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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印纹深藏秘纽 残玉光合现玄机 乱葬岗在青 ...

  •   乱葬岗在青州城东三里。

      说是乱葬岗,其实是一片缓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坟。有钱的立碑,没钱的堆个土包,插块木牌,木牌烂了就什么都不剩。二十年前青州闹过瘟疫,死人太多,官家划了这块地,从此再没人管。

      青梧山庄那三百四十口,大半埋在这里。

      苏怀霜走进去的时候是午后。雪化了一半,坟头之间露出黑褐色的泥,踩上去咕唧一声。她按裴无欢说的,往东数三里。

      第三里的尽头,有一间窝棚。

      窝棚是拿破席和木板搭的,歪着,顶上压了几块石头。棚前有一小片空地,扫得很干净,雪堆在两边。空地中央有个土灶,灶是冷的。

      一个老人坐在灶边的矮凳上,背对着她,正在削一根木棍。

      他听见脚步,停了手。

      「谁。」

      苏怀霜在三步外站住。

      「清衡剑派,苏怀霜。」

      老人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唾沫落在雪里,冒着一点热气。

      苏怀霜没有躲。

      「清衡剑派。」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哑又慢,「沈砚的人?」

      「沈砚是我师父。」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

      苏怀霜这才看清他的脸。七十上下,瘦得脱了形,两颊陷进去,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额一直拉到下巴。最触目的是眼睛——两只眼睛都在,眼白却浑浊得像蒙了层翳,瞳孔缩成两个针尖。

      瞎的。

      老人对着她的方向"看"了很久。

      「沈砚死了七年了。」他说。

      「是。」

      「死在你们山上后头。」

      「是。」

      「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想问一件事。」苏怀霜说,「七年前腊月十九那一夜,进青梧山庄的,有几路人马。」

      窝棚前安静下来。

      风从坡上下来,把灶里的灰吹起来一点。

      老人忽然笑了。笑声很怪,像咳嗽。

      「七派的人来过三趟。」他说,「头一趟是围剿完的第二年,说是来抚恤的,问我家主人藏了什么,我说不知,他们打断我两根肋骨。第二趟是第四年,来了四个人,问同样的话,我把嘴闭紧了,他们撬掉我三颗牙。第三趟是去年秋上,来了两个人,客客气气的,给我带了药。我吃了,眼睛本来还能看见一点光,吃完就全瞎了。」

      他把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丢在地上。

      「你现在是第四趟。」

      苏怀霜站着没有动。

      「我不问你藏了什么。」她说。

      「你问什么?」

      「我问有几路人马。」

      老人沉默。

      他摸索着从矮凳边摸出一杆旱烟,往灶膛里凑。灶是冷的,没有火。他摸了半天,摸不到火,就把烟杆放下,又摸。

      苏怀霜蹲下去,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亮,替他把烟点上了。

      老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接住了。

      烟丝着了,一缕青烟升起来。

      他抽了一口,很久才吐出来。

      「三路。」他说。

      苏怀霜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你说什么。」

      「三路人马。」老人说,「我说给过第一趟那七派的狗杂种听,他们不信,打我。我说给第二趟听,他们也不信,撬我的牙。第三趟那两个客气的,我说到'三路'两个字,他们就不问了,给我药。」

      他抽第二口烟。

      「小姑娘,你是第四趟。你要是也不信,就走罢。你要是信,你也不该来。」

      「为什么不该来。」

      「因为第三趟那两个客气的,走的时候说了句话。」老人说,「他们说:往后还有谁来问,就把名字记下来,回头报给山上。」

      苏怀霜的呼吸停了半拍。

      「报给哪座山。」

      「不知道。」老人说,「他们说'山上'。这世上叫山的地方多了,我一个瞎子分不清。」

      风把烟吹散了。

      苏怀霜跪坐在雪地上,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方敬四骑在破庙外围住她的样子,想起谢无咎把印收回匣里说的那句"查出来的东西,先回来跟我说"。

