,有时候想起小土堆里的爸爸,伤心一会儿,干完活受完夸奖,就好受很多。
      有时候想妈妈了,就借潇潇姐的手机打给村里,由村干部帮忙传话。
      他问王瘦子监狱里的犯人会不会被打,被欺负。王瘦子说那倒不会,不过要背课文。他放下心来。
      徐年安安稳稳地干活,待得时间越久,心里像吹泡泡一样,有个疑惑越来越大。
      这家的主人,他很少打过照面。
      一日三餐是由潇潇姐端上去的,他们在底下吃完了,王瘦子就从旋梯走上去,端下来碗筷,里面往往剩了一大半的饭菜。
      大家也很少提到这个男主人,徐年问起,他们只含糊说是个好雇主,从不为难人。
      但有天,他想着把旋梯的铁艺栏杆擦拭一遍,拿着抹布往上慢慢擦过去。
      潇潇姐打眼一瞅,吓得赶忙拉他下来,肃着圆脸蛋,有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威严,悄声说∶“可不准上去,”看徐年懵懵懂懂的,急了,又说∶“之前小陈没经过允许上了二楼,被辞退了!”
      她盯着徐年,说∶“知道不?不准上去听到没?”
      徐年害怕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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