      她原以为那是一句长辈的叮嘱。

      「老人家。」她说。

      「我叫燕七。」

      「燕七。」苏怀霜改了口,「七年前那一夜,你在庄里?」

      「我是马夫。」燕七说,「马厩在后院,离正厅隔着两进院子。我听见响动的时候,已经杀到后院了。」

      「你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燕七说,「我眼睛是后来瞎的,那年还看得见。可那夜没有月亮,雪又大,我从马厩的缝里往外看,只看得见影子。」

      「几个影子。」

      「三伙。」他说,「一伙从大门进来的,穿黑,走得整齐,像练家子。一伙从西墙翻进来的,散着,一边走一边喊。还有一伙——」

      他停了。

      「还有一伙呢。」

      「还有一伙是从里头出来的。」

      苏怀霜的心跳漏了一下。

      「从里头?」

      「从正厅的方向,往门外走。」燕七说,「三个人,走得很慢,不慌。前头两伙在杀人的时候,他们往外走,谁也没拦他们。」

      「他们走了以后呢。」

      「走了以后,」燕七说,「前头那两伙打起来了。」

      雪落在苏怀霜的肩上。

      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小姑娘。」

      「我在。」

      「你身上有块玉。」

      苏怀霜猛地抬头。

      瞎子怎么会知道。

      燕七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眼睛瞎了,鼻子没瞎。」他说,「你走近三步的时候,我闻见一股味儿。老坑的玉,埋过土,沾过血,最近才被人从怀里掏出来过。这味儿我闻了七年——我家主人胸前就挂着这么一块。」

      苏怀霜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块玉。

      她没有拿出来。

      「你家主人胸前挂着的,是什么样子。」

      「双鱼。」燕七说,「两条鱼,一条黑一条白,头咬着尾巴。我家主人说是前朝的物件,压箱底的,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擦一擦,说是'与山门上的那块是一对'。」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山门上的那块。」她说,「哪座山门。」

      「我不知道。」燕七说,「他没说。我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这东西一分为二,一半压在庄里,一半压在山上。合起来,才是一方印。'」

      一方印。

      苏怀霜的手在怀里攥紧,那半块玉的断口硌进掌心。

      她站起来。

      「燕七,」她说,「我要走了。天黑之前我再来。」

      「你还敢来?」

      「我敢。」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方才说的三伙人,」她说,「穿黑的那伙,你听见他们说什么没有。」

      燕七想了很久。

      「听见一句。」他说,「有人喊了声'留活口'。」

      ——

      雪原上,苏怀霜走出半里才停下来。

      她站在坟堆之间,把那半块玉举起来,对着西斜的日头。

      玉是半透明的。日头从背面照过来,玉里透出一层极淡的、温吞的光。她七年来擦过它十几次,从来没往光下看过。

      她眯起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

      玉的内层,还夹着一层东西。

      极薄,薄得像一片蝉翼,颜色比玉深一点,是金的。金箔上刻着极细的字,细如发丝,平常光线下与玉的纹理混成一片,只有迎着光才能看出那不是纹,是字。

      苏怀霜把玉举高,转了一个角度。

      金箔上的字在光里浮出来。

      第一行只有两个字,很清楚:

      **十九。**

      第二行有三个字,前两个字被断口切掉了一半,第三个字是:

      **路。**

      她的手开始抖。

      她把玉转了个方向,让光从另一个角度透进去。剩下的字一点点浮出来——不是写在这半块上的全貌,是被劈开时切断的残笔。

      她数了数。

      能看清的,一共十一个字。

      **十九日三路卯时自东 不留活口**

      日头沉下去一寸。

      玉里的金光淡了,字重新隐进玉纹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苏怀霜站在乱葬岗的坟堆之间,很久很久没有动。

      「不留活口。」

      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七年前燕七在马厩里听见的那句"留活口",和这片金箔上刻的"不留活口"——只差一个字。

      差的那个字,是给谁下的令?

      她把玉塞回怀里,转身往窝棚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方敬说过:太上长老说,长夜楼余孽,一个不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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